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無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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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灘上。

  玄秋安摘下麥克風,將攝影機放到身後,他墊著身上濕透的衣服,屈膝抱腿,靜靜迎著撲面而來的海風。

  鶴雲亭同樣取下麥,走到他身側坐下:「你昨晚真的把我嚇壞了,你知道自己當時靠得多靠近海岸線嗎?隨便一陣大浪,都有可能把你捲走。」

  玄秋安垂著眼帘,心底漫開一股無力感。心理醫生早和他說過他的情緒病症,他低聲回應:「嗯,謝謝你。」

  這是鶴雲亭第二次親眼看見玄秋安崩潰落淚。他這才真切意識到,少年常年平淡無波的外表之下,藏著完全相反的情緒。

  他拿不準該不該追問,只能沉默下來,陪著玄秋安一同望向翻湧的海面。

  玄秋安望著海面層層疊疊的波紋,滿心茫然無助。他清楚持續這樣的狀態不行,拼命想要調整自己,卻找不到任何出路。

  那些往事不受控制地反覆闖入腦海。獨處時分、睡夢之中,零碎畫面不斷重現,牢牢困住他,始終沒辦法和過去和解。

  「該怎麼辦。」他音量極輕,近乎呢喃。

  可這句話還是清晰落進鶴雲亭耳中。

  鶴雲亭下意識開口:「什麼怎麼辦?」

  玄秋安轉過頭,眼底滿是無措:「該怎麼和過去釋懷呢?他們教會了我很多事,可是釋懷,從來沒有教過我。」

  「該怎麼和過去釋懷……」鶴雲亭低聲重複一遍他的疑問,隨後淺淺苦笑,「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頓了片刻,他柔聲說道:「或許等我們擁有了更加嚮往的新生活,就能慢慢放下了。」

  「新生活?你嚮往什麼樣的生活?」玄秋安看向他。

  鶴雲亭思索片刻,揚起淺淡的笑意:「我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家裡有彼此相愛的人,我們能夠接納對方所有喜怒哀樂,包容彼此全部的優缺點,永遠不會丟下彼此。」

  玄秋安輕輕點頭:「很美好。」

  鶴雲亭側過頭看向他:「那你呢?」

  玄秋安抿緊唇瓣,緩緩開口:「我嚮往的生活,是能重新和他們生活在一起。」話音落下,他低低扯出一聲苦笑,「可這恰恰是我永遠無法釋懷的起點。」

  「他們?」鶴雲亭微微疑惑,「是你的哥哥姐姐嗎?」

  玄秋安輕輕應聲:「嗯。」

  「為什麼現在沒有和他們一同生活,是他們各自有新的生活了嗎?」

  玄秋安伸手掏出懷表,靜靜托在掌心:「要是這樣就好了。」


  鶴雲亭湊近細看。

  照片是一張五人合照,所有人身著迷彩服,笑得熱烈燦爛。就連一向沒什麼情緒的玄秋安,也被身旁兩個女孩一左一右扯著臉頰,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鶴雲亭望著照片,不自覺彎了彎唇角:「原來是你的哥哥姐姐們,看著真好。他們都退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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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秋安收回懷表,聲音平靜卻透著沉鬱:「沒有退伍,他們去世了。」

  鶴雲亭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一時間失語,不知道該說出什麼話來。

  玄秋安繼續低聲開口:「我從小在孤兒院被他們帶著,跟著他們生活了十二年,一直到十七歲。可就在一天之內,所有人全都去世了,一個接一個死在我眼前。」

  「我到底要怎麼釋懷。」玄秋安仰頭望向湛藍色的天際,眉頭緊緊擰起。

  一覺醒來,外界告訴他時光已經流逝三年。可對他而言,那場離別仿佛就在昨天。旁人總勸他一切都過去了,只有他,依舊能清晰回放每一幕畫面,分毫未減,反覆回憶。

  鶴雲亭靜靜聽著,心口陣陣發緊。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安慰,這樣沉重的過往,沉重到令人失語。他暗自設想,如果換作自己身處玄秋安的境地,恐怕一樣難以掙脫。

  玄秋安側過頭看向鶴雲亭,素來平靜淡漠的臉上,浮起一抹極淡、淺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沒錯,我可以試著去尋找另一種想要的生活。」

  鶴雲亭眨了眨眼,輕聲詢問:「什麼樣的呢?」

  「不知道,不過可以先多認識一些新朋友。」玄秋安十指交叉,舒展胳膊伸了個懶腰,「我已經遇見不少的新朋友。和大家相處的時候,我會覺得輕鬆快樂,暫時不去回想那些往事。我想試著和他們好好說聲再見。」

  鶴雲亭心底暗自感慨,實在佩服玄秋安這份強大的自我調節能力。

  玄秋安向來如此,所有情緒來得洶湧,消散得也快,一陣翻湧過後,便能重新平復下來。

  他靜靜望向翻湧的海面,眸子忽然亮了幾分,語氣輕快地側頭看向鶴雲亭:「想不想吃海鮮?」

  鶴雲亭聽得一頭霧水:「哪來的海鮮?」

  話音未落,玄秋安已經站起身,乾脆利落地褪下鞋襪,捲起褲腿,徑直朝著淺海走去。

  鶴雲亭心裡一緊,連忙跟著起身,目光牢牢鎖在玄秋安的背影上,一刻不敢挪開。

  海水漫過腳踝,玄秋安彎腰,撈起一團濕漉漉、不斷滴落海水的東西,轉身踩著浪花,慢慢朝岸邊折返。

  鶴雲亭好奇探過頭,才看清他手裡拖著一張破舊漁網。

  玄秋安把整張網平鋪在乾燥沙灘上,指尖撥弄著網線:「這張漁網大體還算完整,修補一下,安置在礁石區域,傍晚退潮的時候,大概率能攔到魚蝦。」

  說完,他蹲下身,耐心一點點解開錯綜複雜的繩結,又去包里掏出那塊自製石頭刀,割除那些一碰就碎、徹底朽爛的網線。殘存的網身遍布大大小小的裂口,他抽出網上富餘的完整網線,順著原本網眼紋路打結縫合破洞,每一處繩結都會用力反覆拉緊,確保足夠牢固。

  他尋來韌性充足的海邊藤蔓,兩股交織搓成粗繩,沿著漁網四邊綑紮加固;漁網下緣綁上大小合適的石塊充當墜子,上邊分段系好浮木。一切收拾妥當,兩人一同走到內灣淺水區,將漁網橫向攔在魚群巡遊的水道之間,兩端牢牢拴在礁石上,又撒上一點壓縮餅乾碎當做誘餌,剩下的,只能靜待潮汐帶來收穫。

  鶴雲亭站在一旁看著玄秋安行雲流水的整套操作,手足無措。想上前搭把手,又怕笨手笨腳添亂;站著不動,又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他還在糾結猶豫,玄秋安已經利落地完成全部工序,拍拍手上細沙站起身,看向仍舊一臉茫然的鶴雲亭:「走吧,我們去找徽章。」

  鶴雲亭默默跟在他身後,像個隨行的跟班,一同朝著樹林深處走去。

  【鶴雲亭現在像我媽媽包餃子時站在旁邊啥也不會的我】

  【哈哈哈哈這段太好笑了】

  【秋秋也太強了,野外生存技能點滿了!】

  直播間彈幕飄過的話,鶴雲亭深有同感,他快步跟上玄秋安,開口問道:「你怎麼什麼都會?」

  玄秋安輕輕晃了下頭,語氣平淡無波:「屬於我工作中的基礎的生存技能。」

  鶴雲亭準備誇讚的話還卡在喉嚨里,眼前人影一晃,玄秋安猛地縱身一躍,瞬間消失在視野當中。

  「你……」鶴雲亭話音戛然而止。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玄秋安已經從坡上跳落,掌心躺著一枚金屬徽章。

  玄秋安走到他面前,抬手將徽章別在鶴雲亭衣襟上,輕聲詢問:「你剛剛想說什麼?」

  鶴雲亭彎起眉眼笑了:「我想說,你真厲害。」

  玄秋安坦然點頭:「確實。」

  接下來的一下午,兩人在密林之中來回搜尋。玄秋安身手矯健,在樹木間輾轉攀爬,崖壁、地面洞穴全都搜尋一遍,前後又找到五枚徽章。中途他順手捉住幾條蛇,拎在手裡,一同往沙灘方向折返。

  鶴雲亭全程幾乎不用費心搜尋,安安穩穩跟著撿成果,只能賣力鼓掌。

  等兩人走出林子,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沙灘上,陳月桐和霍承謙早已燃起一堆篝火,橘紅色火光搖曳。清晨出發的陸辰陽二人遲遲沒有歸來,沙灘上卻坐著四個人。

  霍承謙正笑著同對面的人閒談,陳月桐一反往日健談的模樣,安靜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察覺到兩人走近,陳月桐立刻調整神態,揚著手,聲音清亮地招呼:「秋安,鶴老師!」

  玄秋安抬手朝她示意,和鶴雲亭一同走向篝火。

  當看清對面兩人身上墨綠色衝鋒衣時,玄秋安腳步微微一頓,心底生出幾分不願靠近的牴觸。

  可穿著衝鋒衣的許清已經聽見呼喊,轉頭望過來,臉上帶著笑意:「秋安,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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