第32章 大隊長幫忙
經過這些天的磋磨，林秀徹底想明白了，委屈換不來安穩，退讓守不住前程。自己的書、自己的家、母親和弟弟的安穩，只能自己伸手去爭。
第二天，她請了半天假。
書包里揣著三樣東西：兩張《龍城晚報》，一張月考成績單。
木柴生產大隊大隊長劉廣田。是個退伍兵。當了十二年村長，說話有分量，辦事有章法。
他家裡牆上掛著幾個鏡框，裡頭都是從《人民日報》裁下來的語錄。
劉廣田看見獨自前來的林秀，明顯有些意外。
「秀丫頭，今天怎麼過來了？"
林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她把晚報攤桌上。
"您看。"
兩份龍城晚報。一份在第三版右下角，《父親的礦燈》。一份是副刊頭條，《晨露里的木柴村》。兩篇署名都是同一個：太鋼一中初三一班林秀。
《父親的礦燈》寫的是礦燈的光。從井口照到家裡，從黑夜照到天亮。《晨露里的木柴村》寫的是村子，露水，棗樹，還有早起挑水的男人。
劉廣田戴上老花鏡，認認真真把兩篇文章反覆讀了兩遍。看完緩緩摘下眼鏡，眼神里滿是讚許。
"這兩篇文章，都是你寫的？"
"嗯。上個月登的。"
"行啊丫頭，真出息。"
劉廣田把報紙仔細疊整齊，輕輕推回她面前，眼底滿是欣慰。
"咱們木柴村這麼多年，還從沒出過文章能上報紙的作家，你是頭一個。"
不等村長多感慨，林秀又從書包里掏出成績單，雙手遞了過去。
班級第六。末尾是班主任田老師工整的批註：再接再厲，有望衝刺中專。
劉廣田看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比誰都清楚中專的分量。考上中專，就意味著跳出農門、農轉非，畢業後國家包分配、端鐵飯碗，是農村孩子拼盡全力才能摸到的光明出路。
木柴村上一個考上中專的苗子，還是五年前的事。林秀這丫頭讀書有天分。若是因為家裡一堆糟心瑣事被迫輟學，不僅毀了她一輩子，更是整個村子的遺憾。
林家的家務事外人本不好插手，但事關孩子前途，他不能坐視不理。
劉廣田放下成績單。把帽子從牆上摘下來。
"走。上你大伯家。"
林秀大伯家在東頭第三家。青磚院牆，門口兩個石墩，家境在村里算得上中上。
劉廣田進門時林奶奶正坐堂屋剝花生。指尖麻利，神態悠閒。
一看見村長帶著孫女登門，她立馬堆起滿臉熱情的笑，連忙起身招呼，眼底藏了幾分心虛。
劉廣田沒坐。兩手背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大娘，我今天過來，就為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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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奶奶收了笑，心裡隱隱打起鼓來。
"你家老二媳婦坐月子沒人管。隊裡派個婦女幫襯，這是集體互助。符合中央精神。你不讓去，把人趕走。這說不過去。"
林奶奶撇嘴，硬邦邦開口。
"我林家的家務事，還輪不到外人操心！"
她這輩子在家強勢慣了，拿捏兒媳、欺壓兒孫向來隨心所欲，平日裡鄰里爭執也從不吃虧。可面對村長，心裡始終藏著幾分忌憚。
"你家的事也是村裡的事。"
劉廣田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氣場壓了下來。
"黨中央強調要加強農村精神文明建設，要尊老愛幼、鄰里互助。你家老二在礦上為國家挖煤，媳婦好好養月子，是為國家建設解除後顧之憂。你鬧這一出，影響的是工人的生產積極性。"
林奶奶剝花生的手慢了。
「再者說，秀丫頭在咱們村是難得的讀書苗子，能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老師都看好以後能考上中專！如果因為家裡這點事，逼得孩子輟學，耽誤了前途，日後十里八鄉提起來，人人都得說咱們木柴村刻薄，耽誤了一個大好後生！這筆帳，划算嗎？」
他話鋒放緩，繼續勸道。
「再說，你家老二媳婦什麼品性，大傢伙都看在眼裡。懷孕了也沒歇過一天。那嬰兒我看過，跟你家老二長的一個樣，有什麼好懷疑的？秀秀娘眼下正是需要修養的時候。一家人，何苦鬧成這樣？」
說完，劉廣田掏出火柴，慢悠悠點了根煙。
老太太依舊嘴硬，死撐著不肯退讓。
「我就是看不慣他們花錢雇外人！這是資本主義做派！」
「家裡需要人伺候月子，本來就該你這個婆婆出力。你要不願意去，大隊安排人手幫忙，用他們自家工分抵扣，不屬於私人僱傭，也沒有動用集體一分錢，合理合規合法，算哪門子資本主義？」
村長拋出折中方案。
「這樣吧，大娘。我給你們想一個兩全的法子。以後你家老二每月孝敬您的錢，從三塊漲到五塊。多出的錢算是一份心意。」
「但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老二一家的事兒，您往後不能再插手，外面也不要再亂傳閒話，隨意敗壞媳婦名聲。兩家各過各的日子。」
劉廣田吐了口煙。
條件擺在眼前，有理有利有台階。林奶奶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還想著再抬價。
「五塊是不是少了點？」
"大娘。您可不只有一個兒子。老大老三那邊給你多少？總不能光二兒子一家出錢養老吧？"
林奶奶嘴張了張，沒接話。
劉廣田彈了彈菸灰，趁熱打鐵。
"您是長輩，晚輩該孝敬。但孝敬不是欺負。二兒媳婦早產傷身子你不管，村里管。你要連村里管都攔著，那就不是家務事了。是妨礙生產，破壞團結。真要較起真，村里可就要依規處置了。"
他掐了菸頭。
"語錄上說得好——團結一致，同心同德，任何強大的敵人，任何困難的環境，都會向我們投降。一家子不團結，外人看了笑話。"
林奶奶別過臉去，嘟囔了一聲，算是服了軟。
"五塊就五塊。少一毛錢都不行。"
劉廣田點點頭。
出了院子，劉廣田村長說。
"丫頭，好好考。考上中專，給咱木柴村爭口氣。"
林秀使勁點頭。
她往家走。路過一株杏樹，停了一下。青杏又大了一圈，密密地垂著，風一吹輕輕晃。
她伸手摘了一顆。擱嘴裡嚼。又澀又酸。嚼著嚼著，泛出甜來。
第二天，她請了半天假。
書包里揣著三樣東西：兩張《龍城晚報》，一張月考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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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裡牆上掛著幾個鏡框，裡頭都是從《人民日報》裁下來的語錄。
劉廣田看見獨自前來的林秀，明顯有些意外。
「秀丫頭，今天怎麼過來了？"
林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她把晚報攤桌上。
"您看。"
兩份龍城晚報。一份在第三版右下角，《父親的礦燈》。一份是副刊頭條，《晨露里的木柴村》。兩篇署名都是同一個：太鋼一中初三一班林秀。
《父親的礦燈》寫的是礦燈的光。從井口照到家裡，從黑夜照到天亮。《晨露里的木柴村》寫的是村子，露水，棗樹，還有早起挑水的男人。
劉廣田戴上老花鏡，認認真真把兩篇文章反覆讀了兩遍。看完緩緩摘下眼鏡，眼神里滿是讚許。
"這兩篇文章，都是你寫的？"
"嗯。上個月登的。"
"行啊丫頭，真出息。"
劉廣田把報紙仔細疊整齊，輕輕推回她面前，眼底滿是欣慰。
"咱們木柴村這麼多年，還從沒出過文章能上報紙的作家，你是頭一個。"
不等村長多感慨，林秀又從書包里掏出成績單，雙手遞了過去。
班級第六。末尾是班主任田老師工整的批註：再接再厲，有望衝刺中專。
劉廣田看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比誰都清楚中專的分量。考上中專，就意味著跳出農門、農轉非，畢業後國家包分配、端鐵飯碗，是農村孩子拼盡全力才能摸到的光明出路。
木柴村上一個考上中專的苗子，還是五年前的事。林秀這丫頭讀書有天分。若是因為家裡一堆糟心瑣事被迫輟學，不僅毀了她一輩子，更是整個村子的遺憾。
林家的家務事外人本不好插手，但事關孩子前途，他不能坐視不理。
劉廣田放下成績單。把帽子從牆上摘下來。
"走。上你大伯家。"
林秀大伯家在東頭第三家。青磚院牆，門口兩個石墩，家境在村里算得上中上。
劉廣田進門時林奶奶正坐堂屋剝花生。指尖麻利，神態悠閒。
一看見村長帶著孫女登門，她立馬堆起滿臉熱情的笑，連忙起身招呼，眼底藏了幾分心虛。
劉廣田沒坐。兩手背身後，腰板挺得筆直。
"大娘，我今天過來，就為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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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奶奶收了笑，心裡隱隱打起鼓來。
"你家老二媳婦坐月子沒人管。隊裡派個婦女幫襯，這是集體互助。符合中央精神。你不讓去，把人趕走。這說不過去。"
林奶奶撇嘴，硬邦邦開口。
"我林家的家務事，還輪不到外人操心！"
她這輩子在家強勢慣了，拿捏兒媳、欺壓兒孫向來隨心所欲，平日裡鄰里爭執也從不吃虧。可面對村長，心裡始終藏著幾分忌憚。
"你家的事也是村裡的事。"
劉廣田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氣場壓了下來。
"黨中央強調要加強農村精神文明建設，要尊老愛幼、鄰里互助。你家老二在礦上為國家挖煤，媳婦好好養月子，是為國家建設解除後顧之憂。你鬧這一出，影響的是工人的生產積極性。"
林奶奶剝花生的手慢了。
「再者說，秀丫頭在咱們村是難得的讀書苗子，能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老師都看好以後能考上中專！如果因為家裡這點事，逼得孩子輟學，耽誤了前途，日後十里八鄉提起來，人人都得說咱們木柴村刻薄，耽誤了一個大好後生！這筆帳，划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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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不慣他們花錢雇外人！這是資本主義做派！」
「家裡需要人伺候月子，本來就該你這個婆婆出力。你要不願意去，大隊安排人手幫忙，用他們自家工分抵扣，不屬於私人僱傭，也沒有動用集體一分錢，合理合規合法，算哪門子資本主義？」
村長拋出折中方案。
「這樣吧，大娘。我給你們想一個兩全的法子。以後你家老二每月孝敬您的錢，從三塊漲到五塊。多出的錢算是一份心意。」
「但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老二一家的事兒，您往後不能再插手，外面也不要再亂傳閒話，隨意敗壞媳婦名聲。兩家各過各的日子。」
劉廣田吐了口煙。
條件擺在眼前，有理有利有台階。林奶奶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還想著再抬價。
「五塊是不是少了點？」
"大娘。您可不只有一個兒子。老大老三那邊給你多少？總不能光二兒子一家出錢養老吧？"
林奶奶嘴張了張，沒接話。
劉廣田彈了彈菸灰，趁熱打鐵。
"您是長輩，晚輩該孝敬。但孝敬不是欺負。二兒媳婦早產傷身子你不管，村里管。你要連村里管都攔著，那就不是家務事了。是妨礙生產，破壞團結。真要較起真，村里可就要依規處置了。"
他掐了菸頭。
"語錄上說得好——團結一致，同心同德，任何強大的敵人，任何困難的環境，都會向我們投降。一家子不團結，外人看了笑話。"
林奶奶別過臉去，嘟囔了一聲，算是服了軟。
"五塊就五塊。少一毛錢都不行。"
劉廣田點點頭。
出了院子，劉廣田村長說。
"丫頭，好好考。考上中專，給咱木柴村爭口氣。"
林秀使勁點頭。
她往家走。路過一株杏樹，停了一下。青杏又大了一圈，密密地垂著，風一吹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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