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後裔綿延不絕 南齊蕭梁續寫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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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回

  蕭何後裔綿延不絕

  南齊蕭梁續寫傳奇

  漢地節四年秋,長安的雨下得沒完沒了。未央宮前殿檐角掛著一排銅鈴,風一吹,鈴鐺叮噹亂響,可那聲音被雨水一激,反倒顯得整座宮城空落落的。宣帝劉詢披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宣室殿的御案後頭,案上攤著幾份剛從丞相府送來的奏疏。他今年二十多歲,臉上還帶著少年時在民間流浪留下的風霜色,可眼神已經像老吏一樣冷。幾天前,霍氏一門剛剛被他連根拔掉,霍禹、霍山、霍雲下獄的下獄,賜死的賜死,長安城裡誰家都不敢點燈太早。雨順著窗欞滲進來一縷水氣,他把那份霍氏罪狀合上,手指在案面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抬頭朝外頭喊:「小乙,去把太常丞韓容叫來,不管他還在不在署里,打著火把也得把人給我帶來。」

  小乙是個十五六歲的黃門,答應一聲,提著一盞油紙燈鑽進雨里。沒一頓飯工夫,韓容披著濕漉漉的朝衣進來,鞋底踩在青磚上吱吱作響,褲腳全濺的是泥。他行過禮,跪在丹墀下,不敢抬頭。宣帝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指著案頭一本舊得卷了邊的《高惠功臣表》,問:「蕭相國之後,如今還有沒有人承酇侯?你太常管宗廟爵嗣,若說不清楚,朕先治你一個玩忽。」

  韓容咽了口唾沫,膝行兩步,抬頭偷看了一眼皇帝臉色,才小心回話:「陛下,老臣不敢瞞。蕭相國最初封酇侯,食邑在南陽酇縣一帶,後屢有更動。其長子蕭祿嗣爵,惠帝時受封,無子國除。高后當政,念其功大,先封蕭相國夫人同為酇侯,又封次子蕭延為筑陽侯;孝文元年,廢同夫人,改以蕭延嗣酇侯。蕭延故後,子蕭遺嗣,無子;又以其弟蕭則嗣。後來蕭則獲罪免爵,景帝二年,朝廷憐蕭氏絕祀,尋蕭則之弟蕭嘉,封武陽侯,另給食邑,不承酇號;蕭嘉子蕭勝嗣武陽,後來也因罪失國。到孝武皇帝元狩年間,再求蕭相國曾孫,得蕭慶,復以酇邑二千四百戶封酇侯;蕭慶子壽成嗣,因做太常,祭祀所用犧牲瘦瘠,被劾免爵。自壽成免後,昭帝、本朝初年均未續封。如今民間或有蕭姓疏屬,但未經驗明,老臣不敢妄報在爵。」

  宣帝聽著,眉頭一點點擰起來。他站起來,繞出案後,腳步很輕,可那雙舊麻履踩在濕磚上仍發出細響。他走到韓容跟前,低頭看著他發尖上滴水的樣子,半晌才說:「也就是說,眼下蕭氏並無酇侯在身?」

  韓容低頭:「是。自蕭壽成免後,已幾十年。蕭相國定漢家法度、鎮關中、給糧道,高祖親口說『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如此第一功臣,子孫竟在民間無爵可承,傳出去,天下怎麼看劉家?」

  宣帝轉身走回窗邊。外面雨更大了,未央宮前那片老槐被澆得發黑,葉子撲簌簌往下落。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陷在巫蠱獄裡,後來流落民間,在長安市井、杜縣鄉下都待過,最知道老百姓敬的是哪種人。韓信被殺,彭越被醢,英布造反,張良成仙似的不見人影,唯獨蕭何,從刀筆吏做到相國,定律令、理戶籍、運糧草,一輩子不張揚、不攬兵、不結外戚,臨死還教子孫買窮田、不治高牆。這樣一個人,他的後人若淪落到沒人管,自己這個剛把霍家扳倒的皇帝,憑什麼服朝臣?

  「韓容,」他猛然轉身,聲音不大,卻把殿裡兩個侍立的小黃門都嚇得一抖,「你聽旨。詔丞相、御史,分頭訪求蕭相國後世子孫。不論嫡支疏屬,不論關東關西,只要確係蕭何之後,一律上報太常。找到玄孫一輩,擇其賢者復封酇侯,奉蕭相國祭祀。尋訪要實,不許豪強冒姓,也不許有司偷懶。霍氏剛除,朝里朝外都看著朕怎麼對待老功臣,這件事,限你三個月回話。」

  韓容連連叩頭:「臣遵旨。只是天下蕭姓不少,若只憑口傳族譜,恐有冒充。陛下要老臣以何為憑?」

  宣帝想了想,從案頭抽出一卷戶縣、櫟陽送來的舊田冊,遞過去:「蕭相國當年自定規矩,置田宅必居窮僻,不治垣屋。他後人若真守祖訓,不會在長安豪里養得腦滿腸肥。你們先查關中舊籍,再查東海蘭陵一支。朕聽說蕭則免爵前後,族裡有支遷蘭陵,叫蕭彪的,這一支若還有人,也一併查。總之一句話,找最像他家風氣的,不找最像豪門的。」

  韓容接過田冊,又叩了個頭,退出去安排。宣帝獨自站在窗前。雨勢稍小,遠處太液池上掠過一群南飛的大雁,叫聲被雨一壓,悶悶的。他自言自語:「蕭何啊蕭何,你當年給劉邦管後勤、定九章,從沒要過厚賞。朕如今把你後人找回來,不是買名,是讓天下知道,跟劉家出力的,劉家不忘;像霍家那樣挾權自重、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的,終究保不住。」

  便從這一日起,丞相府出文,御史台催行,各郡國上計吏都被問到蕭氏下落。關中秋雨一場接一場,泥路稀爛,差役們騎著瘦馬,披蓑衣,往扶風、馮翊、櫟陽、鄠縣跑。約一個多月後,右扶風回文:櫟陽城外舊桂里,有一支蕭姓農戶,自言蕭相國之後,族中老人名蕭建世,年近六旬,以耕田為業;同里查得旁支數人,合起來可算玄孫一輩。

  使者到那日,已入冬了。關中平原風硬,玉米粟子早收完,田裡只留短茬,被西北風一吹,泛出冷冷銀灰。土路兩旁白楊落盡,枝梢掛著幾片不肯掉的枯葉,像破旗。使者乘軺車,轉過一道乾溝,看見低洼地里三間茅屋,土牆不過齊肩高,牆頭草全黃了。院門兩扇舊木板,沒漆,門環粗鐵,鏽得發暗。院裡一株老桂,樹身歪歪卻極粗,枝葉撐出半畝陰涼;雖已近冬,不似八月噴香,葉子仍厚,像把舊綠傘。

  使者下車站在門外,拍門板。裡頭一陣咳嗽,一個老婦聲音:「誰呀?」使者拱手:「右扶風差來,尋蕭建世蕭公。」門吱呀開了,出來個白髮老婦,藍布褂,褲腳扎草繩,手裡還攥著半截紡線。她上下打量使者,回頭喊:「建世,官府又來了,你出來。」

  屋裡又一陣咳嗽,走出個清瘦老漢。粗麻直裾洗得發白,腰系草帶,舊麻鞋沾滿黃土。臉瘦長,顴骨高,眼角深紋,可一雙眼睛很亮,像秋天深井的水。他見使者官服,不卑不亢,拱手道:「老朽蕭建世。前月里正已問過戶口,怎麼又勞貴人跑?」

  使者笑一笑,把敕文遞過去,口頭宣了一遍:天子尋蕭相國後,得玄孫建世等,擬以酇邑二千戶封建世為酇侯,奉蕭何祭祀。建世聽著,先不吭聲。他轉身從院角抱出只舊木箱,箱底壓著幾卷黃田契、一本手寫族譜。譜皮爛了半邊,上寫「沛郡蕭氏支譜」,頭一頁歪歪記著:一世何,漢相國,諡文終;二世祿,無子;又記同夫人、延、則、嘉、慶、壽成……到自己這一行,只寫「玄孫建世,居櫟陽,治田三十畝,桂一株」。

  他手指在「何」字上摩挲半天,抬頭對使者說:「大人,這譜是我爹臨死交我的。他說咱老祖宗定過法、當過相國,可臨終留話,叫後代別住大宅、別買良田,窮點沒事,免得惹禍。我種一輩子地,沒敢違。今天說封侯,我老漢又喜又怕。」

  使者道:「老人家,天子念功,不是讓你改脾氣。你仍住舊屋也行,爵是爵,差是差。進京見駕後,酇邑租稅按戶發,你族人都在名冊,朝廷另給祭祀錢。」

  建世回頭看老妻。老婦撇嘴:「去罷。咱那點穀子夠吃半年,可皇上召見,不能穿這身泥衣。我把你娶親時那件直裾翻出來,雖舊,漿洗得乾淨。」建世嘆氣:「那件肘部破個洞,怎麼見天子?」老婦瞪他:「補。當年蕭相國見劉邦,不也常舊袍?補了才像咱家人。」使者聽了,心裡一動,想:這老農夫婦,倒真有蕭何「為家不治垣屋」的遺風。

  幾日後,建世隨使者入長安。十月末,長安槐葉落盡,朱雀大街兩行老槐像脫毛的兵士。未央宮前殿重新換過秋瓦,天放晴了,陽光照銅駝,亮得晃眼。建世第一次踏前殿,踩光青磚,腳步發虛。他跪丹墀,行三拜九叩。宣帝離座走下御階,親手扶他。建世穿補過肘的舊直裾,膝頭還沾櫟陽黃泥,被扶起來時,手都不知往哪放。

  宣帝打量他:六十上下,背微駝,手像樹皮,指甲縫有泥。便笑道:「蕭公不必拘。你先祖定漢家法度,朕讀九章舊議,常覺受用。你住櫟陽窮鄉,守田三十畝,正合祖訓。今日復封,不是讓你改富,是讓你奉祀、帶頭風化。」

  建世喘口氣,壯膽回:「陛下,老臣種地還行,做侯真怕誤事。先祖當年買田只買窮處,蓋房不壘高牆,說後世賢就學他儉,不賢也不致被大戶奪去。老臣不才,只把這句話當命。若朝廷給租稅,老臣願拿一半修櫟陽鄉學,教村里孩子認字算賦;剩一半養祭田。這樣,先祖香火有人管,鄉里也得益。」

  宣帝轉頭對韓容及丞相魏相說:「你們聽,這便是功臣之後該說的話。不請田宅,不請僮僕,只請辦學奉祀。比那些一封侯就求良田美廬的強百倍。」當下正式下詔:以酇邑二千戶封建世為酇侯;同訪族人各依親疏給復除賞賜;櫟陽舊桂里免稅三年,供蕭何、姬氏故宅祭祀。建世又叩頭。退朝時,小黃門引他從廊下走,他忽然站住,望著未央高檐,低聲問:「大人,咱先祖當年就在這屋裡跟高祖、惠帝說話麼?」小黃門笑:「蕭相國在未央、長樂都走過。你今也走這一趟,回去跟你那株桂說一聲,不算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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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世回櫟陽後,真按自己說的辦。酇邑租稅逐年送,他只留薄薄一份家用,其餘交鄉嗇夫辦學。村里孩子原先在泥地打滾,這下有了三間草塾,請個落第老儒教《急就篇》、講九章殘簡。每至春秋二祭,他在老桂下設案,擺蕭何牌位,念宣帝詔書,再給學生講一句祖訓:「法要平,家要儉,官要不貪。」孩子們不懂,他就拿種地打比:「律令像田壟,不直就荒;儉樸像糞水,多了燒根,少了不長。以後不管做官做農,別把壟搞歪。」老妻在旁邊篩麥,聽他囉嗦,笑罵:「老東西,當了侯還跟老農一樣。」他嘿嘿笑:「侯是皇上給的,老農是自己給的。」

  地節四年後幾年,朝中漸漸穩了。霍氏既除,宣帝用魏相、丙吉,重吏治,輕徭賦,蕭建世這樁續封,被士人當成正統象徵。有老臣在朝會上說:「陛下續蕭後,與武帝續蕭慶一脈相承,都是告訴天下,劉家不負功臣。」宣帝只笑:「蕭相國不挾兵權,不結外戚,最是臣子本分。霍家若學他三分,也不至滅門。」這話傳出去,朝臣個個低頭,再沒人敢像霍禹那樣擺架子。

  建世老了,死諡「安」,世稱酇安侯。甘露二年其子蕭輔嗣爵。輔性溫厚,仍居櫟陽,不遷長安豪里。宣帝晚年召他入見,問他治國何先。輔回:「先父臨終說,蕭家後人做侯,第一不爭田,第二不干涉郡縣,第三把祭學和鄉里賑濟辦好。輔到任,只想照這三件做。」宣帝點頭,對太子奭說:「你看,蕭氏兩代,不談兵、不談權,只談田與學,這才是功臣之後。你將來即位,也照這樣待功臣,別學你曾祖父那一套夷三族。」太子奭溫吞,只應「兒臣記住」。可他後來做元帝,重用儒生,蕭氏爵嗣仍延續,到蕭輔子蕭獲,便出事了。

  蕭獲嗣爵在元帝、成帝間。此人不如父祖儉樸,身邊蓄了幾個凶仆。有一回與鄰里爭圩田,指使奴僕把人打死。案子報到廷尉,按漢律當重究。成帝念蕭何舊功,沒廢爵,只將蕭獲削封、罰作,酇邑事務暫交族老。可從此蕭家在西漢末名聲就打了折扣。後來成帝又尋蕭何疏屬,封南長喜為酇侯;再傳至蕭尊、蕭章、蕭禹諸人,一代代挨到王莽代漢。新朝一來,漢爵全廢,蕭氏再度散落。

  說起來也怪,漢家每回穩一穩,就要把蕭何後人找出來封一回。武帝元狩找曾孫慶,宣帝地節找玄孫建世,元成之世又找南長喜之流,好像不封蕭後,就顯得皇帝忘本。其實不止念舊,更是給百官看樣板:蕭何那種不攬兵、不驕奢、肯守法的丞相,才是劉家最放心的功臣;韓信、彭越那類能打能反的,雖功大卻難全;霍光雖忠而專,家屬一驕便全傾。蕭氏一族懂退、懂儉、懂法,所以斷了能續,衰了能起。

  西漢亡後,天下亂了幾十年。蕭氏一支早年在蕭則、蕭慶前後便分流,有的留關中,有的遷東海蘭陵。蘭陵蕭氏在南朝編譜,追蕭何為遠祖;中間世次,北朝史官後來有爭議,尤其把蕭望之硬接在蕭何之後,唐人頗不以為然。小說寫到這裡,不替他們編死世系,只依南朝舊記和民間口傳,寫其自認蕭何之後,世代耕讀而已,不須替古人爭這一口氣。

  時光如白駒過隙。漢祚既衰,天下分崩。魏、晉相替,世家大族起落浮沉。蕭氏一族在兩漢已散枝開葉,一支遠遷至蘭陵郡,世居東海之濱。後因中原板蕩,又南渡至武進,僑置南蘭陵。雖遠隔長安千里,但族中世代相傳:吾族乃漢相國蕭何之後。每逢清明,蘭陵蕭氏的祠堂里,總要供一炷香,遙祭長安櫟陽那座無名的合葬墓。歲月漫漫,朝代更迭,這炷香卻從未斷過。

  到了南北朝劉宋末年,蘭陵蕭氏出了一位英雄人物,名喚蕭道成。此人姿表英異,龍顙鐘聲,長七尺五寸,常自比漢之蕭何。他年輕時出身布衣,從軍入伍,在疆場上出生入死,一步步升至中領軍,掌握了劉宋朝廷的軍政大權。升明三年四月,蕭道成受禪稱帝,建國號齊,史稱南齊。他追尊始祖為漢相國蕭何,立廟祭祀,並親撰祭文,遣太常卿前往蘭陵蕭氏宗祠致祭。祭文中有言:「巍巍蕭公,漢室元勛。九章定法,八荒來臻。家風儉樸,遺澤長存。裔孫道成,忝承餘慶。敬遵祖訓,以安黎元。」

  道成即位之初,有一天夜裡,忙完登基諸務,獨自到新設的蕭氏家廟轉了一圈。廟不大,新漆的木主上寫著「漢相國文終侯蕭公」幾個字。他站住,對身邊中書令王儉說了實話:「你給我說實在的,咱家這譜,從蕭何到蘭陵,再到南蘭陵,中間斷過沒有?」王儉遲疑。他知道北朝史官後來對蕭氏世系多有質疑,可這會兒他不敢給新皇帝潑冷水,便回:「自淮陰令整公過江,舊譜尚存;更早依南齊起居注,追記始祖以下世次。若細究秦漢簡籍,偶有缺名,但族人口傳、沛縣故老都認蕭公為始祖。陛下可稱蕭何二十四世孫,南齊本紀便依此。」道成哼一聲,伸手拍拍木主:「我不管史官挑刺。我起兵不為改姓,是為不讓劉宋那幫瘋子再殺百姓。蕭何當年輔劉邦,定的是安民法;我今天坐這位置,若學劉家末帝天天屠宗室,豈不辱祖宗。傳旨,齊朝選法從簡,賦稅從寬,把我櫟陽祖訓寫進齊律序:置家從儉,治國從法,不學暴秦,不學亂宋。」

  王儉應聲,又試探道:「陛下,漢宣地節間續封蕭建世,以玄孫等復酇侯。今日陛下登極,是否也仿故事,訪求天下蕭氏,不論南蘭陵、蘭陵、關中,各給旌表?」道成點頭:「要訪。但有一條,不許強占民田給他們蓋府第。蕭何自己說『為家不治垣屋』,我齊皇族更不許起高牆大宅。誰敢借始祖名頭兼併田地,先打三十板,再奪爵。」幾個宗室在旁邊聽了,面面相覷,都不敢出聲。

  南齊建元元年秋,蕭道成在建康宮中宴請群臣。宴席設在華林園。天色向晚,秋風送爽,園中桂花開得正盛,金粟滿枝,幽香浮動,一盞盞宮燈漸次亮起,映得花下人影都帶一層暖融融的光。蕭道成舉杯,對群臣道:「朕起自布衣,今日坐擁江南,實賴將士用命,群賢輔佐。然每念及先祖蕭相國輔漢之功,朕未嘗不深自警惕。相國以儉樸持家,臨終誡子孫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朕今日富有四海,若驕奢淫逸,豈不辜負先祖遺訓?」群臣聞言,皆俯首稱善。

  酒過三巡,中書令王儉起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言不當言。」蕭道成道:「卿但言無妨。」王儉道:「臣嘗讀史,見漢高祖與蕭相國之故事,感慨系之。蕭相國輔劉氏,定天下,然其後世子孫,竟於今日取劉氏之天下而代之。歷史循環,興亡交替,不知陛下對此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殿中一時寂靜。眾人屏息,都望著蕭道成。

  蕭道成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酒樽,目光望著宴席之外那滿樹金桂。夜風拂過,幾片花瓣飄落,落在他的衣袖上。他輕輕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指間捻了捻,才開口緩緩道:「蕭相國輔劉邦,非為一姓之私,是為天下蒼生也。當日暴秦苛虐,蒼生倒懸,劉氏起兵,蕭氏相從,所圖者,乃解民之困,非徒為劉氏爭天下也。朕今日受禪代宋,非為蕭氏之榮,實因劉宋失德,天命有歸。若朕有負蒼生,則他日自有他人代蕭氏,亦猶蕭氏代劉氏耳。」他放下酒樽,望向夜空,聲音低沉而清朗,「興亡何足嘆,最怕是子孫忘了祖宗的儉,學會了驕奢。蕭相國地下有知,必不望蕭氏子孫驕奢誤國。」

  王儉聽了,深深一揖:「陛下聖明。臣等當以蕭相國遺訓為鑑,共保社稷。」

  宴罷,蕭道成沒有立刻回宮,獨自在桂樹下站了許久。他伸手摺下一小枝桂花,湊到鼻尖嗅了嗅,輕聲道:「櫟陽的桂花,也是這個香氣罷。」左右不知他指的是什麼,也不敢問。

  南齊初幾年,道成確實勤儉。他穿舊袍,用粗瓷杯,告誡后妃不得用珍珠鋪戶。可國家久了便松,人心久了便貪。他死後,子孫不爭氣。齊武帝還算穩了幾年,到鬱林、海陵,尤其東昏侯,宗室互砍比劉宋還亂。建康每到黃昏,玄武湖上常漂死人衣,秦淮歌館還唱「蕭郎騎馬過朱門」。百姓背地裡罵:始祖定法,末帝犯法;桂香在櫟陽,血腥臭在台城。

  可惜蕭道成的子孫,並沒有真正守住祖訓。南齊一朝僅歷二十三年,便因宗室內鬥,被蕭氏的同宗蕭衍取而代之。

  蕭衍,字叔達,與蕭道成同出蘭陵蕭氏。少時曾在竟陵王蕭子良西邸,和沈約、謝朓、范雲一班文人來往,經史、佛老、漢律都摸。可他不是書呆子,帶兵有方,在雍鎮練水軍,打過北魏,也平內亂。南齊末,東昏侯殺他兄蕭懿,他起兵從襄陽順漢水下,過江陵、克郢州,圍建康。天監改元前幾年,江南連逢梅雨。長江水大,白帝下來的船可直抵石頭城外。蕭衍駐軍新亭,夜裡常披甲坐在帳外,看對岸建康燈火。范雲進來,見他案上不擺兵書,倒擺一捆從建康秘閣借出的漢魏舊簡,便笑:「將軍要當皇帝,還讀老古董?」

  蕭衍指簡上殘字:「雲兄,你念。這一片像漢相國府舊議,講戶籍、講上林租佃;這一片字跡柔勁,不像男吏,倒像女子習書。開頭——」

  范雲湊到牛油燭光下念:「法以立制,禮以化民,二者不可偏廢。法似矩,定萬物之則;禮若規,合天理人情。規矩相濟,天下可治。」范雲念完愣了:「這口吻不類尋常儒生。矩規對舉,又法又禮,像把蕭相國九章和女師禮訓合在一起。將軍哪得來的?」

  蕭衍道:「破建康前,我先遣人進秘閣清書。南齊末帝不讀書,閣中許多漢簡霉爛。這捆素帛包著,外寫《治術九問》,落款『蕭何口述,姬瑤筆錄,櫟陽草堂』。我起初當後人偽作,可裡面論官、論民、論刑,處處貼漢初實事。尤其一段『官者,民之表也。一吏之賢,能活一縣之民;一吏之貪,能禍一方之土』,又一段『民之未安,不在賦稅之重,而在欺壓之甚。官不畏法,則吏弄法;吏弄法,則民無所措手足』。這不像魏晉清談,倒像老相國和家裡人閒講。」

  范雲吸了口冷氣:「姬瑤?若即民間所傳蕭相國那位夫人,倒通了。史傳只說蕭何夫人曾封酇侯,名同;姬瑤之名多出小說家。可這書義理紮實,若假託,也必是深通漢政之人。」蕭衍把簡輕輕合上,望向帳外。江風帶著水腥和桂花余香吹進來,他低聲說:「等進了建康,不忙稱帝。先把這書校一校。若真得自蕭何、姬氏舊學,便是我蕭氏家門一件大事。世人只知『蕭規曹隨』,哪知規後或有閨閣筆墨?往後我治國,不能只守無為,要把法和禮都揀出來用。」

  范雲點頭:「將軍以此立國,比南齊強百倍。」蕭衍笑:「南齊?我族兄家自己都殺完了,還提他做甚。只把始祖那點儉法拿來,便夠用一輩子。」

  天監元年,蕭衍受禪,建梁。登基那日,建康晴了半月,鐘山雲氣像被梳子梳過,一縷縷往東飄。新宮不尚奢華,他仍住舊殿,先整秘閣。第一道學政詔不興佛、不修園,命秘書監搜天下遺書,尤重漢晉律令、戶籍、禮儀殘簡。沈約已老,請入閣總校;劉勰正寫《文心雕龍》,也被叫去辨文體。

  冬月某日,秘閣地龍燒得溫溫的。窗外幾株老梅打苞,麻雀落在瓦當上。沈約戴一副舊綿套袖,從一隻破木箱裡往外取簡。箱底蟲蛀厲害,旁邊幾卷絹書已經板結。他忽然「咦」了一聲,雙手捧出那捲素帛包裹的《治術九問》,輕輕放在案上。蕭衍正坐對面校《漢律》殘篇,抬頭:「沈公又翻到什麼?」

  沈約解開素帛,露出裡面竹簡。編繩斷了幾處,他用鎮紙壓好,念卷首:「治術九問。其一問法,其二問民,其三問官……」翻到末卷,小字「蕭何口述,姬瑤筆錄,櫟陽草堂」。沈約戴上老花鏡,細看半天,抬頭道:「陛下,這書比軍中本更全。軍中本缺官、禮兩卷,這裡全的。其官篇寫『擇吏不取巧而取朴,不取佞而取直』;其民篇寫『刑不欲密,密則吏因緣為奸;賦不欲重,重則民散而盜起』;其禮篇寫『禮非繁文,乃人心之防。法禁於外,禮禁於內。外法內禮,國乃長久』。若真出漢初,簡直可補《九章》之缺。」

  蕭衍接過簡,一頁頁摸過去。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滿牆書架上,像一座移動的山。他讀到「蕭劉相與」一段,忽而停住。那段大意說:蕭何輔劉邦,是法主而情輔;劉邦疑蕭何,是君疑而臣忍;後世若蕭氏再逢劉氏之約,當記「輔人者不據其位,定法者不私其親」。蕭衍反覆念「蕭氏再逢劉氏」幾個字,半晌不語。

  沈約小心問:「陛下,可是文字有礙?」蕭衍搖頭,輕笑一聲,卻笑得有些空:「當年始祖輔劉,定漢家四百年;我蕭道成取劉宋,我今日又取南齊蕭氏自代。同姓相代,異姓相輔,轉來轉去,都是一理——誰能讓百姓少受些罪,誰就坐得長久。姬夫人這書,倒像提前幾百年看穿了。」沈約道:「歷史循環,本就如此。陛下能以法安民、以禮化民,便不枉她留這筆墨。」蕭衍點頭,對侍立一旁的劉勰說:「叫人重抄三本。一本藏秘閣,一本給東宮太子,一本……送回櫟陽老桂院。若當地蕭氏後人在,交給他們;若無人,就供在始祖祭案上。」劉勰應了,又問:「若史官修齊梁本紀,要寫始祖世系,可否采『蕭何—蕭延—蕭彪—蘭陵—整—南蘭陵』一路?」蕭衍想了想,說:「南齊舊記如此寫,我們梁朝也可沿用例記。但顏師古、李延壽那類考據之議要留個心眼,別硬說中間一字不缺。就寫『南朝蕭氏自述出蕭何,蘭陵南渡後居南蘭陵』;究竟秦漢間哪一代名諱失傳,注個『舊譜缺』便是。治國求實,修譜也求實,別讓後人笑我們皇帝也造假。」

  劉勰笑了:「陛下這話說得公道。虛實之間留個注,比硬編強。」沈約也道:「老臣曾見《南齊書》高帝紀,稱太祖為蕭何二十四世孫,中間列蕭延、蕭彪、蕭望之等;唐人修《南史》,引顏師古說,疑望之未必接何公。今日陛下既知有疑,便不須全依南齊舊譜。」蕭衍嘆道:「帝王家追遠,本是勸人向善。若借追遠欺負人,那便成迷信。始祖若真有靈,只願蕭家子孫別驕、別奢、別濫殺。齊武帝以後那些孽障,不提也罷。」

  自那以後,梁初政治確有股清新氣。蕭衍自己每天五更起身,先讀《治術九問》數條,再批奏章。他選官,重樸直輕巧言;理刑,重證據輕羅織;對宗室,給錢給學不給兵權。南蘭陵族人若來建康,他只許他們住舊館,不准購置建康良田。有次一個遠房侄子求「依始祖例給酇邑舊封」,他笑罵:「始祖當年自己只要窮田,你倒會借他的名要富邑。回去種你那三畝圩田,明年考個明經再來見我。」侄子紅著臉走了。

  日子一久,秘閣本《治術九問》在梁宮傳開。東宮太子蕭統年齒漸長,常來借抄。有一回春雨連綿,台城外秦淮漲水,東宮漏夜點燈。蕭統把書攤在案上,看「禮法相濟」卷,忽然問少傅:「先生,漢初蕭曹守法,梁朝卻要兼用禮樂,這不違背『蕭規曹隨』麼?」少傅是老儒,捋須答:「不違背。曹隨是隨法度,不是隨懈怠。你祖上姬夫人此書,正說『法立其骨,禮通其血』。骨不變,血可養;若只骨無血,百姓畏而不親;若只血無骨,朝廷寬而不立。梁承齊亂之後,正該以法收局,以禮和人。」

  蕭統點頭,提筆在白瓷紙上抄了一句:「蕭持法如矩,姬施仁若規;矩定是非,規合人情。」寫罷又自言自語:「可惜姬夫人只留此書,不曾留別傳。若後世只知蕭規曹隨,不知矩規並用,豈不把半個天下治術丟了?」少傅笑:「你把它抄進《文選》附錄,後人便丟不了。」蕭統搖頭:「《文選》收辭章,不收政論。我另立一札記,叫《梁宮治要》,把此書精義摘出,傳給子孫。」這自是後話,不必細表。

  且說梁朝數十年間,南蘭陵蕭氏繁盛,可盛極必衰。侯景之亂起,建康殘破,秘閣起火,許多漢簡燒成灰。那部《治術九問》正本據說由宮人裹出,隨難民北上,後來流落關中。有說在西魏長安見過殘卷,有說在隋代洛陽市場當舊柴賣,也有說唐代有人在櫟陽桂院舊址掘得幾簡,上寫「法以立制,禮以化民」,被藏書家買去,再無下落。真假難辨,只留下一段口碑。

  而櫟陽那座老院,從地節四年宣帝下詔時起,屢廢屢修。西漢末兵亂,院牆塌過;東漢初,有人在原址重栽桂;魏晉離亂,蘭陵一支南去,關中這一支式微,老桂卻沒死。每到秋天,金花如粟,香透半縣。鄉老領孩子祭蕭相國,不念爵號,只念「窮田不治牆」六字。孩子問:「相國那麼大的官,為啥不蓋大房子?」鄉老指桂樹:「房子像牆,遮得住風,也遮得住自己看天。桂樹沒牆,根卻越扎越深。蕭家後來當皇帝的、當侯的、當農民的,都靠這根。」

  有一年,大約已是隋唐以後,有個過路秀才在桂下歇腳,翻筆記抄下民謠一首:

  「蕭相立法不築牆,曹相守法不更張。

  櫟陽桂子年年發,不向長安向農桑。

  後來蘭陵出天子,猶把矩規作藥方。

  可惜世人只說隨,不知閨閣有文章。」

  秀才念完,自笑:「閨閣文章有沒有且不論,蕭家從刀筆吏到皇帝,再回到這幾棵桂樹,倒真應了『儉』字。」他見老桂亭亭如蓋,花氣濃得像酒,便在樹根下鋪開紙,給未見的朋友寫信道:「吾今在櫟陽,見蕭何、姬瑤合葬舊壟。墓無華表,只一株桂。風過香來,似有人低聲講法講禮。忽想地節四年宣帝訪後、南齊道成追遠、梁武校書,皆為此一枝香氣所系。歷史轉圈,轉來轉去,終歸還是老百姓要個安穩。」

  信未寄出,天已黃昏。關中平原上,夕陽把老桂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拖到當年蕭建世辦學那三間草塾舊址。草塾早改成土祠,祠里供兩塊木主:一寫「漢相國文終侯蕭公」,一寫「夫人姬氏」。香爐里一縷青煙筆直上升,和桂香纏在一起,分不出哪是香、哪是花。遠處傳來牧童笛聲,不成調,卻悠悠然,像把從地節四年宣帝下詔、到天監秘閣校簡、再到南蘭陵圩田夜讀的所有年月,全都吹成一陣秋風。

  蕭何若在,必摸須而笑:「我不要兒孫都做侯,也不要都做皇帝。只要還有人肯把法守正、把家守窮、把百姓放在前頭,蕭家便一代一代傳得下去。」姬瑤若在,必抱那張舊琴,在桂下輕撥一句:「法為矩,禮為規;矩不歪,規不偏;桂不開時等秋風,秋一來,自然滿城香。」


  地節秋詔續侯封,南蘭陵前又追功。

  莫道蕭規唯曹隨,桂香千載在矩中。

  欲知後事如何,竊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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