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她有什麼不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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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臨川帶著許念回了上海。

  安葬定在兩人抵達上海的第二天,墓園在青浦,許念挑了一塊朝南的坡地,說媽媽怕冷,曬得到太陽會暖和一些。

  下葬那天,許念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季臨川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小小的身子抱著那兩隻深褐色的骨灰盒,神色木然。

  她沒有再哭,親手將那兩個骨灰盒放了進去,看著工人一鏟一鏟把土覆上去,直到那方小小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完全露出來。

  許之遠。林婉清。並排的兩個名字,中間嵌著一張他們年輕時的合影,笑得溫和而平和。

  許之遠,那個間接害死他父親的人,那個他追查多年、恨不得親手碎屍萬段的人,現在竟然是他出錢出力安葬的;而且他現在還站在這裡,像個孝子賢孫一樣看著他入土。命運跟他開了個多大的玩笑?

  季臨川將視線收回,又落在了眼前的許念身上。他看著此刻的許念,仿佛看見當年的自己,那種同病相憐的痛楚甚至讓他忘記了對許之遠的恨。

  他上前攬住了許念幾乎要飄搖墜落的身子,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許念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只說:「臨川哥,我想回家。」

  她說的「家」,是他們在去拉斯維加斯之前在上海住的那套房子,季臨川還從未踏足過這裡。

  他開車到達那個略顯破舊的小區。許念走在前面進了單元門,乘著電梯上了6樓。她出了電梯,在門口頓了頓,這才推開了門。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久無人居的、淡淡的霉味混合著舊書的氣息。季臨川站在玄關,下意識地蹙了蹙眉——這房子目測不過一百多平,格局逼仄,客廳甚至放不下一張像樣的躺椅,許之遠逃到上海之後,竟然就帶著妻子孩子住在這樣的地方。

  許念走過去,一把掀開了客廳沙發上的防塵布。

  那是一張老式的布藝沙發,上面放置了三個抱枕,兩個方方正正的大抱枕一左一右,中間窩著一個圓滾滾的小抱枕,被護在最裡頭。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家裡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被攏在最中間。

  季臨川的目光移向餐廳。那張不過一米二寬的方桌上,擺著一個細頸的白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支幹枯的尤加利葉,灰綠色的葉片脆得一碰就碎,卻還維持著被精心修剪過的弧度。

  他抬眼望去,餐廳那面刷著淺綠色乳膠漆的牆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磁性白板。上面用紅色和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幾行字。

  "念念三點鋼琴課"

  "買泡菜"

  "醒花"

  季臨川看著眼前的畫面,幾乎要被這些瑣碎的溫暖淹沒。

  「臨川哥,」許念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什麼時候回拉斯維加斯?」

  季臨川皺皺眉,只覺得她的問題有些奇怪。

  「看你什麼時候調整好,」他說,「你好了,我們就回去。」

  許念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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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念說完,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季臨川。季臨川正看著她,臉色不算好看。

  「我爸爸……是不是還欠你很多錢?」她走近季臨川,微微歪頭問道。「臨川哥,我問過中介了,這棟房子地段很好,可以賣一千多萬。如果還不夠,我可以打工還你。我給你寫一張欠條,按銀行利息算,一分都不會少。」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跡,寫著「欠條」兩個字,金額那一欄是空著的,等著他填。

  季臨川盯著她手裡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氣笑了。

  她倒是準備充分,連中介都問好了,甚至連欠條都準備好了。

  他伸手一把從她手裡抽過那張紙,許念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嘶啦」一聲,紙瞬間被撕得粉碎,被他隨手扔在地上。


  「你爸媽都死了,你一個人留在上海想幹什麼?學還上不上了?」

  「可是我爸爸媽媽已經死了,你已經不需要我做人質了,我再……」

  「誰說你是人質了?」季臨川打斷了她。

  這話原先就是他說的,他親口說的。許念張了張嘴,那句「這話不是你親口說的嗎」已經滾到了舌尖。可對上季臨川此刻那張臉,她又默默把話嚼碎吞了回去。

  「坐這裡等我。」季臨川將許念按回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徑直離開房間下了樓。

  他站在一樓門廳,掏出手機撥給了唐敬堯。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一聲含糊的招呼,「季先生,有什麼吩咐?」,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我要收養許念。」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唐敬堯半躺在床上,擰開床頭燈,隔了幾秒才分辨出來他現在並沒有在做夢。

  「季先生,內華達州確實允許成人收養,但門檻是收養人與被收養人年齡差必須在十周歲以上。您和許小姐只差了七歲。」

  「那你就給我改年齡,或者給她改年齡。這很難嗎?」

  「恕我冒昧提醒一下,季先生。」唐敬堯頓了頓,不知道如何跟他這個性子暴戾的老闆解釋。「一旦收養關係成立,從法律意義上,她就是您的直系親屬。換句話說,她得叫您父親。您確定……要讓她叫您爸爸?」

  唐敬堯說完這句話之後屏住了呼吸。

  聽到電話那頭季臨川的沉默,唐敬堯又好心地張口補充:「季先生,有一個判例需要您了解。2022年克拉克縣家庭法院第247號案,一名收養人試圖在收養關係存續期間改變與被收養人的關係性質……法院裁定,收養關係存續期間所有親密行為均構成法定近親性行為,屬C類重罪。」

  他並不覺得他的這位老闆有多遵紀守法。事實上,從他認識季臨川的第一天起,季臨川就沒少給他創造施展才能的機會,但季臨川這輩子幹的事都有明確的動機和可觀的回報。而當下,收養許念這種明擺著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季臨川總不至於上趕著去做。

  不然,季臨川圖什麼呢?圖許念管他叫爸爸?圖自己一舉刷新內華達州家庭法院的奇葩案例庫?還是單純覺得結婚太普通了,非得給自己的人生增加一點"跟養女發生關係被判重罪"的傳奇色彩?

  「別跟我說這些。」季臨川不悅地打斷。「許念父母死了。你告訴我要用什麼手續才能繼續照顧她?」

  唐敬堯從床上坐了起來,將放置在一旁的眼鏡帶了上去,用指腹按了按眉心。照顧。這個詞從季臨川嘴裡說出來,理直氣壯得過頭了。

  誰敢被他「照顧」呢?被他「照顧」過的人又有什麼好下場呢?他認識季臨川這麼多年,季臨川每次說要「照顧」別人的時候,那個人和那個人的家屬通常會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開始——收拾行李、轉移資產、聯繫律師、向上帝祈禱。

  「許小姐已年滿十九周歲,在內華達州已經達到法定結婚年齡。如果您需要的是一份能夠覆蓋照顧、監護、財產管理、醫療決策、居留權等一系列法律關係的授權文件,婚姻是效率最高的途徑。不比收養複雜,而且不需要年齡差。」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怪。他現在怎麼能建議自己那位以心狠手辣聞名業界的老闆結婚?這建議從法律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從任何一個其他維度看都透著一種荒謬。

  他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季臨川極短的一聲「嗯」。然後他說:「好。那你就給我準備結婚登記材料。」

  「季先生,結婚需要雙方自願同意。」聽到季臨川滿口答應,唐敬堯只覺得自己犯了大錯,他只得再次開口提醒。「按照內華達州的法律,婚姻登記時需由登記官當面分別詢問雙方意願——」

  「她有什麼不同意的。」季臨川打斷了他。「你去準備。材料、表格、公證、翻譯——所有東西。我明天就要。」

  「季先生,流程最快也需要——」

  「那就後天。」

  電話掛斷了。

  唐敬堯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結婚。

  他閉上眼。幾秒後又睜開了。這覺是真的不用睡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最終還是伸手把手機拿了起來,按了撥號。

  電話響了不到兩聲就接了,快得不正常。

  「怎麼這個時間打給我?出什麼事了?川哥那邊有什麼動靜?」

  「季先生那邊沒什麼事,但他可能要結婚了。」

  電話那頭也陷入了安靜。

  阿誠甚至沒有問「跟誰」,能讓季臨川昏了頭一樣大半夜、跨時區直接決定結婚的,全世界只有一個。

  沉默良久,阿誠只吐出幾個字,「許小姐她……罪不至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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