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召平弔唁點破危機 自污消除猜忌
第十八回
召平弔唁點破危機
蕭何自污消除猜忌
漢十一年正月末的長安，天低雲暗。晨風從渭水那邊刮過來，裹著細碎的沙塵，撲在城牆上，撲在街巷裡，撲在未央宮高聳的飛檐上，嗚嗚地響。前幾日剛下過一場薄雪，雪化了一半，屋檐上掛著長短不一的冰棱，被風一吹，偶爾啪嗒落下一根，碎在青石板上。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攏著袖子，行色匆匆，像是連彼此招呼的興致都沒有了。
長安城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一個月前，淮陰侯韓信在長樂宮鍾室被誅，三族盡滅。消息傳開，滿城緘默。沒有人敢在街上談論這件事，甚至沒有人敢在自家院子裡高聲說話。可是那股寒意，比正月里的風還冷，比屋檐下的冰棱還扎人。
蕭府的門前，卻是一番熱鬧光景。
一隊甲冑鮮亮的衛士，提著長戟，列隊站在蕭府門外的青石階下，約莫有五百人。領頭的是一個都尉，腰懸佩劍，目光凜冽。他們昨夜剛剛奉詔進駐蕭府，住在西跨院裡，一應薪餉均由少府撥給。蕭家的僕役們從沒見這陣仗，進出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蕭何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尚未萌出新芽，被風颳得吱呀作響。他已經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相國。」一個老僕從門外探頭，聲音小心翼翼的，「廷尉府的劉掾史來了，說奉上命，來核對昨日賜田畝數。」
蕭何回過神來，轉身道：「請。」
老僕應聲去了。蕭何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捲詔書。黃綾包袱還未解開，就壓在簡冊下面——是昨日使者送來的，加封相國五千戶，並賜卒五百人、都尉一人，以為相國衛。當今天子劉邦正在邯鄲征討陳豨，這個當口，忽然送來這麼一份大禮，蕭何握著詔書的時候，手指是涼的。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外面已經傳來腳步聲。廷尉府的掾史是個精幹的年輕人，進來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把一冊地契薄呈上來：「相國，上賜的良田，定在櫟陽、藍田兩處，共五千戶食邑。這是地契數目，請您過目。」
蕭何接過簿冊，隨意翻了兩頁，點了點頭：「有勞劉掾史。請回廷尉府，代蕭某謝過陛下恩典。」
「不敢。那下官告退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遠去的聲音。蕭何放下了那冊地契簿，卻覺得案上那塊黃綾是那樣沉重。五百個帶甲衛士守在自己門前，究竟是護衛，還是監視？他說不清。可他知道，韓信剛死，自己便陡然尊貴到這個地步，實在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就在這時，門吏又來報：「相國，門外有一位老者求見。他自稱故秦東陵侯召平，說特來弔唁。」
蕭何眉頭微微一挑。召平，他知道這個名字。秦滅之後，這位昔日的東陵侯沒有四處奔走謀求復國，也沒有託身權貴之門，而是在長安城東的青門外辟了一片荒地，躬耕種瓜為生。他種的瓜滋味甘美，在長安市井間頗有聲名，人們都喚作「東陵瓜」。蕭何久聞其名，卻從未見過。
「快請。」
門吏去了。不多時，一個老者緩步走了進來。
這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身量高瘦，脊背微駝，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褐布袍，腳蹬一雙草履，褲腳上沾著干泥。但那一雙眼睛，湛然有神，眼角雖有深刻的皺紋，目光卻沉靜得如深潭一般。他手裡沒有拿任何喪儀，只提著一隻青布囊，看形狀，似是裝的瓜果。
蕭何迎下階來，拱手道：「東陵侯駕臨寒舍，蕭何有失遠迎。」
召平站定，打量了蕭何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回了一禮：「草民召平，如今不是什麼東陵侯了。冒昧登門，相國莫怪。」
「哪裡的話。前輩能來，是蕭某的榮幸。請堂上坐。」
兩人進了正堂。蕭何吩咐奉茶，召平卻擺了擺手：「不用茶。草民今日來，不為品茶。」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他抬眼看了看門外站著的衛士，又看了看院中那株老槐樹，緩緩開口：「相國可知道，草民今日來，是吊誰的嗎？」
蕭何沉默了片刻：「前輩若是來吊淮陰侯的——」
「是，也不是。」召平在席上坐下，把那隻青布囊放在膝邊，聲音平淡，「草民與淮陰侯無甚交情。倒是在長安城東種瓜這些年，看他騎馬過青門，前呼後擁，何等風光。前幾日聽說他在長樂宮鍾室被殺，三族盡滅。草民在瓜棚里坐了一夜，心裡不大是滋味。可草民今日到相國府上來，卻是來吊相國的。」
蕭何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前輩這話，蕭某聽不明白。」
召平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相國，你我素昧平生，老夫今日登門，是來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若不愛聽，老夫起身便走，從今往後，再不相擾。」
蕭何沉默片刻，拱手道：「前輩請講。」
召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土的草履，緩緩說道：「皇上在外頭風餐露宿，征討陳豨，而相國您守在京城，安安穩穩，沒有冒著箭矢飛石的危險。可是天子偏偏在這時候加封您五千戶，又派五百個帶甲衛士來『護衛』您——相國想過沒有，這是為什麼？」
蕭何沒有答話。
召平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淮陰侯剛剛在京城裡謀反，被呂后和相國您一同定計誅殺。皇上在外，卻聽說京中重臣手握權柄，又剛殺了一個功高震主的諸侯王——他心裡想的，是您的功勞大嗎？是您忠心可嘉嗎？還是——」
他頓住，目光直直地望著蕭何：「還是怕您也成了第二個韓信？」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蕭何心中最隱秘的角落。他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過了半晌，才澀聲道：「前輩說笑了。蕭某不過一個刀筆吏出身，只會管管錢糧、理理簿籍，如何能與淮陰侯相比？」
「相國，您太自謙了。」召平搖了搖頭，「您坐鎮關中十數年，關中百姓只知有蕭相國，不知有天子。您興修水利，厘定戶籍，轉漕調粟，哪一件不是社稷命脈？倘若您哪日也動了淮陰侯那樣的心思，皇上遠在千里之外，京城裡頭，誰攔得住您？」
這一番話，字字如錘，砸在蕭何心上。他只覺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發顫。
召平站起身來，在堂中踱了兩步，聲音又緩了下來：「老夫一生見過許多事。秦統一六國的時候，滿朝文武人人稱頌始皇帝的功德，可曾幾何時，咸陽城裡刀光一閃，連皇子公主都逃不過。淮陰侯的死，老夫並不意外。老夫只擔心，相國您這樣聰明的人，如今卻站在了懸崖邊上，尤不自知。」
蕭何沉默了很久。堂外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吹得門扉咯吱作響。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依前輩之見，蕭某當如何自處？」
召平回身，站在蕭何面前，目光誠懇：「辭讓封賞，不要這五千戶。把您這些年積攢的家產，悉數捐獻出來，充作軍需。」
蕭何眉頭微皺：「辭封捐財，便能消了皇上的疑心？」
「消不了。」召平坦然道，「可至少能讓皇上覺得，您不貪權位，不慕富貴，沒有與朝廷離心之意。疑心這東西，就像冬日裡的凍土，用火烤，一時半會兒烤不透；可你如果不烤，它就永遠是硬的。您如今要做的，就是先生一堆火，讓那凍土稍稍松一松。」
蕭何緩緩點頭，忽然又問：「前輩為何要幫我？」
召平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老夫不是什麼義士，也不是圖相國什麼報答。只是這長安城裡，能辦實事的官不多了。老夫種了這些年瓜，看慣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相國您不一樣，您在關中這些年，修水利、定戶籍、運糧草，件件都是為百姓做的事。老夫不忍看您這樣的人，稀里糊塗地折在猜忌上頭。」
他說著，彎下腰，提起那隻青布囊，輕輕放在案上：「這是老夫昨兒在城東瓜窖里存的兩個冬瓜。雖是隔年的瓜了，滋味倒還甘美。相國若不嫌棄，留作家常小菜吧。老夫瓜棚里還留著幾個更好的種子，等今年夏天瓜熟了，再請相國到青門外嘗嘗。」
蕭何站起身，鄭重地深深一揖：「前輩金玉良言，蕭何銘記在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到青門外拜謝。」
召平擺了擺手：「拜謝就不必了。老夫只是個種瓜的，只想在這亂世里有塊清淨地，安安生生過日子。相國若真念老夫今日這番話，便好好活著。」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帶了一絲感傷，「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但願相國能比他們走得長遠些。」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何站在堂前，目送召平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風捲起他的袍角，他渾然不覺，只是久久地立在原地。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著，發出蕭蕭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低低地嘆息。
那天夜裡，蕭何在後堂與姬瑤相對而坐。
姬瑤給丈夫斟了一盞熱酒，見他眉頭緊鎖，輕聲問道：「夫君，今日那位召平老人來，可是說了什麼要緊的話？」
蕭何端起酒盞，沒有喝，又放下。他望著燈芯上那一簇跳動的火苗，把召平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姬瑤聽完，臉上也變了顏色。她沉默了一會兒，握住蕭何的手：「夫君，那位老人說得對。皇上這封賞，來得太蹊蹺了。」
「你也這樣想？」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廷大事。」姬瑤輕聲道，「可我知道，若是真心賞你，不會挑在這個時候。韓信剛死，皇上遠在邯鄲，忽然又是加封，又是派兵，怎麼看，都透著別的心思。」
蕭何嘆了口氣：「召平讓我辭讓封賞，捐出家財充作軍需。你覺得如何？」
姬瑤毫不猶豫地點頭：「夫君，照做。」
「那些地，那些財，是我們攢了半輩子的——」蕭何有些遲疑。
姬瑤打斷他：「錢財是身外之物，保住身家性命，才是要緊的。夫君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要那些田宅做什麼？咱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蕭何望著妻子，目光中浮起一絲暖意。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姬瑤的手背：「好，明日我就上疏辭封。」
姬瑤卻搖了搖頭：「不光是辭封。夫君還要把家中的財帛清點一番，全數造冊，奏請充作軍需。皇上在邯鄲打仗，最缺的就是糧餉。夫君此舉，正合了他的心。」
蕭何點頭，當夜便起身，在燈下鋪開竹簡，一筆一畫地寫下奏疏。他寫時筆力極穩，一字未改。燈花爆了一聲，姬瑤將燈芯撥亮了些，安靜地守在旁邊。
三天後，奏疏與一批財物的清單，一同送往邯鄲行營。
邯鄲城外，漢軍大營。
劉邦剛剛巡營回來，鎧甲上還沾著泥水。他解下佩劍，坐在帳中榻上，隨手拿起案上的文書翻看。翻到蕭何的奏疏時，他先是眉頭一挑，繼而嘴角泛起了笑意，最後竟忍不住頷首連連。
「子房，你來看看。」他沖帳內一位儒生打扮的謀士招手。那謀士正是張良，雖然近年已很少隨軍參贊，但這次陳豨之亂關乎重大，劉邦還是把他請了出來。
張良接過奏疏，細細看了一遍，也是微微一怔。奏疏言辭懇切，辭讓五千戶封賞，說臣何德何能，不敢當此殊寵；又說聞前方將士用命，臣在關中不能效死疆場，唯願以家財充作軍需，為陛下分憂云云。另有清單一份，羅列田宅、金帛、粟米，數目赫然。
「何這小子——」劉邦笑道，「倒是個懂事的。朕剛想試試他，他自己先把架子放下來了。」
張良放下奏疏，拱手道：「陛下明鑑。蕭相國此舉，足見其心無二志。」
「他要是真有二志，也不會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劉邦喚過旁邊一個小校，「去，告訴蕭何，封賞朕收回一半，另一半他留著。他家財捐了，朕也不白要他的，回頭從平陳豨的戰利品里，分他一份。」
小校領命去了。張良望著劉邦舒展的眉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長安這邊，數日後便接到了還詔。蕭何跪聽詔書，聽到「封賞減半，所捐家財准奏，另賜絹帛若干以償」時，懸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回腔子裡。他直起身，望了一眼城外方向，似乎在遙遙地看著邯鄲的軍帳。
姬瑤也鬆了一口氣。夫妻二人關起門來，相對無言，良久，蕭何才低聲說：「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可蕭何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漢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消息傳到長安時，劉邦正在病中，本想派太子領兵征討，但呂后苦諫，太子年幼不堪此任。九月，劉邦不顧病體，親自率軍東征。
這一次，蕭何的處境比上一次更加危險。
劉邦東征之後，隔不了幾日，便有使者從軍中馳回長安，到相國府傳旨。說是傳旨，卻並無可傳之旨，往往只是問：「相國近來在做什麼？」「關中近來可有異動？」「相國身體可好？」言語殷殷，關懷備至。蕭何卻知道，這些使者每次回京，都要向劉邦詳細稟報自己的一言一行。
連姬瑤都看出不對了。一天黃昏，她從後堂出來，見蕭何獨自坐在廊下，望著漸漸落下的夕陽出神，便走過去，輕聲問：「夫君，又有人來問話？」
蕭何點了點頭：「今日來了第三撥。」
姬瑤在他身邊坐下：「皇上是不是又疑你了？」
蕭何苦笑：「韓信死後，他哪一天不疑我？先前辭封捐財，讓他安心了一陣。如今黥布又反，他領兵在外，京城裡就數我權位最高，這份疑心，自然又生起來了。」
姬瑤蹙著眉沒有接話。廊下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樹梢上已經有幾片枯黃的葉，打著旋兒落下來。
也就是在這些日子裡，相府的門客中，有一個人看出了端倪。
此人姓馮，名庸，是蕭何早年從沛縣帶出來的老門客，跟在蕭何身邊快二十年，為人機敏，最擅洞察人心。一天夜裡，他獨自來找蕭何。蕭何剛送走一位宮中使者，面上猶帶倦色，見他進來，有些意外：「馮先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馮庸關上門，走到蕭何面前，卻不坐，直直地站著：「主公，您大禍臨頭了。」
蕭何一愣：「這是怎麼說？」
馮庸壓低聲音：「主公，您入長安這些年，在關中百姓中聲望極高。皇上在外頭打仗，卻不放心您，屢次派使者來問，這是何意？」
「皇上關懷而已。」蕭何低聲說。
「關懷？」馮庸搖了搖頭，「若真只是關懷，不會數日一問。若真只是關懷，不會問得那樣細。主公，您坐鎮關中，背後是數十萬戶百姓；您手裡握著的是整個關中的錢糧帳冊，是皇上的糧草命脈。您想一想，倘若您哪一天閉了城門，斷了渭河漕運，皇上在千里之外，拿什麼打仗？」
蕭何變了臉色，喝止道：「馮先生，莫要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馮庸卻不為所動，反倒更近了一步：「主公，我不是勸您造反。我是勸您自保。如今您的處境，就像一棵樹，長滿了果子，又沒有刺。皇上遠遠看著，怕樹長得太高，會遮了自家的光。您要讓他放心，只有一個法子——把果子摘掉，讓自己看著難看些。」
蕭何沉默無言。馮庸又說：「主公，您不如多買些田產，以低價強買，做些惹民怨的事。皇上知道您在百姓中失了人心，就不會再疑心您有聚眾圖謀的本事了。」
「多買田地……強買民田？」蕭何猛地抬起頭，「這豈不是讓我做害民的事！」
馮庸嘆了口氣：「主公，您是個好官，可這天下，好官未必能活得長久。您要是不肯自污名聲，皇上的疑心只會越來越重。淮陰侯是怎麼死的？他功高震主，又不知收斂。主公，您讀了一輩子史書，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蕭何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望著案上的燈火，遲遲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聲問道：「馮先生，可有別的法子？」
馮庸搖了搖頭：「沒有。主公若想活命，這是唯一的路。」
他說完，深深一揖，轉身退了出去。書房門關上的一刻，一陣秋風吹了進來，吹得燈火猛地跳了一下，幾乎要滅。
蕭何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窗外傳來長街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得格外沉重。
那之後有半個月，蕭何都沉默寡言。姬瑤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一直沒有追問，直到某天深夜，她看到蕭何獨自在書房裡飲酒，才推門進去，奪下他手中的酒盞。
「夫君，你到底怎麼了？」
蕭何抬頭看著她。燈影之下，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像是許多天沒有睡好。
他將馮庸的話說了。姬瑤聽完，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沒有月亮，整個世界籠在濃稠的黑暗裡。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低沉而短促，像是連狗都知道人心惶惶。
「夫君，」姬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妾知道你不願意做這樣的事。你是把百姓當人看的，讓你去強買他們的田，比殺了你還難受。」
蕭何垂下頭去：「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卻要做這種事……我蕭何到底在做什麼？」
姬瑤在他身邊跪坐下來，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夫君，你聽我說。你今日損了名聲，只要人還在，將來總有補過的時候。若是連命都沒了，什麼名聲、志向，都是空的。馮先生的話雖然狠，卻是實情。」
蕭何閉上眼，良久，艱澀地點了點頭。
姬瑤看他點頭，淚水忽然涌了上來，卻硬是忍住沒有流下。她伸手握住蕭何的手，低聲說：「夫君，你不忍做的事，妾來替你做。你只管開口，下面的事，妾替你周全。」
蕭何睜開眼，迎著妻子淚光瑩瑩的目光，心頭又酸又澀。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兩個字：「難為你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秋末，長安城的市面上開始傳開一個消息：相國蕭何，要買田了。
若只是買田，倒也罷了。可相國府買田的價錢，出得極低，幾乎只有市價的三成。願意賣的，自然是少數。於是不多久，便有了強買強賣的事。
最先出事的是城西一戶姓趙的人家。趙家老兩口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十二畝水田，日子雖不寬裕，卻也過得安穩。相國府派人去談買賣時，出的價錢少得令人咋舌。趙老漢不肯賣，來人便變了臉色，說相國府買田，是給你家臉面，你若不識抬舉，日後有你的苦頭吃。趙老漢求告無門，那十二畝水田終究還是被奪了去。老兩口眼看自己一輩子的命根子沒了，坐在田埂上哭了一整天。
消息傳到城裡，百姓們又驚又怒。蕭相國在關中經營十餘年，一向愛民如子，怎麼忽然變了個人？
那幾天，蕭何只要出行，便有人躲在街角指指點點。市井之間的議論也越來越難聽，有人甚至說：「蕭相國這是看韓信死了，覺得自己功勞大，沒人管得了他了，才這樣放肆。」蕭何坐在馬車裡，外面的議論聲一句一句傳進耳朵，他閉著眼，一句話不說。
他不但沒有收手，反而變本加厲。相國府一連買了幾十處田產，都是貴价賤買，有的甚至憑著相國府的名頭，連契約都不立，直接占了。一時間，長安城外怨聲載道。
可誰知道，每到夜深人靜時，姬瑤便會悄悄換上便裝，從後門出府，帶著幾名心腹僕從，逐一尋訪那些被強買了田地的人家。
她不以相國夫人的身份露面，只讓僕從客客氣氣地叩門，捧出足夠的錢帛——比她丈夫強買時給的價錢高出數倍——說是「鄉鄰湊的」。有人追問是誰讓送來的，僕從們只搖頭：「主人家囑咐，不得張揚。」
有一戶被占了田的老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地捧著錢帛，磕頭不止。姬瑤在巷口的馬車裡隔著帘子看見，別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淚。
回到府中，蕭何見她眼圈紅了，便知道她又去了何處。他澀聲道：「你這樣做，若被有心人發覺，傳到皇上耳朵里，咱們的戲就白唱了。」
姬瑤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夫君只管在前頭唱你的戲。後頭這些事，妾來替你圓。縱有千般不是，妾認了。」
蕭何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姬瑤又輕聲說：「夫君，你自污以求安，妾為君補過以求心安。咱們兩個人，總得有一個睡得安穩些。」
蕭何心頭一顫，眼眶忽然熱了。他別過身去，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出聲。
十月，劉邦平定了黥布之亂，大軍班師回朝。
大軍尚未到長安，沿途的百姓已經跪在道邊攔駕了。帶頭的是幾個白髮老人，手裡高高舉著狀紙，哭喊道：「請陛下為小民做主！」
劉邦在馬上接了狀紙，讓人念來聽。那狀紙寫的是蕭相國仗勢強買民田的事，一條一條，有憑有據。劉邦聽著，起先還有些不豫，可越聽，臉上的神色反倒越舒展，到最後甚至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身邊的近臣試探著問：「陛下，蕭相國強買民田，激起民怨，此事——」
劉邦揮了揮手，把那疊狀紙往懷裡一揣：「朕知道了。到了長安再說。」
十月底，劉邦回到長安。蕭何率百官在長樂宮前跪迎。遠遠望見天子車駕的時候，蕭何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地面，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劉邦下車，親自走過來，抬手扶起蕭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朕在外頭打了一年仗，相國在長安，看起來倒瘦了些。」
蕭何躬身道：「陛下在外勞苦，臣不能隨駕效力，愧不敢當。」
劉邦拍了拍他的肩，從袖中取出那疊狀紙，遞到蕭何面前：「有人給朕遞了東西，說你在長安強買民田，鬧得怨聲載道。朕不用看也知道是些什麼。你自己拿去，向百姓謝罪吧。」
蕭何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狀紙上墨跡斑斑，百姓的指印按得密密麻麻。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伏地叩首：「臣有負陛下厚望，請陛下降罪。」
「降什麼罪？」劉邦笑呵呵地擺了擺手，「你要是真貪那幾畝田，朕倒放心了。你蕭何不是那等看重錢財的人，如今肯買田置地，大約是年紀大了，知道享福了罷。去吧，把百姓安撫好，莫讓他們再來告狀了。」
蕭何聽了這話，心頭石落，卻又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酸楚。他再叩首：「臣領旨。」
他正要起身退去，忽然又站住了。他望著劉邦的背影，腦海里忽然翻湧起這些年所見的種種：關中的百姓在苛稅重役之下掙扎求生，長安城外的良田大片大片荒蕪，而皇家上林苑裡，卻有上萬頃土地空置著，只供天子遊獵。他咬了咬牙，高聲喊了一句：「陛下！」
劉邦停住腳步，回頭：「怎麼？」
蕭何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膽請奏。」
「說。」
「長安地狹，百姓耕地不足。而上林苑中多有空地，荒廢多年，無人耕種。臣請陛下准許百姓入上林苑中墾田，所收禾稼歸百姓所有，不收錢糧。」他頓了一下，「這樣既能增加關中糧食，又能稍稍紓解民困。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話一出口，四周的空氣仿佛凝住了。隨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上林苑是天子的獵場，是皇家禁地，蕭何竟然當著百官的面，請求開放上林苑給百姓種田，這可是老虎嘴邊拔毛的事。
劉邦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他眯起眼睛，看著蕭何，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蕭何十分熟悉的目光——韓信臨死之前，大約也是被這樣的目光盯著的。
蕭何垂手而立，微微躬著身，沒有退縮。他知道自己剛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又踩進了另一個坑。這一回，他為了百姓的田地，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了。
但他依然站著。
風從遠處的渭河上吹來，捲起未央宮前的黃土，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長安城的天已經黑了，一彎冷月掛上城樓，照著他瘦削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人影。
姬瑤在蕭府後堂等他，等到月上中天，才等到丈夫踏著夜色進門。看到蕭何臉上沉澱的疲憊，她迎上去沒有說話，只是默然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將一碗溫熱的粥放在他面前。
院中老槐樹上的枯葉，在這陣風中落盡了。這一年秋天，就這樣過去了。
這正是：
東陵瓜熟幾經秋，一語驚回相國愁。
自污買田謗滿路，誰能解得此中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召平弔唁點破危機
蕭何自污消除猜忌
漢十一年正月末的長安，天低雲暗。晨風從渭水那邊刮過來，裹著細碎的沙塵，撲在城牆上，撲在街巷裡，撲在未央宮高聳的飛檐上，嗚嗚地響。前幾日剛下過一場薄雪，雪化了一半，屋檐上掛著長短不一的冰棱，被風一吹，偶爾啪嗒落下一根，碎在青石板上。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攏著袖子，行色匆匆，像是連彼此招呼的興致都沒有了。
長安城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一個月前，淮陰侯韓信在長樂宮鍾室被誅，三族盡滅。消息傳開，滿城緘默。沒有人敢在街上談論這件事，甚至沒有人敢在自家院子裡高聲說話。可是那股寒意，比正月里的風還冷，比屋檐下的冰棱還扎人。
蕭府的門前，卻是一番熱鬧光景。
一隊甲冑鮮亮的衛士，提著長戟，列隊站在蕭府門外的青石階下，約莫有五百人。領頭的是一個都尉，腰懸佩劍，目光凜冽。他們昨夜剛剛奉詔進駐蕭府，住在西跨院裡，一應薪餉均由少府撥給。蕭家的僕役們從沒見這陣仗，進出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蕭何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尚未萌出新芽，被風颳得吱呀作響。他已經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相國。」一個老僕從門外探頭，聲音小心翼翼的，「廷尉府的劉掾史來了，說奉上命，來核對昨日賜田畝數。」
蕭何回過神來，轉身道：「請。」
老僕應聲去了。蕭何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捲詔書。黃綾包袱還未解開，就壓在簡冊下面——是昨日使者送來的，加封相國五千戶，並賜卒五百人、都尉一人，以為相國衛。當今天子劉邦正在邯鄲征討陳豨，這個當口，忽然送來這麼一份大禮，蕭何握著詔書的時候，手指是涼的。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外面已經傳來腳步聲。廷尉府的掾史是個精幹的年輕人，進來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把一冊地契薄呈上來：「相國，上賜的良田，定在櫟陽、藍田兩處，共五千戶食邑。這是地契數目，請您過目。」
蕭何接過簿冊，隨意翻了兩頁，點了點頭：「有勞劉掾史。請回廷尉府，代蕭某謝過陛下恩典。」
「不敢。那下官告退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遠去的聲音。蕭何放下了那冊地契簿，卻覺得案上那塊黃綾是那樣沉重。五百個帶甲衛士守在自己門前，究竟是護衛，還是監視？他說不清。可他知道，韓信剛死，自己便陡然尊貴到這個地步，實在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就在這時，門吏又來報：「相國，門外有一位老者求見。他自稱故秦東陵侯召平，說特來弔唁。」
蕭何眉頭微微一挑。召平，他知道這個名字。秦滅之後，這位昔日的東陵侯沒有四處奔走謀求復國，也沒有託身權貴之門，而是在長安城東的青門外辟了一片荒地，躬耕種瓜為生。他種的瓜滋味甘美，在長安市井間頗有聲名，人們都喚作「東陵瓜」。蕭何久聞其名，卻從未見過。
「快請。」
門吏去了。不多時，一個老者緩步走了進來。
這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身量高瘦，脊背微駝，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褐布袍，腳蹬一雙草履，褲腳上沾著干泥。但那一雙眼睛，湛然有神，眼角雖有深刻的皺紋，目光卻沉靜得如深潭一般。他手裡沒有拿任何喪儀，只提著一隻青布囊，看形狀，似是裝的瓜果。
蕭何迎下階來，拱手道：「東陵侯駕臨寒舍，蕭何有失遠迎。」
召平站定，打量了蕭何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回了一禮：「草民召平，如今不是什麼東陵侯了。冒昧登門，相國莫怪。」
「哪裡的話。前輩能來，是蕭某的榮幸。請堂上坐。」
兩人進了正堂。蕭何吩咐奉茶，召平卻擺了擺手：「不用茶。草民今日來，不為品茶。」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他抬眼看了看門外站著的衛士，又看了看院中那株老槐樹，緩緩開口：「相國可知道，草民今日來，是吊誰的嗎？」
蕭何沉默了片刻：「前輩若是來吊淮陰侯的——」
「是，也不是。」召平在席上坐下，把那隻青布囊放在膝邊，聲音平淡，「草民與淮陰侯無甚交情。倒是在長安城東種瓜這些年，看他騎馬過青門，前呼後擁，何等風光。前幾日聽說他在長樂宮鍾室被殺，三族盡滅。草民在瓜棚里坐了一夜，心裡不大是滋味。可草民今日到相國府上來，卻是來吊相國的。」
蕭何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前輩這話，蕭某聽不明白。」
召平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相國，你我素昧平生，老夫今日登門，是來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若不愛聽，老夫起身便走，從今往後，再不相擾。」
蕭何沉默片刻，拱手道：「前輩請講。」
召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泥土的草履，緩緩說道：「皇上在外頭風餐露宿，征討陳豨，而相國您守在京城，安安穩穩，沒有冒著箭矢飛石的危險。可是天子偏偏在這時候加封您五千戶，又派五百個帶甲衛士來『護衛』您——相國想過沒有，這是為什麼？」
蕭何沒有答話。
召平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淮陰侯剛剛在京城裡謀反，被呂后和相國您一同定計誅殺。皇上在外，卻聽說京中重臣手握權柄，又剛殺了一個功高震主的諸侯王——他心裡想的，是您的功勞大嗎？是您忠心可嘉嗎？還是——」
他頓住，目光直直地望著蕭何：「還是怕您也成了第二個韓信？」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蕭何心中最隱秘的角落。他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過了半晌，才澀聲道：「前輩說笑了。蕭某不過一個刀筆吏出身，只會管管錢糧、理理簿籍，如何能與淮陰侯相比？」
「相國，您太自謙了。」召平搖了搖頭，「您坐鎮關中十數年，關中百姓只知有蕭相國，不知有天子。您興修水利，厘定戶籍，轉漕調粟，哪一件不是社稷命脈？倘若您哪日也動了淮陰侯那樣的心思，皇上遠在千里之外，京城裡頭，誰攔得住您？」
這一番話，字字如錘，砸在蕭何心上。他只覺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發顫。
召平站起身來，在堂中踱了兩步，聲音又緩了下來：「老夫一生見過許多事。秦統一六國的時候，滿朝文武人人稱頌始皇帝的功德，可曾幾何時，咸陽城裡刀光一閃，連皇子公主都逃不過。淮陰侯的死，老夫並不意外。老夫只擔心，相國您這樣聰明的人，如今卻站在了懸崖邊上，尤不自知。」
蕭何沉默了很久。堂外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吹得門扉咯吱作響。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依前輩之見，蕭某當如何自處？」
召平回身，站在蕭何面前，目光誠懇：「辭讓封賞，不要這五千戶。把您這些年積攢的家產，悉數捐獻出來，充作軍需。」
蕭何眉頭微皺：「辭封捐財，便能消了皇上的疑心？」
「消不了。」召平坦然道，「可至少能讓皇上覺得，您不貪權位，不慕富貴，沒有與朝廷離心之意。疑心這東西，就像冬日裡的凍土，用火烤，一時半會兒烤不透；可你如果不烤，它就永遠是硬的。您如今要做的，就是先生一堆火，讓那凍土稍稍松一松。」
蕭何緩緩點頭，忽然又問：「前輩為何要幫我？」
召平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老夫不是什麼義士，也不是圖相國什麼報答。只是這長安城裡，能辦實事的官不多了。老夫種了這些年瓜，看慣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相國您不一樣，您在關中這些年，修水利、定戶籍、運糧草，件件都是為百姓做的事。老夫不忍看您這樣的人，稀里糊塗地折在猜忌上頭。」
他說著，彎下腰，提起那隻青布囊，輕輕放在案上：「這是老夫昨兒在城東瓜窖里存的兩個冬瓜。雖是隔年的瓜了，滋味倒還甘美。相國若不嫌棄，留作家常小菜吧。老夫瓜棚里還留著幾個更好的種子，等今年夏天瓜熟了，再請相國到青門外嘗嘗。」
蕭何站起身，鄭重地深深一揖：「前輩金玉良言，蕭何銘記在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到青門外拜謝。」
召平擺了擺手：「拜謝就不必了。老夫只是個種瓜的，只想在這亂世里有塊清淨地，安安生生過日子。相國若真念老夫今日這番話，便好好活著。」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帶了一絲感傷，「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但願相國能比他們走得長遠些。」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何站在堂前，目送召平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風捲起他的袍角，他渾然不覺，只是久久地立在原地。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晃著，發出蕭蕭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低低地嘆息。
那天夜裡，蕭何在後堂與姬瑤相對而坐。
姬瑤給丈夫斟了一盞熱酒，見他眉頭緊鎖，輕聲問道：「夫君，今日那位召平老人來，可是說了什麼要緊的話？」
蕭何端起酒盞，沒有喝，又放下。他望著燈芯上那一簇跳動的火苗，把召平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姬瑤聽完，臉上也變了顏色。她沉默了一會兒，握住蕭何的手：「夫君，那位老人說得對。皇上這封賞，來得太蹊蹺了。」
「你也這樣想？」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廷大事。」姬瑤輕聲道，「可我知道，若是真心賞你，不會挑在這個時候。韓信剛死，皇上遠在邯鄲，忽然又是加封，又是派兵，怎麼看，都透著別的心思。」
蕭何嘆了口氣：「召平讓我辭讓封賞，捐出家財充作軍需。你覺得如何？」
姬瑤毫不猶豫地點頭：「夫君，照做。」
「那些地，那些財，是我們攢了半輩子的——」蕭何有些遲疑。
姬瑤打斷他：「錢財是身外之物，保住身家性命，才是要緊的。夫君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要那些田宅做什麼？咱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蕭何望著妻子，目光中浮起一絲暖意。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姬瑤的手背：「好，明日我就上疏辭封。」
姬瑤卻搖了搖頭：「不光是辭封。夫君還要把家中的財帛清點一番，全數造冊，奏請充作軍需。皇上在邯鄲打仗，最缺的就是糧餉。夫君此舉，正合了他的心。」
蕭何點頭，當夜便起身，在燈下鋪開竹簡，一筆一畫地寫下奏疏。他寫時筆力極穩，一字未改。燈花爆了一聲，姬瑤將燈芯撥亮了些，安靜地守在旁邊。
三天後，奏疏與一批財物的清單，一同送往邯鄲行營。
邯鄲城外，漢軍大營。
劉邦剛剛巡營回來，鎧甲上還沾著泥水。他解下佩劍，坐在帳中榻上，隨手拿起案上的文書翻看。翻到蕭何的奏疏時，他先是眉頭一挑，繼而嘴角泛起了笑意，最後竟忍不住頷首連連。
「子房，你來看看。」他沖帳內一位儒生打扮的謀士招手。那謀士正是張良，雖然近年已很少隨軍參贊，但這次陳豨之亂關乎重大，劉邦還是把他請了出來。
張良接過奏疏，細細看了一遍，也是微微一怔。奏疏言辭懇切，辭讓五千戶封賞，說臣何德何能，不敢當此殊寵；又說聞前方將士用命，臣在關中不能效死疆場，唯願以家財充作軍需，為陛下分憂云云。另有清單一份，羅列田宅、金帛、粟米，數目赫然。
「何這小子——」劉邦笑道，「倒是個懂事的。朕剛想試試他，他自己先把架子放下來了。」
張良放下奏疏，拱手道：「陛下明鑑。蕭相國此舉，足見其心無二志。」
「他要是真有二志，也不會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劉邦喚過旁邊一個小校，「去，告訴蕭何，封賞朕收回一半，另一半他留著。他家財捐了，朕也不白要他的，回頭從平陳豨的戰利品里，分他一份。」
小校領命去了。張良望著劉邦舒展的眉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長安這邊，數日後便接到了還詔。蕭何跪聽詔書，聽到「封賞減半，所捐家財准奏，另賜絹帛若干以償」時，懸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回腔子裡。他直起身，望了一眼城外方向，似乎在遙遙地看著邯鄲的軍帳。
姬瑤也鬆了一口氣。夫妻二人關起門來，相對無言，良久，蕭何才低聲說：「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可蕭何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漢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消息傳到長安時，劉邦正在病中，本想派太子領兵征討，但呂后苦諫，太子年幼不堪此任。九月，劉邦不顧病體，親自率軍東征。
這一次，蕭何的處境比上一次更加危險。
劉邦東征之後，隔不了幾日，便有使者從軍中馳回長安，到相國府傳旨。說是傳旨，卻並無可傳之旨，往往只是問：「相國近來在做什麼？」「關中近來可有異動？」「相國身體可好？」言語殷殷，關懷備至。蕭何卻知道，這些使者每次回京，都要向劉邦詳細稟報自己的一言一行。
連姬瑤都看出不對了。一天黃昏，她從後堂出來，見蕭何獨自坐在廊下，望著漸漸落下的夕陽出神，便走過去，輕聲問：「夫君，又有人來問話？」
蕭何點了點頭：「今日來了第三撥。」
姬瑤在他身邊坐下：「皇上是不是又疑你了？」
蕭何苦笑：「韓信死後，他哪一天不疑我？先前辭封捐財，讓他安心了一陣。如今黥布又反，他領兵在外，京城裡就數我權位最高，這份疑心，自然又生起來了。」
姬瑤蹙著眉沒有接話。廊下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樹梢上已經有幾片枯黃的葉，打著旋兒落下來。
也就是在這些日子裡，相府的門客中，有一個人看出了端倪。
此人姓馮，名庸，是蕭何早年從沛縣帶出來的老門客，跟在蕭何身邊快二十年，為人機敏，最擅洞察人心。一天夜裡，他獨自來找蕭何。蕭何剛送走一位宮中使者，面上猶帶倦色，見他進來，有些意外：「馮先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馮庸關上門，走到蕭何面前，卻不坐，直直地站著：「主公，您大禍臨頭了。」
蕭何一愣：「這是怎麼說？」
馮庸壓低聲音：「主公，您入長安這些年，在關中百姓中聲望極高。皇上在外頭打仗，卻不放心您，屢次派使者來問，這是何意？」
「皇上關懷而已。」蕭何低聲說。
「關懷？」馮庸搖了搖頭，「若真只是關懷，不會數日一問。若真只是關懷，不會問得那樣細。主公，您坐鎮關中，背後是數十萬戶百姓；您手裡握著的是整個關中的錢糧帳冊，是皇上的糧草命脈。您想一想，倘若您哪一天閉了城門，斷了渭河漕運，皇上在千里之外，拿什麼打仗？」
蕭何變了臉色，喝止道：「馮先生，莫要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馮庸卻不為所動，反倒更近了一步：「主公，我不是勸您造反。我是勸您自保。如今您的處境，就像一棵樹，長滿了果子，又沒有刺。皇上遠遠看著，怕樹長得太高，會遮了自家的光。您要讓他放心，只有一個法子——把果子摘掉，讓自己看著難看些。」
蕭何沉默無言。馮庸又說：「主公，您不如多買些田產，以低價強買，做些惹民怨的事。皇上知道您在百姓中失了人心，就不會再疑心您有聚眾圖謀的本事了。」
「多買田地……強買民田？」蕭何猛地抬起頭，「這豈不是讓我做害民的事！」
馮庸嘆了口氣：「主公，您是個好官，可這天下，好官未必能活得長久。您要是不肯自污名聲，皇上的疑心只會越來越重。淮陰侯是怎麼死的？他功高震主，又不知收斂。主公，您讀了一輩子史書，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蕭何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望著案上的燈火，遲遲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聲問道：「馮先生，可有別的法子？」
馮庸搖了搖頭：「沒有。主公若想活命，這是唯一的路。」
他說完，深深一揖，轉身退了出去。書房門關上的一刻，一陣秋風吹了進來，吹得燈火猛地跳了一下，幾乎要滅。
蕭何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窗外傳來長街更鼓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得格外沉重。
那之後有半個月，蕭何都沉默寡言。姬瑤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一直沒有追問，直到某天深夜，她看到蕭何獨自在書房裡飲酒，才推門進去，奪下他手中的酒盞。
「夫君，你到底怎麼了？」
蕭何抬頭看著她。燈影之下，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像是許多天沒有睡好。
他將馮庸的話說了。姬瑤聽完，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沒有月亮，整個世界籠在濃稠的黑暗裡。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低沉而短促，像是連狗都知道人心惶惶。
「夫君，」姬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妾知道你不願意做這樣的事。你是把百姓當人看的，讓你去強買他們的田，比殺了你還難受。」
蕭何垂下頭去：「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卻要做這種事……我蕭何到底在做什麼？」
姬瑤在他身邊跪坐下來，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夫君，你聽我說。你今日損了名聲，只要人還在，將來總有補過的時候。若是連命都沒了，什麼名聲、志向，都是空的。馮先生的話雖然狠，卻是實情。」
蕭何閉上眼，良久，艱澀地點了點頭。
姬瑤看他點頭，淚水忽然涌了上來，卻硬是忍住沒有流下。她伸手握住蕭何的手，低聲說：「夫君，你不忍做的事，妾來替你做。你只管開口，下面的事，妾替你周全。」
蕭何睜開眼，迎著妻子淚光瑩瑩的目光，心頭又酸又澀。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兩個字：「難為你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秋末，長安城的市面上開始傳開一個消息：相國蕭何，要買田了。
若只是買田，倒也罷了。可相國府買田的價錢，出得極低，幾乎只有市價的三成。願意賣的，自然是少數。於是不多久，便有了強買強賣的事。
最先出事的是城西一戶姓趙的人家。趙家老兩口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十二畝水田，日子雖不寬裕，卻也過得安穩。相國府派人去談買賣時，出的價錢少得令人咋舌。趙老漢不肯賣，來人便變了臉色，說相國府買田，是給你家臉面，你若不識抬舉，日後有你的苦頭吃。趙老漢求告無門，那十二畝水田終究還是被奪了去。老兩口眼看自己一輩子的命根子沒了，坐在田埂上哭了一整天。
消息傳到城裡，百姓們又驚又怒。蕭相國在關中經營十餘年，一向愛民如子，怎麼忽然變了個人？
那幾天，蕭何只要出行，便有人躲在街角指指點點。市井之間的議論也越來越難聽，有人甚至說：「蕭相國這是看韓信死了，覺得自己功勞大，沒人管得了他了，才這樣放肆。」蕭何坐在馬車裡，外面的議論聲一句一句傳進耳朵，他閉著眼，一句話不說。
他不但沒有收手，反而變本加厲。相國府一連買了幾十處田產，都是貴价賤買，有的甚至憑著相國府的名頭，連契約都不立，直接占了。一時間，長安城外怨聲載道。
可誰知道，每到夜深人靜時，姬瑤便會悄悄換上便裝，從後門出府，帶著幾名心腹僕從，逐一尋訪那些被強買了田地的人家。
她不以相國夫人的身份露面，只讓僕從客客氣氣地叩門，捧出足夠的錢帛——比她丈夫強買時給的價錢高出數倍——說是「鄉鄰湊的」。有人追問是誰讓送來的，僕從們只搖頭：「主人家囑咐，不得張揚。」
有一戶被占了田的老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地捧著錢帛，磕頭不止。姬瑤在巷口的馬車裡隔著帘子看見，別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淚。
回到府中，蕭何見她眼圈紅了，便知道她又去了何處。他澀聲道：「你這樣做，若被有心人發覺，傳到皇上耳朵里，咱們的戲就白唱了。」
姬瑤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夫君只管在前頭唱你的戲。後頭這些事，妾來替你圓。縱有千般不是，妾認了。」
蕭何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姬瑤又輕聲說：「夫君，你自污以求安，妾為君補過以求心安。咱們兩個人，總得有一個睡得安穩些。」
蕭何心頭一顫，眼眶忽然熱了。他別過身去，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出聲。
十月，劉邦平定了黥布之亂，大軍班師回朝。
大軍尚未到長安，沿途的百姓已經跪在道邊攔駕了。帶頭的是幾個白髮老人，手裡高高舉著狀紙，哭喊道：「請陛下為小民做主！」
劉邦在馬上接了狀紙，讓人念來聽。那狀紙寫的是蕭相國仗勢強買民田的事，一條一條，有憑有據。劉邦聽著，起先還有些不豫，可越聽，臉上的神色反倒越舒展，到最後甚至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身邊的近臣試探著問：「陛下，蕭相國強買民田，激起民怨，此事——」
劉邦揮了揮手，把那疊狀紙往懷裡一揣：「朕知道了。到了長安再說。」
十月底，劉邦回到長安。蕭何率百官在長樂宮前跪迎。遠遠望見天子車駕的時候，蕭何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地面，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劉邦下車，親自走過來，抬手扶起蕭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朕在外頭打了一年仗，相國在長安，看起來倒瘦了些。」
蕭何躬身道：「陛下在外勞苦，臣不能隨駕效力，愧不敢當。」
劉邦拍了拍他的肩，從袖中取出那疊狀紙，遞到蕭何面前：「有人給朕遞了東西，說你在長安強買民田，鬧得怨聲載道。朕不用看也知道是些什麼。你自己拿去，向百姓謝罪吧。」
蕭何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狀紙上墨跡斑斑，百姓的指印按得密密麻麻。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伏地叩首：「臣有負陛下厚望，請陛下降罪。」
「降什麼罪？」劉邦笑呵呵地擺了擺手，「你要是真貪那幾畝田，朕倒放心了。你蕭何不是那等看重錢財的人，如今肯買田置地，大約是年紀大了，知道享福了罷。去吧，把百姓安撫好，莫讓他們再來告狀了。」
蕭何聽了這話，心頭石落，卻又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酸楚。他再叩首：「臣領旨。」
他正要起身退去，忽然又站住了。他望著劉邦的背影，腦海里忽然翻湧起這些年所見的種種：關中的百姓在苛稅重役之下掙扎求生，長安城外的良田大片大片荒蕪，而皇家上林苑裡，卻有上萬頃土地空置著，只供天子遊獵。他咬了咬牙，高聲喊了一句：「陛下！」
劉邦停住腳步，回頭：「怎麼？」
蕭何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膽請奏。」
「說。」
「長安地狹，百姓耕地不足。而上林苑中多有空地，荒廢多年，無人耕種。臣請陛下准許百姓入上林苑中墾田，所收禾稼歸百姓所有，不收錢糧。」他頓了一下，「這樣既能增加關中糧食，又能稍稍紓解民困。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話一出口，四周的空氣仿佛凝住了。隨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上林苑是天子的獵場，是皇家禁地，蕭何竟然當著百官的面，請求開放上林苑給百姓種田，這可是老虎嘴邊拔毛的事。
劉邦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他眯起眼睛，看著蕭何，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蕭何十分熟悉的目光——韓信臨死之前，大約也是被這樣的目光盯著的。
蕭何垂手而立，微微躬著身，沒有退縮。他知道自己剛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又踩進了另一個坑。這一回，他為了百姓的田地，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了。
但他依然站著。
風從遠處的渭河上吹來，捲起未央宮前的黃土，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長安城的天已經黑了，一彎冷月掛上城樓，照著他瘦削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人影。
姬瑤在蕭府後堂等他，等到月上中天，才等到丈夫踏著夜色進門。看到蕭何臉上沉澱的疲憊，她迎上去沒有說話，只是默然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將一碗溫熱的粥放在他面前。
院中老槐樹上的枯葉，在這陣風中落盡了。這一年秋天，就這樣過去了。
這正是：
東陵瓜熟幾經秋，一語驚回相國愁。
自污買田謗滿路，誰能解得此中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