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姬瑤暮年傳授絕學 桂樹花開香漫長安
第二十二回
姬瑤暮年傳授絕學
桂樹花開香漫長安
惠帝三年春，櫟陽城外，一場細雨剛剛洗過田野。
天青得像一塊洗乾淨的玉，幾朵白雲緩緩地浮著，像是被風揉散的棉絮。遠山近樹，都透著一層嬌嫩的新綠。田埂上的草芽密密地鑽出來，帶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幾頭黃牛在遠處悠閒地甩著尾巴，偶爾低頭啃一口青草，嘴裡發出滿意的咀嚼聲。一條土路從官道岔過來，彎彎曲曲地伸向一片低矮的院牆。院牆是夯土的，不高，牆頭長了幾叢青草，在風裡輕輕搖晃。院內有一株桂樹，樹齡不短了，樹幹碗口粗細，枝繁葉茂。春天裡，桂樹不開花，只長葉子，那葉子青翠欲滴，密密匝匝地遮出半院綠蔭。樹下擺著一張舊席，席上攤著一堆竹簡，有些攤開著，有些用麻繩捆著，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側。一個白髮老婦坐在席邊，膝上擱著一卷展開的竹簡，手裡握著一支筆，正低頭專心地寫著什麼。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像一件淡金色的碎花衣裳。
她穿一件素色麻衣，頭上只插著一支木簪。臉上皺紋很深，但眉眼間有一種靜遠的神氣，像是看過太多東西，什麼都裝得下，什麼都放得下。她就是姬瑤。蕭何死後，她在這櫟陽城外的田宅里住了將近兩年。兩千多個日夜，她幾乎每天都坐在這張舊席上，寫字、看書、想事。案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泡著幾片野菊花，水色淡黃，隱隱冒著熱氣。她寫了一陣，停下筆，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眼望著遠處的田野。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裡起起伏伏，像一片流動的碧水。幾隻麻雀從麥田裡驚起，撲稜稜地飛向天邊，在空中劃了幾道弧，又落進另一片田裡。她看著，嘴角浮起一絲微笑。低聲道：「麥子長得好，今年是個豐年。」
院門口傳來一陣響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僕從院門外急急地走進來，腳步有些踉蹌。是安伯，從蕭何年輕時就跟著他的老僕，如今也老了，背有些佝僂，走路不再像當年那樣利落。他走到樹下，喘了口氣，壓著嗓子道：「夫人，外面來了個人，說是從長安來的，騎著馬，穿著粗布衣裳。他自稱姓曹，說是來看您的。」
姬瑤微微一愣，放下筆：「姓曹？可是曹相國？」
安伯道：「老奴不認識，只看著像是官家的人。那人身材高大，聲音洪亮，見了老奴便問：『這裡是蕭相國夫人住的地方麼？』我說是，他便翻身下馬，讓我來通報。」
姬瑤放下竹簡，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她走到院門口，向外望去。土路上，一匹棗紅色的馬正低頭啃著路邊的青草，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站著，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系革帶，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一張粗獷的臉，濃眉闊口，顴骨高聳，眼角布滿風霜的紋路，正是曹參。
姬瑤微微一怔，隨即施禮：「曹公，怎是您來了？快請進。」曹參大步走上前來，走到院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內簡陋的茅舍和那株桂樹，哼了一聲：「老蕭可真會挑地方，這窮鄉僻壤，連個像樣的院牆都沒有。我看啊，他做了一輩子官，淨給朝廷掙銀子了，自己就落下這麼個破院子。」他嘴上說著，腳下卻沒有停，一路走到桂樹下，在席邊逕自坐下，隨手拿起一卷竹簡看了一眼，又放下。
姬瑤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進了屋。片刻後，她端出一隻陶壺、兩隻粗碗，給曹參倒了一碗熱水。水裡沒有茶葉，只泡著幾片薄荷葉，在淡青色的水裡打著轉。曹參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嗯，清涼解渴。比長安城裡的好酒還受用。」他把碗擱下，抹了一把嘴，這才正色道：「嫂夫人，我今天來，不是來閒串門的。有些事，我心裡一直琢磨不透，想聽聽你的主意。」
姬瑤在他對面坐下，兩手攏在膝上，安靜地看著他：「曹公有何事？」
曹參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理頭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老蕭走的時候，把相位託付給我。這兩年，我照著高帝和蕭何定下的規矩辦事，不多增一賦，不多興一役，也不朝三暮四地折騰百姓。外面都說我『蕭規曹隨』，我聽得多了，也知道這是一句好話。可我心裡總覺得，光守著老規矩，好像還不夠。」
姬瑤沒有立刻接話，只慢慢地倒了一碗水，捧在手心裡暖著。曹參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跟蕭何一起在沛縣起兵。那時候我們什麼都缺，缺糧、缺兵、缺錢，可從來不缺主意。老蕭總有辦法，今天定個章程，明天立個規矩，一步一步地，把漢中那一點地盤經營成整個天下。我服他。可如今他走了，留下這塊大石頭一樣的江山，我一個粗人，除了守，還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他攤開兩隻滿是老繭的手，「嫂夫人，你跟我說說，除了守成，還有什麼是該做的？」
姬瑤放下陶碗，沉吟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片去年未落盡的枯葉被捲起來，繞著席角打了個旋，又落了下去。她緩緩開口：「曹公，你方才說，除了守成，還該做些什麼。我倒想問一問，你覺得『守成』二字，是輕了還是重了？」曹參一愣：「自然是重了。天下安定不易，守住更難。」姬瑤笑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守成不易，那你方才為何又覺得光守成還不夠？」曹參沉默片刻，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我是不滿足於只守著老蕭的規矩不動。我總想做點什麼，可又不知從何下手。我怕做多了反倒壞事，又怕做少了辜負了老蕭的託付。這種滋味，最熬人。」
姬瑤輕輕點頭：「曹公的心思，我明白。其實『守成』二字，可以是固步自封，也可以是溫故知新。蕭何留下的那部九章律，固然是好的，是你們一起打天下的經驗。可天下在變，人心在變，時勢也在變。蕭何生前也常說，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相國，若只把舊規矩當成廟裡的神像，日日磕頭，腿跪麻了也不敢抬頭看看前面的路，那不是守成，那是守屍。」
曹參眼皮一跳，身子坐直了些：「嫂夫人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我在齊國當相時，推行黃老之術，清靜無為，少打擾百姓。我信這個，也覺得這是治國最大的道理。可我最近又有些疑惑：無為而治，難道就是什麼都不做麼？」姬瑤看著他，目光溫和而清亮：「老子的無為，是『為無為，事無事』，看似不為，實則無所不為。無為不是放手不管，而是不妄為、不強為、不胡作非為。就像種田，春天該播種就播種，該鋤草就鋤草，這叫有為之舉；但莊稼怎麼長，是由天時地利決定的，你拔苗助長反而壞了一年收成。治國也是這個道理。該定的制度要定，該守的法度要守，這是有為；但不要今天一個新政，明天一場運動，把百姓折騰得疲於奔命，這是無為。蕭何的法，就是那鋤頭墒溝，你替他管好了，田裡的莊稼自然長得好。」
曹參一邊聽，一邊點頭，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敲著膝蓋。他忽然問：「嫂夫人，你說『法』就是鋤頭墒溝，我明白。可我也聽說，你這兩年寫了不少東西，不光談法，還談『禮』。老蕭的九章律，我是認的。可這『禮』字，我一想就頭疼。那不是儒生們搞的東西麼？什麼衣冠、揖讓、祭祀，一套一套的，聽著就繁瑣。咱們漢家承的是秦制，靠的是法度。若是把這些儒家的禮搬出來，豈不是倒退？」
姬瑤道：「曹公，你說的『禮』，是儒生們講究的儀節。但那個『禮』，不過是個殼子。真正的禮，是人心裡的那一桿秤。」她伸手在陶碗上畫了一個圈，「法，是畫在地上的線，越線就罰。禮，是畫在人心裡的線，越了線，不必有人罰，自己心裡就先過不去。一個人犯了法，有官府處置他；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即使官府不知，他的良心也會不安。這份良心，就是禮。」她頓了頓，繼續說，「高帝入關，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是法。可單靠三章，能治天下麼？不能。正因為秦法太苛，民不聊生，才會激起天下大亂。漢家若只用嚴法，和暴秦有何分別？所以蕭何修訂九章律時，特意刪去了一些過於殘酷的刑罰，加上了許多寬宥的條款。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法要使人畏，也要使人敬；使人敬的那一部分，就是從仁心裡化出來的。仁心，就是禮。」
曹參聽得入神，忽然長嘆一聲：「嫂夫人，你說的這一番話，比我在臨淄喝十年的酒還受用。可我還是不明白：法也好，禮也好，說到底，怎麼落到百姓身上？」姬瑤道：「落到實處，無非兩件事。一是官府不擾民。不橫徵暴斂，不濫興徭役，讓百姓有田可種，有屋可住，有飯吃，有衣穿。這叫養。二是百姓知恥自重。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朋友有信。家宅安寧了，鄉里和睦了，天下自然太平。這叫教。養與教，就是法之骨和禮之血。有骨而沒有血，天下就是一座冰窟；有血而沒有骨，天下就成了一灘稀泥。蕭何做了骨，曹公你來做血，這江山才活得起來。」她說完，靜靜地看著曹參，目光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寧靜。
曹參沉默了。他低著頭，盯著那雙粗糙的手，過了好一陣子，才低聲說：「嫂夫人，我曹參活了六十多歲，帶兵打仗，治民理政，自以為看透了世情。今日聽你一席話，才曉得自己還差得遠。」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姬瑤，「蕭相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老蕭這傢伙，臨死前把這樣一位好夫人都沒跟我提過，太不夠意思了。」他說著，自己先哈哈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眼裡卻有些濕意。他趕緊別過臉去，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不讓姬瑤看到他失態。
姬瑤也笑了。她沒有戳破他的失態，只起身回到屋裡。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捆東西走出來。那些竹簡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約有半尺厚，最上面一卷用素帛包著，帛上寫著五個字：治術九問。她將那捆竹簡放到曹參面前，輕聲道：「曹公，這就是我這兩年寫的書。蕭何生前那些治理天下的方略，我一樣一樣地記了下來。另外，我也把他沒有來得及想完的一些事，試著補完了。你方才問我該做什麼，答案都在這書里。」
曹參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他伸出手，想碰那捆竹簡，又縮了回去，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落在素帛包著的頂端。他鄭重地捧起那捲竹簡，展開看了一會兒。卷首寫著一行字：「法以立制，禮以化民，二者不可偏廢。法似矩，定萬物之則；禮若規，合天理人情。規矩相濟，天下可治。」他讀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肅然。他放下竹簡，直起身子，朝姬瑤深深一揖：「嫂夫人贈書之恩，曹參無以為報。他日若能使這天下因這部書受益分毫，皆是嫂夫人之功。」姬瑤連忙還禮：「曹公言重了。這書里寫的，是蕭何和曹公一起用命換來的道理。我不過是一個捉筆的人，替你們把話記下來罷了。」
曹參捧著書，坐回席上，又翻了幾卷。他翻到《治術九問·官篇》，看到一段話：「吏者，民之表也。一吏之賢，能活一縣之民；一吏之貪，能禍一方之土。故擇吏不取其巧而取其朴，不取其佞而取其直。樸直之人，雖乏智術，不以害民；巧佞之人，雖有才華，足以誤國。」他忍不住贊道：「好！這段話若早十年讓我看到，臨淄府里那幾個油滑的小吏，也不會在我眼皮底下混了那麼久。」又翻到《民篇》，見寫道：「民之未安，不在賦稅之重，而在欺壓之甚。官不畏法，則吏弄法；吏弄法，則民無所措手足。故治民者，必先治吏。吏治，則民安。」曹參反覆讀了幾遍，抬起頭來，鄭重道：「嫂夫人，這書我要帶回長安去，細細地讀。」
那日曹參在茅舍中盤桓了近兩個時辰。姬瑤叫安伯去菜畦里拔了幾棵青菜，又切了一塊臘肉，煮了一鍋粗米飯。曹參也不客氣，坐在樹下的小案旁，連吃了三碗飯，把最後一滴肉湯都拌著飯吃乾淨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高興地說：「老蕭生前說過，天底下最好吃的飯，是忙了一天之後吃的粗飯。這話果然不假。」姬瑤微笑看著他：「曹公喜歡，便常來吃。這窮鄉僻壤，雖沒有好酒好菜，粗茶淡飯管夠。」曹參笑道：「嫂夫人放心，我一定常來。不過下回該我帶一壇好酒來，算是回報。」他說著，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帶，走到院門口，牽過那匹棗紅馬。翻身上馬後，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那捆竹簡，然後向姬瑤拱了拱手：「嫂夫人，多保重。這部書，曹參必不辜負。」
姬瑤站在桂樹下，目送他縱馬遠去。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田野盡頭。一陣春風吹過，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她抬頭望了望天空，白雲悠悠，天朗氣清，她輕聲自言自語道：「蕭何，你託付的人，沒有託付錯。」
曹參回到長安後，把那部《治術九問》放在案頭，一有空便翻看。他以前不愛寫字，可漸漸地，他開始在竹簡上隨手記下心得。有時是幾句批語，有時只是一個圈。他身邊的掾史發現，相國的案頭多了幾卷書，便好奇地問：「相國，您看的是什麼書？」曹參抬起頭，一臉嚴肅：「治國的書。比酒還叫人上癮。」掾史不敢再問。曹參也確實把書里的道理用到了政事上。他選任官員時，比從前更看重人品。有人向他推薦一位能言善辯、但名聲不好的人，曹參搖頭：「此人巧舌如簧，卻不是安民之才。我寧用一個拙嘴笨舌的忠厚人，也不用一個八面玲瓏的巧佞人。」那人後來果然因貪污被免官，長安城中都稱曹參有識人之明。他處理獄訟時，也不再只憑一刀切。對一些因貧困而犯小過的人，他往往從輕處置，令其回鄉安業，並教當地官吏設法周濟。而對那些豪強姦吏，則絕不手軟。有人感嘆：「曹相國比蕭相國寬厚得多。」曹參聽了，搖搖頭道：「不是我寬厚，是蕭相國的律法里有寬厚的餘地。我只是順著他的意思做罷了。」
日子如水般流淌。長安城裡的政事安定下來，百姓安居，市井熙攘，關中的糧倉堆滿了金燦燦的粟米，渭河上的貨船穿梭如織。百姓編了一首歌謠在田間傳唱：「蕭相立法，曹相守法；法如秋霜，斂我荊棘；霜降之後，春陽乃生。」有人問：「這歌詞是什麼意思？」唱歌的老農便說：「蕭相國的規矩像秋霜，把那些惡草害苗都凍死了。曹相國呢，像春天的太陽，讓莊稼慢慢長。秋天和春天，缺一個都不行。」歌謠傳進長安，惠帝聽了，十分欣慰，對曹參說：「相國，這兩年百姓日子過得好，朕心甚慰。」曹參低頭道：「陛下，這不是臣的功勞。是蕭相國定下的制度好，臣不過是照著做罷了。另外——」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位老人，在櫟陽鄉下寫下了一部書，教臣把制度用得活起來。臣受益不盡。」惠帝問：「那位老人是誰？」曹參想了想，道：「是蕭相國的夫人，姬氏。」惠帝感慨道：「蕭相國有賢妻，朕竟然不知。改日應召她入宮相見。」曹參道：「她已退隱鄉間，恐怕不願入宮了。」惠帝點了點頭，默默良久，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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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參沒有忘記姬瑤的話。他雖貴為相國，卻仍然常常微服出城，到櫟陽去看望她。有時候帶一壇好酒，有時候帶幾卷新到的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只是坐在桂樹下，跟她說話。姬瑤也不多留他，每一次都只用粗茶淡飯招待。兩人坐在樹下，從朝政談到鄉野，從律法談到人情，常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有一回，秋雨濛濛，曹參來了，衣袍下擺沾滿泥水。他坐在檐下，一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邊說：「嫂夫人，我近來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姬瑤問：「什麼道理？」曹參道：「你書上說的規矩相濟，其實就像是趕車。法度好比是車轍，沒有車轍，車會亂跑；可只有車轍，車就不會轉彎。禮呢，就像是韁繩，握著它，馬才不至於跑偏。可韁繩拉得太緊，馬又會累死。」姬瑤微笑著點頭：「曹公悟得比我還透了。蕭何要是聽到你這番話，地下有知，也該高興。」曹參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他能不能聽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的時候，我們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如今他不在了，我反倒覺得跟他近了。也許這就是你說的『禮』——心裡頭有他，做事就想著他。」
日子快得像一場風。惠帝五年秋天，櫟陽的桂樹開花了。
那一年桂花開得格外好。滿樹金黃色的細花密密匝匝，香氣濃郁，十里外都能聞到。姬瑤坐在樹下，手裡捧著一卷舊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感到一陣眩暈，手一松，竹簡滑落在地上。安伯聽見響動，急忙跑過來，見她面色蒼白，冷汗涔涔，嚇了一跳：「夫人，您怎麼了？」姬瑤擺了擺手：「沒什麼，就是有些頭暈。這些日子，越來越不中用了。」她笑了笑，「人老了，總歸是這樣的。」
安伯把她扶回屋裡躺下。那之後，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還能在院子裡走兩步，後來只能靠在榻上，透過窗子看那株桂樹。曹參聽說她病了，派人送來不少藥材和補品，又親自來過一次。那時姬瑤已經不能坐起來，只在榻上躺著，跟他說話。曹參坐在榻邊，看著她瘦削的面容，心裡不好受，卻勉強笑著：「嫂夫人，秋天到了，你院裡的桂花開得真好啊。我在長安城都能聞到香氣。」姬瑤微微一笑：「曹公說笑了。長安離櫟陽六十里，哪能聞到。」曹參認真道：「真的。我一出城，順著風就聞到了。老蕭的那座墳上，也飄著香氣。」姬瑤眼中泛起點點亮光，輕聲道：「他墳前，我插了幾枝桂樹條子。也不知能不能活。」曹參道：「能活。我已去看過，那幾枝都發了芽。嫂夫人安心養病，等來年秋天，我也去替你給它們澆一澆水。」姬瑤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多謝。」
那晚，秋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姬瑤半睡半醒之間，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她還在齊地老家，父親的書房裡堆滿了竹簡，她沒事便鑽進去看。有一天黃昏，一個陌生男子站在她家門口，問她能不能借宿一晚。他穿一身舊衣，鬍子拉碴，目光卻亮得像夜裡的星。他對她笑了笑，說：「姑娘，我是沛縣人，路過此地，想在府上借住一宿。」她後來才知道，那人就是蕭何。那時她還不知道，這一借宿，便定了她一生的歸途。
第二日清晨，安伯端著粥碗走進屋裡，發現姬瑤已經醒了。她靠在枕上，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甚至自己伸手接了粥碗。她喝了幾口，忽然對安伯說：「你去剪幾枝桂樹枝。」安伯一愣：「夫人，這時候剪樹枝——」姬瑤道：「不是剪院裡的。你到縣裡買些香燭紙錢，再備一輛車，我要去看看蕭相國的墳。」安伯勸道：「夫人，您身子這模樣，如何能出門？」姬瑤固執地搖頭：「我還能去。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安伯不敢違拗，只得備好車，又從院中的桂樹上小心翼翼剪了幾根枝條，用濕布包好，放在車上。
那日是個陰天，風帶著涼意，卻不冷。田野里的莊稼已經收割，只留下齊整的茬子，一片土黃色伸向遠方。道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落了多半，零零星星地掛著，仿佛捨不得離開枝頭。牛車走得不快，一路顛簸。姬瑤靠著車欄，眯著眼睛看著路旁掠過的景物，一言不發。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車在一座墳塋前停了下來。那是蕭何的墓，不高，不奢，只一座黃土堆，墓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大字：漢相國文終侯蕭公之墓。碑前的石案上，還擺著幾束乾枯的祭品，大約是曹參派人來過。
安伯扶著姬瑤慢慢走到墓前。她跪下來，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碑面，像是摸著一張久別的臉。然後她接過安伯遞來的桂枝，用手指在墓前的泥土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將一根根枝條插進去，培上土，輕輕壓實。做完這一切，她已經是滿頭大汗，靠著石碑喘息了一會兒。她望著那幾根纖弱的枝條，低聲道：「夫君，桂樹花開，君可見否？」風從田野吹來，吹動墳上的衰草，發出細細的聲響，仿佛有人在遠處回答，卻聽不清說了什麼。她又在墓前坐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下來，安伯輕聲提醒：「夫人，天色晚了，該回去了。」她點了點頭，扶著安伯站起來，對著墓碑，輕輕說了一句：「你等我。我很快就來陪你。」
回到櫟陽的第三日，姬瑤便起不來身了。她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卻始終睜著眼睛，仿佛在等什麼。黃昏的時候，一陣秋風送來桂花的香氣，她忽然微微一笑，輕輕喊了一聲：「蕭何。」安伯和陳媼守在榻邊，聽到這一聲，兩人對視一眼，都紅了眼眶。陳媼俯身問：「夫人，您有什麼吩咐？」姬瑤的目光越過窗子，落在院子裡的桂樹上。那棵樹正開著滿樹的金花，在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她說：「我死後，不要厚葬。不要碑銘。把我和蕭何埋在一處。那幾根桂枝，若能活，就讓它活。」陳媼含著淚點頭：「夫人放心，老奴記住了。」姬瑤閉上了眼睛。窗外，風忽然停了，滿樹桂花悄然無語，香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濃烈，仿佛整個櫟陽都被浸透了。她就這樣安靜地去了，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消息傳到長安，曹參正在堂中理事。他聽完來人稟報，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出相府，望著櫟陽的方向。天空蒼茫，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鳴聲淒清。他低聲說了一句：「嫂夫人，走好。」然後吩咐備車，趕往櫟陽。
葬禮極簡。沒有儀仗，沒有鼓吹，只有安伯和陳媼，還有從四鄰八鄉趕來的百姓。蕭何與姬瑤的墳合在了一處。人們在蕭何的墓旁重新培土，將姬瑤的棺木安放進去，又照著姬瑤的囑咐，把櫟陽院中那株桂樹的一條枝幹移栽到墓前。泥土夯實，沒有立碑，只在那株新植的小樹旁放了一塊從櫟陽帶來的石頭，石上什麼字也沒有。曹參趕來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他獨自站在墓前，看著那株細小的桂樹，半晌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展開來，是姬瑤送給他的《治術九問》。他翻到首頁，輕聲念道：「法以立制，禮以化民，二者不可偏廢。」念完，他將竹簡貼在胸前，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第二年春天，墓前那株桂樹果然活了。嫩芽破土，舒展成枝條，一個月便長到齊腰高。又過了幾年，桂樹亭亭如車蓋，每逢秋天，滿樹金花，香飄十里。長安城中有人循著香氣而來，在墓前摘下一朵小花別在衣襟上，問當地的老人：「這是誰的墓啊，怎麼種了這麼多桂樹？」老人說：「這是蕭相國和他夫人的合葬墓。蕭相國你知道吧？定九章律的那位。他夫人也是個了不起的人，聽說寫了一部書，教曹相國怎麼把法用得活人。」那人又問：「那書叫什麼？」老人想了想：「好像叫《治術九問》。不過我也只是聽說，沒見過。」那人望著滿樹金花，感慨道：「蕭規曹隨，天下傳頌。卻不知蕭相國身邊，還有這樣一位奇女子。世人都說蕭相國的規矩好，曹相國守得好，焉知其中沒有姬夫人的心血？」老人點頭：「是啊，桂樹年年開花，香氣飄滿長安。那香氣里，大約也有夫人的魂魄罷。」
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若干年後，有人在櫟陽舊宅中發現一捆竹簡，上面墨跡斑駁，字跡工整。卷首寫著五個字：治術九問。卷尾另有一行小字，筆跡柔和，像是女子的手筆：「蕭何持法如矩，瑤施仁若規。規矩相濟，天下可治。」故事傳到後世，有人為之讚嘆，有人為之唏噓。而那株桂樹，依然年年開花，香氣瀰漫，仿佛在替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續著餘音。
這正是：
桂樹亭亭覆墓門，香隨秋雨入長安。
蕭規曹隨傳千古，誰識瑤書一寸丹。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姬瑤暮年傳授絕學
桂樹花開香漫長安
惠帝三年春，櫟陽城外，一場細雨剛剛洗過田野。
天青得像一塊洗乾淨的玉，幾朵白雲緩緩地浮著，像是被風揉散的棉絮。遠山近樹，都透著一層嬌嫩的新綠。田埂上的草芽密密地鑽出來，帶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幾頭黃牛在遠處悠閒地甩著尾巴，偶爾低頭啃一口青草，嘴裡發出滿意的咀嚼聲。一條土路從官道岔過來，彎彎曲曲地伸向一片低矮的院牆。院牆是夯土的，不高，牆頭長了幾叢青草，在風裡輕輕搖晃。院內有一株桂樹，樹齡不短了，樹幹碗口粗細，枝繁葉茂。春天裡，桂樹不開花，只長葉子，那葉子青翠欲滴，密密匝匝地遮出半院綠蔭。樹下擺著一張舊席，席上攤著一堆竹簡，有些攤開著，有些用麻繩捆著，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側。一個白髮老婦坐在席邊，膝上擱著一卷展開的竹簡，手裡握著一支筆，正低頭專心地寫著什麼。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像一件淡金色的碎花衣裳。
她穿一件素色麻衣，頭上只插著一支木簪。臉上皺紋很深，但眉眼間有一種靜遠的神氣，像是看過太多東西，什麼都裝得下，什麼都放得下。她就是姬瑤。蕭何死後，她在這櫟陽城外的田宅里住了將近兩年。兩千多個日夜，她幾乎每天都坐在這張舊席上，寫字、看書、想事。案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泡著幾片野菊花，水色淡黃，隱隱冒著熱氣。她寫了一陣，停下筆，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眼望著遠處的田野。田裡的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裡起起伏伏，像一片流動的碧水。幾隻麻雀從麥田裡驚起，撲稜稜地飛向天邊，在空中劃了幾道弧，又落進另一片田裡。她看著，嘴角浮起一絲微笑。低聲道：「麥子長得好，今年是個豐年。」
院門口傳來一陣響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僕從院門外急急地走進來，腳步有些踉蹌。是安伯，從蕭何年輕時就跟著他的老僕，如今也老了，背有些佝僂，走路不再像當年那樣利落。他走到樹下，喘了口氣，壓著嗓子道：「夫人，外面來了個人，說是從長安來的，騎著馬，穿著粗布衣裳。他自稱姓曹，說是來看您的。」
姬瑤微微一愣，放下筆：「姓曹？可是曹相國？」
安伯道：「老奴不認識，只看著像是官家的人。那人身材高大，聲音洪亮，見了老奴便問：『這裡是蕭相國夫人住的地方麼？』我說是，他便翻身下馬，讓我來通報。」
姬瑤放下竹簡，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她走到院門口，向外望去。土路上，一匹棗紅色的馬正低頭啃著路邊的青草，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站著，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系革帶，沒有戴冠，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一張粗獷的臉，濃眉闊口，顴骨高聳，眼角布滿風霜的紋路，正是曹參。
姬瑤微微一怔，隨即施禮：「曹公，怎是您來了？快請進。」曹參大步走上前來，走到院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內簡陋的茅舍和那株桂樹，哼了一聲：「老蕭可真會挑地方，這窮鄉僻壤，連個像樣的院牆都沒有。我看啊，他做了一輩子官，淨給朝廷掙銀子了，自己就落下這麼個破院子。」他嘴上說著，腳下卻沒有停，一路走到桂樹下，在席邊逕自坐下，隨手拿起一卷竹簡看了一眼，又放下。
姬瑤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進了屋。片刻後，她端出一隻陶壺、兩隻粗碗，給曹參倒了一碗熱水。水裡沒有茶葉，只泡著幾片薄荷葉，在淡青色的水裡打著轉。曹參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嗯，清涼解渴。比長安城裡的好酒還受用。」他把碗擱下，抹了一把嘴，這才正色道：「嫂夫人，我今天來，不是來閒串門的。有些事，我心裡一直琢磨不透，想聽聽你的主意。」
姬瑤在他對面坐下，兩手攏在膝上，安靜地看著他：「曹公有何事？」
曹參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理頭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老蕭走的時候，把相位託付給我。這兩年，我照著高帝和蕭何定下的規矩辦事，不多增一賦，不多興一役，也不朝三暮四地折騰百姓。外面都說我『蕭規曹隨』，我聽得多了，也知道這是一句好話。可我心裡總覺得，光守著老規矩，好像還不夠。」
姬瑤沒有立刻接話，只慢慢地倒了一碗水，捧在手心裡暖著。曹參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跟蕭何一起在沛縣起兵。那時候我們什麼都缺，缺糧、缺兵、缺錢，可從來不缺主意。老蕭總有辦法，今天定個章程，明天立個規矩，一步一步地，把漢中那一點地盤經營成整個天下。我服他。可如今他走了，留下這塊大石頭一樣的江山，我一個粗人，除了守，還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他攤開兩隻滿是老繭的手，「嫂夫人，你跟我說說，除了守成，還有什麼是該做的？」
姬瑤放下陶碗，沉吟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片去年未落盡的枯葉被捲起來，繞著席角打了個旋，又落了下去。她緩緩開口：「曹公，你方才說，除了守成，還該做些什麼。我倒想問一問，你覺得『守成』二字，是輕了還是重了？」曹參一愣：「自然是重了。天下安定不易，守住更難。」姬瑤笑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守成不易，那你方才為何又覺得光守成還不夠？」曹參沉默片刻，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我是不滿足於只守著老蕭的規矩不動。我總想做點什麼，可又不知從何下手。我怕做多了反倒壞事，又怕做少了辜負了老蕭的託付。這種滋味，最熬人。」
姬瑤輕輕點頭：「曹公的心思，我明白。其實『守成』二字，可以是固步自封，也可以是溫故知新。蕭何留下的那部九章律，固然是好的，是你們一起打天下的經驗。可天下在變，人心在變，時勢也在變。蕭何生前也常說，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相國，若只把舊規矩當成廟裡的神像，日日磕頭，腿跪麻了也不敢抬頭看看前面的路，那不是守成，那是守屍。」
曹參眼皮一跳，身子坐直了些：「嫂夫人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我在齊國當相時，推行黃老之術，清靜無為，少打擾百姓。我信這個，也覺得這是治國最大的道理。可我最近又有些疑惑：無為而治，難道就是什麼都不做麼？」姬瑤看著他，目光溫和而清亮：「老子的無為，是『為無為，事無事』，看似不為，實則無所不為。無為不是放手不管，而是不妄為、不強為、不胡作非為。就像種田，春天該播種就播種，該鋤草就鋤草，這叫有為之舉；但莊稼怎麼長，是由天時地利決定的，你拔苗助長反而壞了一年收成。治國也是這個道理。該定的制度要定，該守的法度要守，這是有為；但不要今天一個新政，明天一場運動，把百姓折騰得疲於奔命，這是無為。蕭何的法，就是那鋤頭墒溝，你替他管好了，田裡的莊稼自然長得好。」
曹參一邊聽，一邊點頭，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敲著膝蓋。他忽然問：「嫂夫人，你說『法』就是鋤頭墒溝，我明白。可我也聽說，你這兩年寫了不少東西，不光談法，還談『禮』。老蕭的九章律，我是認的。可這『禮』字，我一想就頭疼。那不是儒生們搞的東西麼？什麼衣冠、揖讓、祭祀，一套一套的，聽著就繁瑣。咱們漢家承的是秦制，靠的是法度。若是把這些儒家的禮搬出來，豈不是倒退？」
姬瑤道：「曹公，你說的『禮』，是儒生們講究的儀節。但那個『禮』，不過是個殼子。真正的禮，是人心裡的那一桿秤。」她伸手在陶碗上畫了一個圈，「法，是畫在地上的線，越線就罰。禮，是畫在人心裡的線，越了線，不必有人罰，自己心裡就先過不去。一個人犯了法，有官府處置他；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即使官府不知，他的良心也會不安。這份良心，就是禮。」她頓了頓，繼續說，「高帝入關，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是法。可單靠三章，能治天下麼？不能。正因為秦法太苛，民不聊生，才會激起天下大亂。漢家若只用嚴法，和暴秦有何分別？所以蕭何修訂九章律時，特意刪去了一些過於殘酷的刑罰，加上了許多寬宥的條款。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法要使人畏，也要使人敬；使人敬的那一部分，就是從仁心裡化出來的。仁心，就是禮。」
曹參聽得入神，忽然長嘆一聲：「嫂夫人，你說的這一番話，比我在臨淄喝十年的酒還受用。可我還是不明白：法也好，禮也好，說到底，怎麼落到百姓身上？」姬瑤道：「落到實處，無非兩件事。一是官府不擾民。不橫徵暴斂，不濫興徭役，讓百姓有田可種，有屋可住，有飯吃，有衣穿。這叫養。二是百姓知恥自重。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朋友有信。家宅安寧了，鄉里和睦了，天下自然太平。這叫教。養與教，就是法之骨和禮之血。有骨而沒有血，天下就是一座冰窟；有血而沒有骨，天下就成了一灘稀泥。蕭何做了骨，曹公你來做血，這江山才活得起來。」她說完，靜靜地看著曹參，目光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寧靜。
曹參沉默了。他低著頭，盯著那雙粗糙的手，過了好一陣子，才低聲說：「嫂夫人，我曹參活了六十多歲，帶兵打仗，治民理政，自以為看透了世情。今日聽你一席話，才曉得自己還差得遠。」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姬瑤，「蕭相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老蕭這傢伙，臨死前把這樣一位好夫人都沒跟我提過，太不夠意思了。」他說著，自己先哈哈笑了兩聲，笑著笑著，眼裡卻有些濕意。他趕緊別過臉去，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不讓姬瑤看到他失態。
姬瑤也笑了。她沒有戳破他的失態，只起身回到屋裡。過了一會兒，她抱著一捆東西走出來。那些竹簡用麻繩扎得整整齊齊，約有半尺厚，最上面一卷用素帛包著，帛上寫著五個字：治術九問。她將那捆竹簡放到曹參面前，輕聲道：「曹公，這就是我這兩年寫的書。蕭何生前那些治理天下的方略，我一樣一樣地記了下來。另外，我也把他沒有來得及想完的一些事，試著補完了。你方才問我該做什麼，答案都在這書里。」
曹參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他伸出手，想碰那捆竹簡，又縮了回去，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落在素帛包著的頂端。他鄭重地捧起那捲竹簡，展開看了一會兒。卷首寫著一行字：「法以立制，禮以化民，二者不可偏廢。法似矩，定萬物之則；禮若規，合天理人情。規矩相濟，天下可治。」他讀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肅然。他放下竹簡，直起身子，朝姬瑤深深一揖：「嫂夫人贈書之恩，曹參無以為報。他日若能使這天下因這部書受益分毫，皆是嫂夫人之功。」姬瑤連忙還禮：「曹公言重了。這書里寫的，是蕭何和曹公一起用命換來的道理。我不過是一個捉筆的人，替你們把話記下來罷了。」
曹參捧著書，坐回席上，又翻了幾卷。他翻到《治術九問·官篇》，看到一段話：「吏者，民之表也。一吏之賢，能活一縣之民；一吏之貪，能禍一方之土。故擇吏不取其巧而取其朴，不取其佞而取其直。樸直之人，雖乏智術，不以害民；巧佞之人，雖有才華，足以誤國。」他忍不住贊道：「好！這段話若早十年讓我看到，臨淄府里那幾個油滑的小吏，也不會在我眼皮底下混了那麼久。」又翻到《民篇》，見寫道：「民之未安，不在賦稅之重，而在欺壓之甚。官不畏法，則吏弄法；吏弄法，則民無所措手足。故治民者，必先治吏。吏治，則民安。」曹參反覆讀了幾遍，抬起頭來，鄭重道：「嫂夫人，這書我要帶回長安去，細細地讀。」
那日曹參在茅舍中盤桓了近兩個時辰。姬瑤叫安伯去菜畦里拔了幾棵青菜，又切了一塊臘肉，煮了一鍋粗米飯。曹參也不客氣，坐在樹下的小案旁，連吃了三碗飯，把最後一滴肉湯都拌著飯吃乾淨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高興地說：「老蕭生前說過，天底下最好吃的飯，是忙了一天之後吃的粗飯。這話果然不假。」姬瑤微笑看著他：「曹公喜歡，便常來吃。這窮鄉僻壤，雖沒有好酒好菜，粗茶淡飯管夠。」曹參笑道：「嫂夫人放心，我一定常來。不過下回該我帶一壇好酒來，算是回報。」他說著，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帶，走到院門口，牽過那匹棗紅馬。翻身上馬後，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那捆竹簡，然後向姬瑤拱了拱手：「嫂夫人，多保重。這部書，曹參必不辜負。」
姬瑤站在桂樹下，目送他縱馬遠去。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田野盡頭。一陣春風吹過，桂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她抬頭望了望天空，白雲悠悠，天朗氣清，她輕聲自言自語道：「蕭何，你託付的人，沒有託付錯。」
曹參回到長安後，把那部《治術九問》放在案頭，一有空便翻看。他以前不愛寫字，可漸漸地，他開始在竹簡上隨手記下心得。有時是幾句批語，有時只是一個圈。他身邊的掾史發現，相國的案頭多了幾卷書，便好奇地問：「相國，您看的是什麼書？」曹參抬起頭，一臉嚴肅：「治國的書。比酒還叫人上癮。」掾史不敢再問。曹參也確實把書里的道理用到了政事上。他選任官員時，比從前更看重人品。有人向他推薦一位能言善辯、但名聲不好的人，曹參搖頭：「此人巧舌如簧，卻不是安民之才。我寧用一個拙嘴笨舌的忠厚人，也不用一個八面玲瓏的巧佞人。」那人後來果然因貪污被免官，長安城中都稱曹參有識人之明。他處理獄訟時，也不再只憑一刀切。對一些因貧困而犯小過的人，他往往從輕處置，令其回鄉安業，並教當地官吏設法周濟。而對那些豪強姦吏，則絕不手軟。有人感嘆：「曹相國比蕭相國寬厚得多。」曹參聽了，搖搖頭道：「不是我寬厚，是蕭相國的律法里有寬厚的餘地。我只是順著他的意思做罷了。」
日子如水般流淌。長安城裡的政事安定下來，百姓安居，市井熙攘，關中的糧倉堆滿了金燦燦的粟米，渭河上的貨船穿梭如織。百姓編了一首歌謠在田間傳唱：「蕭相立法，曹相守法；法如秋霜，斂我荊棘；霜降之後，春陽乃生。」有人問：「這歌詞是什麼意思？」唱歌的老農便說：「蕭相國的規矩像秋霜，把那些惡草害苗都凍死了。曹相國呢，像春天的太陽，讓莊稼慢慢長。秋天和春天，缺一個都不行。」歌謠傳進長安，惠帝聽了，十分欣慰，對曹參說：「相國，這兩年百姓日子過得好，朕心甚慰。」曹參低頭道：「陛下，這不是臣的功勞。是蕭相國定下的制度好，臣不過是照著做罷了。另外——」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位老人，在櫟陽鄉下寫下了一部書，教臣把制度用得活起來。臣受益不盡。」惠帝問：「那位老人是誰？」曹參想了想，道：「是蕭相國的夫人，姬氏。」惠帝感慨道：「蕭相國有賢妻，朕竟然不知。改日應召她入宮相見。」曹參道：「她已退隱鄉間，恐怕不願入宮了。」惠帝點了點頭，默默良久，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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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參沒有忘記姬瑤的話。他雖貴為相國，卻仍然常常微服出城，到櫟陽去看望她。有時候帶一壇好酒，有時候帶幾卷新到的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只是坐在桂樹下，跟她說話。姬瑤也不多留他，每一次都只用粗茶淡飯招待。兩人坐在樹下，從朝政談到鄉野，從律法談到人情，常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有一回，秋雨濛濛，曹參來了，衣袍下擺沾滿泥水。他坐在檐下，一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邊說：「嫂夫人，我近來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姬瑤問：「什麼道理？」曹參道：「你書上說的規矩相濟，其實就像是趕車。法度好比是車轍，沒有車轍，車會亂跑；可只有車轍，車就不會轉彎。禮呢，就像是韁繩，握著它，馬才不至於跑偏。可韁繩拉得太緊，馬又會累死。」姬瑤微笑著點頭：「曹公悟得比我還透了。蕭何要是聽到你這番話，地下有知，也該高興。」曹參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他能不能聽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的時候，我們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如今他不在了，我反倒覺得跟他近了。也許這就是你說的『禮』——心裡頭有他，做事就想著他。」
日子快得像一場風。惠帝五年秋天，櫟陽的桂樹開花了。
那一年桂花開得格外好。滿樹金黃色的細花密密匝匝，香氣濃郁，十里外都能聞到。姬瑤坐在樹下，手裡捧著一卷舊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感到一陣眩暈，手一松，竹簡滑落在地上。安伯聽見響動，急忙跑過來，見她面色蒼白，冷汗涔涔，嚇了一跳：「夫人，您怎麼了？」姬瑤擺了擺手：「沒什麼，就是有些頭暈。這些日子，越來越不中用了。」她笑了笑，「人老了，總歸是這樣的。」
安伯把她扶回屋裡躺下。那之後，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還能在院子裡走兩步，後來只能靠在榻上，透過窗子看那株桂樹。曹參聽說她病了，派人送來不少藥材和補品，又親自來過一次。那時姬瑤已經不能坐起來，只在榻上躺著，跟他說話。曹參坐在榻邊，看著她瘦削的面容，心裡不好受，卻勉強笑著：「嫂夫人，秋天到了，你院裡的桂花開得真好啊。我在長安城都能聞到香氣。」姬瑤微微一笑：「曹公說笑了。長安離櫟陽六十里，哪能聞到。」曹參認真道：「真的。我一出城，順著風就聞到了。老蕭的那座墳上，也飄著香氣。」姬瑤眼中泛起點點亮光，輕聲道：「他墳前，我插了幾枝桂樹條子。也不知能不能活。」曹參道：「能活。我已去看過，那幾枝都發了芽。嫂夫人安心養病，等來年秋天，我也去替你給它們澆一澆水。」姬瑤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多謝。」
那晚，秋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姬瑤半睡半醒之間，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她還在齊地老家，父親的書房裡堆滿了竹簡，她沒事便鑽進去看。有一天黃昏，一個陌生男子站在她家門口，問她能不能借宿一晚。他穿一身舊衣，鬍子拉碴，目光卻亮得像夜裡的星。他對她笑了笑，說：「姑娘，我是沛縣人，路過此地，想在府上借住一宿。」她後來才知道，那人就是蕭何。那時她還不知道，這一借宿，便定了她一生的歸途。
第二日清晨，安伯端著粥碗走進屋裡，發現姬瑤已經醒了。她靠在枕上，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甚至自己伸手接了粥碗。她喝了幾口，忽然對安伯說：「你去剪幾枝桂樹枝。」安伯一愣：「夫人，這時候剪樹枝——」姬瑤道：「不是剪院裡的。你到縣裡買些香燭紙錢，再備一輛車，我要去看看蕭相國的墳。」安伯勸道：「夫人，您身子這模樣，如何能出門？」姬瑤固執地搖頭：「我還能去。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安伯不敢違拗，只得備好車，又從院中的桂樹上小心翼翼剪了幾根枝條，用濕布包好，放在車上。
那日是個陰天，風帶著涼意，卻不冷。田野里的莊稼已經收割，只留下齊整的茬子，一片土黃色伸向遠方。道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落了多半，零零星星地掛著，仿佛捨不得離開枝頭。牛車走得不快，一路顛簸。姬瑤靠著車欄，眯著眼睛看著路旁掠過的景物，一言不發。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車在一座墳塋前停了下來。那是蕭何的墓，不高，不奢，只一座黃土堆，墓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大字：漢相國文終侯蕭公之墓。碑前的石案上，還擺著幾束乾枯的祭品，大約是曹參派人來過。
安伯扶著姬瑤慢慢走到墓前。她跪下來，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碑面，像是摸著一張久別的臉。然後她接過安伯遞來的桂枝，用手指在墓前的泥土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將一根根枝條插進去，培上土，輕輕壓實。做完這一切，她已經是滿頭大汗，靠著石碑喘息了一會兒。她望著那幾根纖弱的枝條，低聲道：「夫君，桂樹花開，君可見否？」風從田野吹來，吹動墳上的衰草，發出細細的聲響，仿佛有人在遠處回答，卻聽不清說了什麼。她又在墓前坐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下來，安伯輕聲提醒：「夫人，天色晚了，該回去了。」她點了點頭，扶著安伯站起來，對著墓碑，輕輕說了一句：「你等我。我很快就來陪你。」
回到櫟陽的第三日，姬瑤便起不來身了。她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卻始終睜著眼睛，仿佛在等什麼。黃昏的時候，一陣秋風送來桂花的香氣，她忽然微微一笑，輕輕喊了一聲：「蕭何。」安伯和陳媼守在榻邊，聽到這一聲，兩人對視一眼，都紅了眼眶。陳媼俯身問：「夫人，您有什麼吩咐？」姬瑤的目光越過窗子，落在院子裡的桂樹上。那棵樹正開著滿樹的金花，在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她說：「我死後，不要厚葬。不要碑銘。把我和蕭何埋在一處。那幾根桂枝，若能活，就讓它活。」陳媼含著淚點頭：「夫人放心，老奴記住了。」姬瑤閉上了眼睛。窗外，風忽然停了，滿樹桂花悄然無語，香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濃烈，仿佛整個櫟陽都被浸透了。她就這樣安靜地去了，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消息傳到長安，曹參正在堂中理事。他聽完來人稟報，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出相府，望著櫟陽的方向。天空蒼茫，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鳴聲淒清。他低聲說了一句：「嫂夫人，走好。」然後吩咐備車，趕往櫟陽。
葬禮極簡。沒有儀仗，沒有鼓吹，只有安伯和陳媼，還有從四鄰八鄉趕來的百姓。蕭何與姬瑤的墳合在了一處。人們在蕭何的墓旁重新培土，將姬瑤的棺木安放進去，又照著姬瑤的囑咐，把櫟陽院中那株桂樹的一條枝幹移栽到墓前。泥土夯實，沒有立碑，只在那株新植的小樹旁放了一塊從櫟陽帶來的石頭，石上什麼字也沒有。曹參趕來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他獨自站在墓前，看著那株細小的桂樹，半晌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展開來，是姬瑤送給他的《治術九問》。他翻到首頁，輕聲念道：「法以立制，禮以化民，二者不可偏廢。」念完，他將竹簡貼在胸前，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第二年春天，墓前那株桂樹果然活了。嫩芽破土，舒展成枝條，一個月便長到齊腰高。又過了幾年，桂樹亭亭如車蓋，每逢秋天，滿樹金花，香飄十里。長安城中有人循著香氣而來，在墓前摘下一朵小花別在衣襟上，問當地的老人：「這是誰的墓啊，怎麼種了這麼多桂樹？」老人說：「這是蕭相國和他夫人的合葬墓。蕭相國你知道吧？定九章律的那位。他夫人也是個了不起的人，聽說寫了一部書，教曹相國怎麼把法用得活人。」那人又問：「那書叫什麼？」老人想了想：「好像叫《治術九問》。不過我也只是聽說，沒見過。」那人望著滿樹金花，感慨道：「蕭規曹隨，天下傳頌。卻不知蕭相國身邊，還有這樣一位奇女子。世人都說蕭相國的規矩好，曹相國守得好，焉知其中沒有姬夫人的心血？」老人點頭：「是啊，桂樹年年開花，香氣飄滿長安。那香氣里，大約也有夫人的魂魄罷。」
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若干年後，有人在櫟陽舊宅中發現一捆竹簡，上面墨跡斑駁，字跡工整。卷首寫著五個字：治術九問。卷尾另有一行小字，筆跡柔和，像是女子的手筆：「蕭何持法如矩，瑤施仁若規。規矩相濟，天下可治。」故事傳到後世，有人為之讚嘆，有人為之唏噓。而那株桂樹，依然年年開花，香氣瀰漫，仿佛在替一個沒有寫完的故事，續著餘音。
這正是：
桂樹亭亭覆墓門，香隨秋雨入長安。
蕭規曹隨傳千古，誰識瑤書一寸丹。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