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韓信謀反呂后設局 無奈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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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回

  韓信謀反呂后設局

  蕭何無奈背鍋千古

  漢十年秋末,長安的天一日比一日陰。

  渭水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透了的灰色舊布,隨時能擰出水來。城樓的瓦當上積了一層薄霜,風從北面刮過來,卷著終南山頂的寒氣穿過街巷,把梧桐樹的枯葉一片一片掀下來,貼著青石板路打著旋兒。未央宮的前殿依舊巍峨,飛檐上蹲著的脊獸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默,仿佛連它們也感受到某種不安正在這座年輕的帝都中蔓延。

  入秋以來,邊報如雪片一樣飛來。代相陳豨舉兵反叛,自立為代王,與匈奴勾結,占據了趙、代大片土地。劉邦在長樂宮中拍案大怒,當即決定御駕親征。出發那天,長安城的百姓擠在街道兩側,看著皇帝的鑾駕在鐵甲騎兵的護衛下緩緩出城。劉邦坐在車中,面色沉肅,目光掃過夾道的人群,最後落在送行的蕭何身上。他招了招手,蕭何策馬上前。

  「朕走之後,關中便交給你了。」劉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太子年幼,朝中之事,你多擔待。」

  蕭何在馬上拱手:「陛下放心。」

  劉邦看了看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揮了揮手:「回去吧。天冷了,多添件衣裳。」

  車駕轔轔遠去,塵埃在秋風中慢慢散盡。蕭何駐馬在城門口,望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天地交接之處,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空曠之感。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劉邦走後,長安城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朝中的政務照常運轉,蕭何每日在官署中處理文書,批閱各地奏報,徵收糧草,調運軍需,一樁樁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條。可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燈下時,總覺得這座城缺了點什麼——缺了那個粗聲大氣說笑的身影,缺了那個喝多了酒拍著他肩膀喊「老蕭」的聲音。

  轉眼便入了冬。十月底,長安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碎碎的,落到地上便化了,只在屋檐背陰處存了一線細白。蕭何坐在相府的書房中,面前攤著一卷帳簿,是各郡縣解送軍糧的數目。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桂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陰冷的風中微微顫動。那是姬瑤親手種下的。春天時還是一株嫩苗,如今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蕭何望著它,心裡忽然有些恍惚——好像那個四月的婚禮、那半瓢青梅苦艾酒,還是昨日的事。

  「君侯。」門帘被掀開,姬瑤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天冷,喝碗湯再理公務吧。」

  蕭何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瑤瑤,你說陳豨一個人,真能翻得起這麼大的浪來?」

  姬瑤將薑湯放在案上,站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桂樹:「陳豨未必有這個本事,可他背後若還有人,就難說了。」

  蕭何眉頭一跳:「你是指——」

  「妾身沒有證據,不敢妄言。」姬瑤輕聲道,「只是這些日子,長安城中有些動靜,君侯未必沒有察覺。」

  蕭何沉默。他當然察覺到了。這些天來,淮陰侯府的門前總是落著不同尋常的車轍,有些馬車的形制,一看便是王侯級別的儀仗。韓信雖然被貶為淮陰侯,困在長安不得就國,但他的舊部遍布天下,他的威名也遠未消散。這座城裡,有多少雙眼睛正在暗中望著他,又有多少雙眼睛在望著望著他的人——蕭何不敢深想。

  「韓信。」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淮陰侯……為何偏偏是你。」

  薑湯的熱氣在他面前升成一縷白霧,又緩緩消散。

  敲門聲是亥時三刻響起的。當時蕭何已經睡下了,側身向內,聽著姬瑤在他身旁均勻的呼吸聲,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門房來報,說長樂宮的郎官深夜前來,皇后娘娘有請。

  蕭何披衣坐起。姬瑤也醒了,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伸手替他系好衣帶,又取來一件厚袍:「外面冷,君侯帶去。」

  蕭何接過袍子,在門口頓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姬瑤站在案邊,燭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別擔心。」他說。

  「嗯。」姬瑤點了點頭,「快去快回。」

  長樂宮的偏殿裡,燈火通明。呂后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深衣,坐在上首。她面前擺著一隻漆盒,盒蓋打開,裡面放著幾封帛書。她抬眼看見蕭何進來,沒有寒暄,只將漆盒往前推了推:「蕭相國,你先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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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何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封帛書。借著燭光展開,字跡密密麻麻,落款處印著一方朱紅的鈐印——「淮陰侯」。蕭何的手指微微一顫,一目十行地看完,額頭上的紋路驟然加深了。他沒有說話,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直到最後一封看完,他才緩緩放下,退後一步,聲音有些沙啞:「這些,皇后從哪裡得來的?」

  「韓信府中的門客謝公,與我家中的舍人相熟,這幾個月陸陸續續遞出來的。」呂后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陳豨當初離京赴代地之前,曾到韓信府上辭行。兩人屏退左右,密談了一整個下午。韓信拉著陳豨的手說:『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這是韓信的原話。」

  蕭何閉了閉眼。他是知道這件事的。當年陳豨出京時,確曾到韓信府上拜別,韓信與陳豨私語的內容,坊間已有不少傳聞。只是那時沒有實證,他也不好追究。可如今呈在眼前的這封帛書上,明明白白寫著韓信的筆跡——那是他與陳豨往來聯絡的書信,字裡行間,謀反之意昭然若揭。

  「幾封書信,未必就能定案。」蕭何開口,聲音澀得厲害,「或許有人偽造——」

  「蕭相國。」呂后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這封信的字跡,你認得。你比誰都認得。」

  蕭何沉默。他當然認得韓信的字。月下追韓信那年,他看過韓信擬的行軍布陣圖、屯田方略、調兵遣將的文書帳目。那字跡峭拔而張揚,像用劍尖在紙面上刻出來的。眼前這帛書上的字,無論從筆鋒到氣韻,都與韓信的手跡一般無二。

  「陳豨已經反了。」呂后站起身來,走到蕭何面前,「陛下親征在外,關中空虛。韓信若趁機在長安動手,與陳豨南北呼應,漢室的江山,便不是你我能夠保得住的了。蕭相國,你是三朝老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你告訴我,如今該怎麼做?」

  蕭何喉頭上下滾動了兩回。他只覺得今夜格外冷,仿佛那股北風穿透了重重宮牆,直吹進他骨頭縫裡。他垂下眼帘,聲音沙啞:「皇后……想要臣怎麼做?」

  「我不通兵法,也不懂戰場上的事。我只知道,韓信的兵略天下無雙,若等他舉起反旗坐大,便再無人能夠制住他了。」呂后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蕭何,帶著幾分逼迫,幾分懇切,「陛下在時,尚能壓住他;可陛下此刻遠在千里之外。若要等陛下回師來平叛,這長安城中的人頭,怕早就落地了。」

  偏殿裡燭火嗶剝地跳了一下。兩人都沒有說話。許久,蕭何開口:「皇后,可否容臣想一夜?」

  呂后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自然。蕭相國明日給本宮一個答覆便是。」她的聲音頓了頓,稍微和緩了一些,「本宮也知此事為難。可這天下,若有人能把韓信從府中請出來,大約也只有相國你了。」

  蕭何沒有立刻應答。他行了一禮,倒退兩步,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檻處,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卻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臣告退。」

  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長街空曠,夜風淒冷。蕭何獨自走在長安城凜冽的夜色中,身後沒有隨從,只有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的迴響。他的身影被燈籠的光拉成一道長長的輪廓,孤零零地映在灰白的宮牆上。

  回到府中時,已是後半夜了。姬瑤沒有睡,仍坐在燈下等他。見他進門,她站起身來,什麼也沒問,去灶間熱了一碗粥端來。蕭何坐在案前,捧著那碗粥,卻沒有喝。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韓信要反了。」

  姬瑤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繼續收拾燈下的筆硯:「消息屬實?」

  「呂后拿到了他與陳豨往來的密信。」蕭何低頭看著碗中的粥,「字跡是他的。」

  「君侯打算如何做?」

  蕭何沒有回答。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那口氣撐住,怎麼也松不下來。他把碗放在案上,站起身:「我去一趟書房。」

  姬瑤沒有攔他。她知道他需要一個人待著。

  書房裡沒有點燈。蕭何坐在黑暗中,慢慢閉上眼。那些舊日的畫面湧上來,像被雪水浸濕的墨跡一樣模糊而清晰——滎陽城外,他乘著月色追出去,在那個河邊攔住負氣而走的韓信;他勸他回來,說劉邦必會重用他;韓信望著他,目光在黑暗中像兩簇跳動的火苗,說:「蕭公看我韓信,當真能成大事?」他那時斬釘截鐵地回答:「能。你若不回,是我蕭何誤了天下。」後來,韓信登壇拜將,他一揖到底,那意氣風發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再後來,韓信東出井陘,背水一戰,破趙降燕,平齊決戰垓下,為劉邦打下了這漢家天下半壁江山。那些年他運籌前線,蕭何守在關中,兩人偶爾相見,韓信總會笑著拱手:「蕭相國,糧草籌措得如何?」仿佛只有蕭何給他的糧草足夠,他便能帶著那些兵卒走到天涯海角去。

  可是天涯海角走完了。天下定了。功高震主的韓信被削去齊王之位,改封楚王,又被貶為淮陰侯,困居長安。他從萬人之上變成了一個閒散的列侯,終日牢騷滿腹,與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這樣的昔日部下平起平坐,心有不甘。蕭何知道他不甘,知道他的驕橫,知道他時常口出怨言。可蕭何從未想過,他真的會走上這一步。

  「淮陰侯……何至於此。」黑暗中,蕭何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極大的疲憊與悲涼。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嘆息。

  天亮時,雪停了。屋頂、樹梢、院牆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蕭何從書房裡出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姬瑤端著一碗熱湯站在廊下,見他出來,沒有問他想了什麼,只把湯遞過去。蕭何接過,喝了一口,放下碗,平靜地說:「我去長樂宮。」

  姬瑤看著他,輕聲道:「君侯——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蕭何的聲音很輕,像那層覆在屋頂上的薄雪,「為了韓信,我蕭何可以再追他一次。可為了這天下——」他頓了頓,沒有說完。

  姬瑤沉默了片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君侯去吧。無論結果如何,妾身都在家中等君侯回來。」

  長樂宮的偏殿裡,炭火燒得正旺。呂后似乎一夜沒睡,眼下也有倦色,但她的目光依舊銳利,看著蕭何走進來,看著他站在殿中央,看著他緩緩跪下。

  「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蕭何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韓信謀反,罪證確鑿。臣為國除奸,義不容辭。」

  呂后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相國有何妙計?」

  蕭何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只聽得見炭火的噼啪聲。最後,他說:「臣與韓信有舊,若臣親自登門,請他入宮——他可信。」

  「以何為由?」


  呂后望著他,目光中閃過一抹異樣的神色。她緩緩道:「蕭相國,本宮知道你和韓信的交情。你舉薦過他,他也始終敬你。你今日做這個局——」她頓了頓,「是為了這漢家天下。」

  「是。」蕭何說了一聲,又說了一遍,「是。」

  他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久久沒有抬起。

  走出長樂宮的時候,天空又飄起了細雪。蕭何站在宮門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種空虛,像某根一直支撐著他的柱子忽然間碎了。他抬眼望了望灰濛濛的天,雪落在他的眉梢和肩頭,很快就化了。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那個渭水邊的小客棧里,他第一次見到韓信時的情景。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韓信坐在火堆旁,雙手伸向火光,映出一張年輕而不甘平凡的臉。他問蕭何:「蕭公,這天下,值的不是貴族的命麼?」蕭何當時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三天後,上林苑的門人送來消息,說淮陰侯韓信今日出城狩獵,回來時會路過相國府。蕭何接到消息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關中水利的文書。他放下筆,在案前坐了很久,終於起身換了一件乾淨的朝服。姬瑤從裡間走出來,看著他衣冠整齊的模樣,愣了一下:「君侯要出門?」

  「嗯。」蕭何說,「我去一趟未央宮。」

  姬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沒有再問,只伸手從他衣領上拈下一根落髮,掂在指尖輕輕一吹:「去吧。」

  蕭何走出門,又回過頭來。院中那株桂樹在細雪中一動不動,枝椏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他看了片刻,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走進長安城的街道里。

  他在長樂宮與未央宮之間的馳道上攔住了韓信的車駕。韓信掀開車簾,看見是他,臉上浮出一絲笑意:「蕭相國,今日怎麼有暇在此等候?」

  蕭何拱手道:「特來賀喜。」

  「賀什麼喜?」韓信挑了挑眉。

  「昨夜邯鄲傳來捷報,陛下已大破陳豨軍。」蕭何讓自己的聲音儘量顯得輕快,「淮陰侯與陳豨素有舊誼,如今陳豨伏誅,淮陰侯也該鬆一口氣了。」

  韓信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似有些陰晴不定。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是麼?那倒是該入宮向皇后道賀。」他說著,目光落在蕭何臉上,仿佛想從那張一貫沉穩從容的面容上看出些什麼來。

  蕭何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坦然一笑:「不如你我同去,正好給皇后請安。」

  韓信盯著他看了許久。風從馳道上吹過來,捲起兩人袍角上的雪屑。最終,韓信點了點頭:「好,同去。也該去謝一謝皇后的關心。」

  蕭何的袖中,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他感覺到了疼,卻沒有鬆開。他翻身上馬,與韓信並轡而行。兩人一路沒有說話,只聽得馬蹄踏在薄雪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到了宮門前,韓信翻身下馬,目光在門口的甲士身上掃過,微微頓了頓。蕭何也下了馬,站在他身側,忽然脫口而出:「淮陰侯——」

  韓信回過頭:「嗯?」

  蕭何望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又闔上。他給自己的手呵了一口白汽,輕聲道:「君此去……珍重。」

  韓信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蕭相國今日怎麼說起這話來。不過是入宮見皇后,又不是上戰場,何談珍重?」他說著,邁步往裡走,走出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蕭相國,當年你說我韓信是個人才,我記了一輩子。這份恩情,也牢牢記著。」

  他揮了揮手,大步走進了宮門。衣袍翻飛,像一隻振翅的鷹消失在灰沉沉的宮牆之內。蕭何站在那裡,雪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沒有去拭。

  韓信踏入長樂宮的鐘室時,才隱約察覺到一絲異樣——這座宮殿他來過多次,每一次都有宦官引路、宮女奉茶,而今日,一路行來,廊下空無一人,連掃地的宮人都不見影子。他停下腳步,四下看了一眼,鍾室的門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一股陌生的寒意從腳底升上來。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他猛然回過頭,身後哪還有引路人的身影。只有兩道宮門在他眼前緩緩合攏,沉重而無聲,像一扇正在收攏的陷阱。

  「來人!」韓信低喝一聲。

  沒有人應。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明白。他明白了今日的黃昏為何沒有晚霞,明白了蕭何那句「珍重」為何那麼輕、那麼沉。他緩緩後退兩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門板上,卻忽然笑了一聲。

  「蕭何……你這步棋,斷得好啊。」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幾名手持繩索的武士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呂后的親信。韓信沒有反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武士一步步逼近,像看著一張早已織好的網慢慢收緊。在繩索扣上他的手腕時,他突然仰頭大笑,笑聲穿過鍾室四壁,穿過重重宮牆,仿佛要穿到千里之外的邯鄲去:

  「吾悔不用蒯通之計——!」

  那聲音嘶啞而悽厲,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割在長安城灰濛濛的天空上。宮中鍾室的橫樑上掛著幾口編鐘,被那聲音震得嗡嗡作響,許久不散。

  消息傳出來時,蕭何還沒有離開宮門。他站在廊下,背對著鍾室的方向,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成了一座石像。一個郎官匆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蕭何沒有轉頭,只微微閉了閉眼。過了很久,他放下袖中的手,聲音很輕:「知道了。」

  他沒有問韓信是怎麼死的——腰斬,夷三族。呂后從不會心慈手軟。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宮門的台階,步伐依舊穩健,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像剛從一片泥沼中走出來,鞋底沾滿了不能示人的東西。

  那天傍晚,長安城的雪停了。天邊居然露出一線殘陽,把整座城鍍上一層薄薄的血色。城東的鐘室里再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響。只有幾隻在屋脊上停留的烏鴉,被驟然驚起,撲稜稜地飛向灰濛濛的遠空。

  蕭何回到城南的那方小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見廊下亮著一盞燈,姬瑤正坐在燈下,就著微弱的燭光縫補一件舊衣。她沒有抬頭,只輕聲說:「湯在灶上,還熱著。」

  蕭何沒有去喝湯。他走到廊下,在她身邊坐下來,靠著廊柱,閉著眼睛,久久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的喉頭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瑤瑤,他走了。」

  姬瑤的針停了。

  「淮陰侯走了。」蕭何睜開眼睛,目光空洞地望著院中那株覆雪的桂樹,「是我把他請進那扇門的。我告訴他,陳豨已破,入宮道賀。他便信了。他信了我。」

  院子裡靜極了。只有屋檐上偶爾滑落的一團雪,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姬瑤放下針線,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握住他那隻放在膝上的冰涼的手:「君侯,你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蕭何看著她的眼睛,眼眶赤紅,卻一滴淚也沒有落下來:「我已經半個月沒有合眼了。閉上眼,就看到他在我面前笑。他說蕭相國,當年你說我韓信是個人才,我記了一輩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在朝我笑。」

  姬瑤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她不說話,只是陪他坐著。夜風從巷口吹過來,把那盞燈籠吹得搖搖晃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門廊上,緊緊地靠在一起。

  過了很久,蕭何才又開口:「民間很快就會傳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們說得沒有錯。他韓信這一生,我蕭何把他送上了台,又親手把他送進了那個鐘室。天下人罵我,罵得是對的。」

  「君侯……」

  「我不是為自己辯解。」蕭何緩緩道,「我若心存半分私念,今日也不會接皇后這道旨。韓信是我的故友,是我一手舉薦的人。可是瑤瑤,你知道嗎——陳豨反了,天下未定,韓信手握那麼多舊部的擁戴,一旦他與陳豨裡應外合,這漢家的江山便要在戰火中再滾一遍。那些年我們拼了性命才換來的一點太平,轉眼又會被撕得粉碎。我不能看著那一幕發生。」

  他說著,聲音低下去:「可這個道理,天下人不會聽,也不肯聽。他們只記得,我蕭何與韓信是刎頸之交;只記得是我蕭何騙了他,害了他。那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會跟著我一輩子,也會跟著子孫後代一輩子。」

  姬瑤望著他,目光平靜。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君侯,天下之事,豈能盡如人意?你做的這件事,韓信恨你,天下人怨你,可你有沒有問過長安城的百姓——若韓信真與陳豨呼應,戰火一起,死掉的人會是誰?」

  蕭何微微一震。

  「是那些剛剛放下刀槍、開始種地的老兵,是街巷裡賣菜的婦人,是那些才學會認字的孩子。」姬瑤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君侯這一生,算過太多帳,沒有一筆算錯過。這一筆,你算的也不是自己的榮辱,是這天下。」

  蕭何垂著頭,雙肩微微聳動。一滴淚終於從他眼角滑下來,落入衣襟。他沒有去擦。姬瑤抬起手,輕輕替他拭去:「君侯是漢家的相國,不是韓信的蕭何。你的難處,你的苦處,妾身明白——便夠了。」

  夜更深了。蕭何終於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可他喝得很慢,很穩,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嚼碎了,咽下去。院中那株桂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一些,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影。

  蕭何坐在燈下,目光穿過窗紙落在桂樹上,良久,他輕聲說:「這一輩子,總有幾件事是不做不行的。哪怕做了之後,從此被人戳脊梁骨,也不得不去做。」

  姬瑤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輕輕握緊。他們的影子在燈火中融成一團,像兩棵並肩的樹,扎在同一片泥土裡,一同承著風雪,一同等待著來年的春天。

  長安城的人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黃昏。淮陰侯韓信在長樂宮鍾室被呂后誅殺,及至後來劉邦回京,聽說韓信已死,且喜且憐。喜的是心腹大患已除,憐的是這樣一員絕世名將,最終落得如此收場。而蕭何依舊做他的相國,每日上朝、批文、理政、籌糧,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從此長安城的人提起蕭相國,總會在名字前頭多一句——那個騙了韓信的人。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這八個字,像一把刀,最初割在韓信的血肉之上,天長日久,那刀口慢慢麻木了,可蕭何自己知道,它從未癒合過。每一次有人提起韓信的名字,他心口那道無形的傷便會重新裂開一次,無聲地滲出點點的紅了。

  這個春天,他院中的桂樹又發了新芽。姬瑤比往年更細心地照料那棵樹,澆水、培土、修枝,偶爾會在樹下站很久。蕭何有時望著她的背影,會想起那個四月的黃昏,兩片葫蘆碰在一起時的那聲極薄的脆響。他說過,「這一生,再不打開了」。可他心裡明白,那隻葫蘆雖然繫著紅繩,卻再也裝不下青梅與苦艾的味道了。有些東西,註定要缺一角。這便是人間的圓滿。

  風從終南山吹下來,長安城的春天到了。桂樹的新葉在光中輕輕抖動,像許多隻欲言又止的嘴唇。

  正是:

  鍾室夕陽凝血色,長街飛雪掩蹄痕。

  薦君豈料成遺恨,千古蕭何半負恩。

  下回分解——召平弔唁點破危機,蕭何自污消除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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