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大澤鄉陳勝揭竿起 沛縣豪傑共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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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大澤鄉陳勝揭竿起

  沛縣豪傑共舉義旗


  大雨傾盆而下,一連下了好幾天都沒有停歇的意思。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瘋狂地傾瀉下來,淹沒了田野,沖毀了道路,河水暴漲,漫過了堤岸。沛縣城外的莊稼地被泡成了一片汪洋,眼看著就要到手的收成,就這麼毀了大半。

  蕭何站在縣衙的屋檐下,望著外面密密的雨幕,眉頭緊鎖。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剛剛從郡里傳來的緊急公文,公文已經被雨水洇濕了一角,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大澤鄉民變,陳勝、吳廣率戍卒九百人起義,攻占大澤鄉,號『張楚』。各地響應者甚眾,郡縣震動。各縣務必加強戒備,嚴防奸細混入……」

  蕭何將公文反覆看了三遍,然後緩緩摺疊起來,收入懷中。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雨水順著屋檐滴落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坑。

  「這一天,終於來了。」他輕聲說道。

  他轉身走進大堂,吳縣令正坐在案後,臉色蒼白,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顯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看到蕭何進來,他連忙站起身來:「蕭何,公文你看過了?」

  「看過了。」

  「你說……這陳勝,能成事嗎?」吳縣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九百個戍卒,能掀起多大的浪?朝廷的大軍一到,還不是立馬就剿滅了?」

  蕭何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吳縣令:「大人,您覺得秦朝的天下,還能撐多久?」

  吳縣令愣了一下:「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勝不過是個屯長,九百個戍卒,因為大雨誤期,按秦律當斬。他們被逼到了絕路上,不得不反。」蕭何緩緩說道,「可您想想,這天下有多少人被逼到了絕路上?修長城的、修陵墓的、服徭役的、納賦稅的……哪一個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陳勝這一反,就像是往乾柴堆里丟了一把火。這把火,恐怕沒那麼容易撲滅。」

  吳縣令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他最終問道。

  蕭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等。」

  「等?」

  「等局勢明朗。」蕭何說,「現在各方勢力都在觀望,誰也不知道這場起義能發展到什麼程度。貿然行動,可能會引火燒身。不如靜觀其變,等到時機成熟,再做決斷。」

  吳縣令連連點頭:「你說得對,說得對……那就先等等,看看情況再說。」

  蕭何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大堂。

  他站在屋檐下,望著雨幕中模糊的街道,心中思緒萬千。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從當年在臨淄與姬瑤相遇,到後來結識劉邦,再到這些年冷眼旁觀秦朝的種種暴政,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改變天下的機會。

  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行動的時候。他要等,等到最合適的時機,等到那個人出現。

  那個人,此刻正在芒碭山的荒野中,帶著一群逃亡的囚徒,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消息傳到沛縣的第十天,雨終於停了。

  雨後的天空格外湛藍,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街道上。但沛縣的氣氛,卻絲毫沒有因為天氣轉晴而變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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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反,隨著越來越多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傳來,整個縣城都籠罩在一種緊張不安的氣氛中。

  陳勝的起義軍已經攻占了蘄縣,又接連攻下了好幾個縣城,隊伍迅速壯大到了數萬人。各地的百姓紛紛響應,殺死秦朝官吏,打開糧倉,加入起義軍。一時間,整個中原大地都燃起了反抗的烈火。

  吳縣令越來越坐不住了。他每天都要把蕭何叫到辦公室好幾次,反覆詢問外面的情況,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恐懼。

  「蕭何,你說我們該怎麼辦?」這天下午,吳縣令又把蕭何叫了過去,愁眉苦臉地問道,「陳勝那邊聲勢越來越大,萬一他們打到咱們沛縣來,我們這點人馬,根本抵擋不住啊!」

  蕭何看著吳縣令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這個縣令,平日裡作威作福,到了關鍵時刻,卻連一點主意都沒有。

  「大人,如果您想保全沛縣,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響應陳勝,舉起義旗。」蕭何一字一頓地說道。

  吳縣令猛地站了起來,臉色大變:「你……你說什麼?響應陳勝?那可是造反!朝廷知道了,是要滅族的!」

  「不響應陳勝,沛縣也保不住。」蕭何平靜地說,「現在各地的起義軍蜂擁而起,秦朝的軍隊疲於奔命,根本顧不上我們這些小縣。如果我們不主動響應,等到起義軍打過來,到時候玉石俱焚,誰也救不了我們。」

  吳縣令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來,看著蕭何:「那……那我們怎麼響應?總不能就這麼空口白牙地說要造反吧?」

  「我們需要一個人。」蕭何說。

  「誰?」

  「劉季。」

  吳縣令愣了一下:「劉季?那個泗水亭長?他不是因為私放囚徒,逃亡在外嗎?」

  「正是因為他逃亡在外,才更需要他回來。」蕭何說,「劉季在沛縣人緣極好,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如果他回來振臂一呼,沛縣的百姓一定會響應。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舉起義旗了。」

  吳縣令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終咬了咬牙:「好!那就派人去找劉季!你認識他的人,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

  蕭何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縣衙。

  他走在街上,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香。

  「劉季,」他心中暗道,「是時候讓你回來了。」

  蕭何派出了幾個可靠的人,分頭前往芒碭山尋找劉邦。他自己則開始暗中聯絡沛縣各個階層的人物——縣裡的豪強、商賈、地方的頭面人物,還有一些年輕力壯的漢子,為即將到來的大事做準備。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蕭何正在家中整理一份名單,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就看到一個渾身泥濘的漢子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蕭主吏!找到了!找到劉亭長了!」

  蕭何猛地站起身來:「他在哪裡?」

  「在芒碭山的一個山洞裡!」那漢子說,「他帶著一百多個人,躲在山裡。我把您的信給了他,他看了之後,說馬上就回來!」

  蕭何的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劉季,你終於要回來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蕭何的計劃發展。

  就在劉邦準備動身回沛縣的前一天,吳縣令忽然變卦了。

  「蕭何,我想了又想,覺得這件事不妥。」吳縣令把蕭何叫到辦公室,臉色陰沉地說道,「劉季是朝廷欽犯,我們把他召回來,萬一走漏了風聲,朝廷怪罪下來,我們都得掉腦袋!」

  蕭何心中一沉,但面上依然平靜:「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我改變主意了。」吳縣令說,「我們不響應陳勝了。我已經派人去向郡里報告,請求派兵增援。只要郡里的援兵一到,我們就安全了。」

  蕭何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大人,您這樣做,恐怕會惹來殺身之禍。」

  吳縣令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您派人去向郡里報告,這件事瞞得住嗎?」蕭何說,「如果消息傳出去,百姓們知道您要向朝廷告發,他們會怎麼想?到時候,不用等起義軍打過來,沛縣的百姓就會先動手。」

  吳縣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且,」蕭何繼續說道,「您之前派人去找劉季的事,也已經有人知道了。如果劉季回來,發現您變卦了,他會怎麼做?他手下有一百多號人,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到時候,他們衝進縣衙,您覺得您能擋得住嗎?」

  吳縣令癱坐在椅子上,冷汗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那……那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蕭何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厭惡。這個懦弱的縣令,既沒有膽量造反,也沒有膽量鎮壓,搖擺不定,優柔寡斷,最終只會害人害己。

  「大人,事到如今,您已經沒有退路了。」蕭何說,「要麼您下定決心,響應起義,保全性命;要麼您繼續搖擺不定,等著被人砍下腦袋。兩條路,您自己選。」

  說完這句話,蕭何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剛走出縣衙大門,就看到曹參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曹參是沛縣的獄掾,也是蕭何多年的好友,為人豪爽,膽大心細。

  「蕭何,不好了!」曹參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我剛才聽到消息,縣令已經下令關閉城門,要抓你和我的!」

  蕭何的心猛地一沉:「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曹參說,「他派了人去城門口傳令,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他還派了人去召集縣尉的兵馬,準備把我們一網打盡!」

  蕭何深吸一口氣,迅速冷靜下來:「走,我們出城。」

  「城門已經關了!」

  「那就翻牆。」蕭何說,「召集幾個可靠的人,帶上武器,我們從北門的城牆翻出去。」

  曹參點了點頭,轉身跑去叫人。

  蕭何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大門,夕陽的餘暉照在門楣上,那塊「沛縣縣衙」的匾額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吳縣令,」他心中暗道,「你這是在找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籠罩了整個沛縣。

  蕭何和曹參帶著七八個人,悄悄來到了北門的城牆下。城牆不高,大約只有兩丈多,但對於幾個沒有攀爬工具的人來說,也不是那麼容易翻過去的。

  「我先上。」曹參說著,搓了搓手,後退幾步,一個助跑,手腳並用地攀上了城牆。他的身手很利索,幾下就爬到了牆頂,然後垂下一條繩子,把下面的人一個一個拉了上去。

  蕭何最後一個上去。他站在牆頂上,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沛縣。縣城的輪廓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一切都是那麼的平靜。

  但蕭何知道,這份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了。

  他轉過身,順著繩子滑了下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走。」他說。

  一行人在夜色中疾行,朝著芒碭山的方向而去。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終於在一個山谷里找到了劉邦的營地。

  那是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用樹枝和雜草遮擋著,如果不是有人帶路,根本發現不了。蕭何跟著帶路的人鑽進山洞,就看到劉邦正坐在一堆篝火旁,手裡拿著一塊烤肉,大口大口地吃著。

  看到蕭何進來,劉邦猛地站起身來,手裡的烤肉都掉在了地上:「蕭主吏!您怎麼來了?」

  「縣令要殺我。」蕭何直截了當地說,「我和曹參連夜逃出來的。」

  劉邦的臉色變了:「怎麼回事?您不是說縣令要響應起義,召我回去嗎?」

  「他反悔了。」蕭何說,「他害怕朝廷怪罪,又派人去向郡里報告,請求派兵增援。他還下令關閉城門,要抓我和曹參。」

  劉邦狠狠地罵了一聲,一拳砸在旁邊的石壁上:「這個沒膽子的廢物!」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蕭何說,「劉季,沛縣的形勢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地步。縣令已經失去了民心,只要有人登高一呼,沛縣的百姓一定會響應。你願不願意做這個登高一呼的人?」

  劉邦看著他,目光閃爍。山洞裡的篝火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蕭主吏,」他緩緩說道,「您覺得,我行嗎?」

  「你行。」蕭何毫不猶豫地說,「我在沛縣做了二十多年的主吏掾,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但只有你,讓我覺得與眾不同。你有膽量,有氣魄,有人緣。只要你站出來,沛縣的百姓一定會追隨你。」

  劉邦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濺到空中,轉瞬即逝。

  最終,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好!我干!」

  蕭何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遞給劉邦:「這是我連夜起草的一份文告,你看看。」

  劉邦接過來,展開竹簡。他不認識多少字,但蕭何特意用最簡單的語言寫成的,他磕磕絆絆地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天下苦秦久矣……這句話說得好!」

  「這是我們號召沛縣父老的口號。」蕭何說,「秦朝的暴政,已經讓天下人苦不堪言。陳勝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天下響應。我們沛縣的百姓,也應該站起來,為自己爭取一條活路!」

  劉邦站起身來,在山洞裡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蕭何:「蕭主吏,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真的做了這個領頭人,你能幫我嗎?」

  蕭何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能。」

  「你能幫我做什麼?」

  「我能幫你管好後方。」蕭何說,「你負責打仗,我負責糧草、兵器、文書、人事。你需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不用擔心後方的事,一切有我。」

  劉邦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蕭何的肩膀上:「好!有你這番話,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劉邦帶著他的一百多號人,跟著蕭何和曹參,朝著沛縣進發。

  隊伍在中午時分到達了沛縣城外。遠遠望去,沛縣的城門緊閉,城牆上站著幾個手持長矛的士兵,一副戒備森嚴的樣子。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曹參說。

  劉邦勒住馬,望著遠處的縣城,眉頭緊鎖:「城門關著,我們怎麼進去?」

  「不用進去。」蕭何說,「我們把文告射進去。」

  他從包袱里取出幾卷竹簡,又拿出一張弓,把竹簡綁在箭杆上,遞給劉邦:「你來射。」

  劉邦接過弓,深吸一口氣,拉弓搭箭,瞄準城樓,一箭射了出去。

  箭矢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飛過城牆,落在了城樓的屋頂上。

  城牆上頓時一陣騷動。幾個士兵跑過去撿起那支箭,取下竹簡,展開來看。他們認不得幾個字,但文告的內容很簡單,他們連蒙帶猜,也看懂了大意。

  「天下苦秦久矣……」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蕭何站在城外,看著城牆上那些士兵的反應,心中暗暗祈禱。他知道,接下來的事情,取決於沛縣百姓的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城牆上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有人在高聲爭論,有人在低聲交談,還有人趴在牆垛上,朝城外張望。

  忽然,城牆上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城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朝著劉邦的隊伍狂奔而來。跑到近前,蕭何才認出他來——是縣衙里的一個小吏,平日裡負責跑腿打雜的。

  「蕭主吏!劉亭長!」那人氣喘吁吁地喊道,「縣令……縣令被殺了!」

  蕭何的心猛地一跳:「誰殺的?」

  「是城裡的百姓!」那人說,「您的文告射進來之後,百姓們爭相傳閱,越看越氣憤。有人帶頭喊了一聲『殺了縣令,迎接劉亭長』,大伙兒就一窩蜂地衝進了縣衙。縣令還想抵抗,被幾個人按住,一刀砍了腦袋!」

  劉邦聽到這話,猛地一揮拳頭:「好!」

  蕭何卻保持著冷靜:「城裡現在情況如何?」

  「有些混亂。」那人說,「殺了縣令之後,大家不知道該聽誰的,都在等著劉亭長進城主持大局。」

  蕭何轉頭看向劉邦:「劉季,進城吧。」

  劉邦點了點頭,策馬朝著城門走去。蕭何和曹參緊隨其後,後面跟著那一百多號人。

  走進城門的那一刻,蕭何感到一陣恍惚。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沛縣縣衙的大門時,還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在沛縣做一輩子的小吏,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沛縣。

  城裡的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看到劉邦騎著馬走進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劉亭長!劉亭長!」

  劉邦騎在馬上,向兩側的百姓揮手致意。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但蕭何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不是不緊張,他只是把緊張藏得很好。

  一行人來到了縣衙門口。縣衙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的台階上還殘留著一灘血跡。幾個百姓抬著一具屍體走了出來——那是吳縣令的屍體,頭顱已經不見了,脖子上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劉邦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翻身下馬,走上台階,轉過身來,面對著聚集在廣場上的百姓。

  「沛縣的父老鄉親們!」他高聲說道,「我劉季,回來了!」

  人群中又是一陣歡呼。

  「大家都知道,秦朝的暴政,已經讓我們活不下去了!」劉邦繼續說道,「修長城、修陵墓、服徭役、納賦稅……哪一樣不是在要我們的命?陳勝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天下響應。今天,我們沛縣也要站起來!」

  「對!站起來!」人群中有人高聲附和。

  「但是,」劉邦話鋒一轉,「站起來容易,走下去難。我們需要一個領頭人,需要一個能夠帶領我們走下去的人。我劉季何德何能,不敢自居領袖。我提議,大家推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來做我們的首領!」

  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有人喊「劉亭長你來當」,有人喊「蕭主吏德高望重」,還有人喊「曹獄掾也行」。

  蕭何走上前一步,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等聲音平息下來之後,他朗聲說道:「各位父老鄉親,我蕭何在沛縣做了二十多年的主吏掾,承蒙大家看得起,給了我不少關照。但說到做首領,我自知才疏學淺,難當大任。我提議,推舉劉季為我們的首領!」

  「為什麼是劉季?」有人問道。

  「因為劉季有三個長處。」蕭何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他有膽量。當年他押送民夫去咸陽,路上遇到多少艱難險阻,他都扛過來了。第二,他有氣魄。他在沛縣結交的朋友遍布各行各業,無論是豪強還是百姓,都願意跟他打交道。第三,他有眼光。他去過咸陽,見過世面,知道天下有多大。這樣的人,才能帶領我們走得更遠!」

  蕭何的話音剛落,曹參就高聲喊道:「我贊成!推舉劉季為首領!」

  「我也贊成!」樊噲也跟著喊道。他是劉邦的連襟,以屠狗為業,長得五大三粗,嗓門極大。

  「贊成!」「贊成!」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聲。

  劉邦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面那些高舉的手臂,眼眶有些發紅。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既然大家看得起我劉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從今天起,我就是沛公!蕭何任丞,掌管一切政務;曹參任中涓,負責軍事調度;樊噲、夏侯嬰、周勃等人,各領其職!」

  「沛公!沛公!沛公!」

  歡呼聲震天動地,響徹了整個沛縣城。

  蕭何站在劉邦的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激動。

  二十多年的等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當天晚上,蕭何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推開院門,看到父親蕭襄正坐在院子裡,手裡搖著一把蒲扇,神態安然。

  「父親,我回來了。」

  蕭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聽說你當了丞?」

  「是。」

  「劉季當了沛公?」

  「是。」

  蕭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道:「你決定了?」

  「決定了。」

  「這條路,不好走。」

  「我知道。」

  「可能會死。」

  「我知道。」

  「可能會連累全家。」

  「我知道。」

  蕭襄看著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緒。過了很久,他放下蒲扇,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我老了,幫不了你什麼。但你記住——無論走到哪一步,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蕭何的眼眶有些發熱:「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蕭何一夜未眠。他坐在燈下,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開始規划起義軍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糧草從哪裡來?兵器從哪裡來?人員怎麼調配?下一步攻打哪裡?這些問題都需要一一解決。

  他寫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時分,才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開始了。

  接下來的幾天,沛縣起義軍在劉邦和蕭何的帶領下,迅速擴充了隊伍。沛縣的青壯年紛紛報名參軍,短短几天之內,隊伍就從最初的一百多人擴大到了三千多人。

  「蕭何,我們現在有三千人了!」劉邦興奮地對蕭何說,「接下來怎麼辦?」

  「練兵。」蕭何說,「三千人,沒有經過訓練,上了戰場就是送死。我們需要時間,把他們訓練成一支真正的軍隊。」

  「練兵需要時間,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劉邦說,「我聽說秦朝的軍隊已經開始調動了,很快就會來鎮壓我們。如果我們不儘快擴大地盤,等到秦軍來了,我們就只能困守在沛縣,坐以待斃。」

  蕭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就先打胡陵。」

  「胡陵?」

  「對。」蕭何說,「胡陵離沛縣不遠,守軍不多,容易攻取。拿下胡陵,我們就有了一個緩衝地帶。然後再打方與,把這兩個縣連成一片,我們的根據地就穩固了。」

  劉邦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就打胡陵!」

  三天後,劉邦率領兩千人,進攻胡陵。

  蕭何留守沛縣,負責後勤保障。他調動了全縣的資源,徵集糧食、打造兵器、組織運輸,確保前線將士沒有後顧之憂。

  胡陵之戰打得並不順利。秦軍的抵抗比預想中要頑強得多,劉邦的部隊連續攻了兩天,都沒能拿下城池。

  「蕭何,前線吃緊,能不能再調一些人過去?」劉邦派人回來求援。

  蕭何看著手中的兵力部署圖,眉頭緊鎖。沛縣的兵力已經抽調了大半,如果再調人,沛縣就成了空城。萬一有人趁機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調五百人過去。」

  「可是沛縣……」

  「我自有辦法。」蕭何說,「你告訴沛公,讓他放心攻城。後方的事,我來處理。」

  五百援軍到達前線後,劉邦士氣大振,發動了第三次進攻。這一次,他終於攻破了胡陵的城門。

  消息傳來,沛縣一片歡騰。

  「蕭何!我們贏了!」劉邦回來後,興奮地拍著蕭何的肩膀,「胡陵拿下了!」

  蕭何微笑著點了點頭:「恭喜沛公。」

  「接下來就是方與了!」劉邦說,「一鼓作氣,把方與也拿下來!」

  「不急。」蕭何說,「先把胡陵穩住,安撫百姓,建立秩序。然後再圖方與。」

  劉邦雖然心急,但也知道蕭何說得有道理,於是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起義軍穩紮穩打,先後攻占了胡陵和方與,在沛縣周邊建立起了一片相對穩固的根據地。

  蕭何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他要處理政務,管理糧草,調配人員,還要起草各種文書和命令。他常常忙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充實過。

  這天晚上,蕭何忙完了手頭的事務,走出縣衙,在月光下散步。

  夜已經很深了,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蕭何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城門口。他登上城樓,放眼望去,月光下的大地一片寧靜,遠處的田野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同樣的地方,目送劉邦帶著民夫去咸陽。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小小的主吏掾,劉邦也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亭長。

  而現在,劉邦已經是沛公了,自己也成了起義軍的丞。

  一切都變了。

  但有些東西,始終沒有變。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在月光下端詳著。玉佩上的鳳凰依然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振翅高飛。

  「姬瑤,」他輕聲說道,「你還好嗎?」

  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他。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再見到她的。

  因為,這個天下,很快就會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他,將在這場變化中,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

  這正是:

  大澤風雷起四方,沛城父老迎新王。

  蕭郎帷幄籌千里,從此功名入漢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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