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韓信北伐橫掃諸侯 後勤穩如泰山
第十一回
韓信北伐橫掃諸侯
蕭何後勤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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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二年閏九月，關中的秋雨連綿不絕。
蕭何站在櫟陽城頭的望樓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眉頭緊鎖。雨絲斜織如幕，將整個天地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城下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牛車在泥濘中緩緩而行，車轍深深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雨下了半個月了，再不停，今年的秋糧就要爛在地里了。」蕭何低聲說道。
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姬瑤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上望樓，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欄杆旁的石桌上：「丞相，先吃點東西吧。您一早上了，還沒用飯。」
蕭何轉過身，看到姬瑤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布衣，腰間繫著那枚青玉佩，顯得清瘦而幹練。她來到蕭何身邊已經快兩個月了，那個叫「穆白」的軍吏漸漸被眾人遺忘，倒是「穆先生」這個稱呼在軍府中傳開了。蕭何沒有刻意澄清，姬瑤也不在意，只是每日幫他處理文書、核算糧秣，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孔壁藏書洞中那個與她並肩共讀的時光。
蕭何接過食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幾碟小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胃裡暖和了一些。
「雨再不停，從漢中運來的糧草就要在褒斜道上發霉了。」蕭何放下碗，憂慮地說道，「韓信已率軍東出，一旦與魏王豹遇上，糧草就是他的命脈。」
姬瑤站在他身旁，一同望著雨幕：「丞相，我昨夜看完您整理的各郡糧倉帳冊，發現一個紕漏。」
「哦？」蕭何回頭看她，「什麼紕漏？」
「您在成皋、滎陽一線布置了足夠的存糧，但在河東方向卻幾乎沒有儲備。」姬瑤指著設在望樓欄杆上的一張羊皮地圖，「韓信若從臨晉渡河攻魏，糧道必然經過河東。一旦魏軍或楚軍騎兵襲擾，前線的糧草就會中斷。雖然韓將軍善於用兵，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蕭何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這就安排人往河東調糧。另外，我打算在沿途增設幾個驛站，加快軍情傳遞。」
「驛站？」姬瑤眼睛一亮，「您是說，像秦朝那樣，每隔三十里設一個驛站？」
「不錯。」蕭何說，「秦朝的馳道和驛站系統，讓朝廷的政令可以在幾天之內傳遍全國。我們雖然暫時沒有那樣的規模，但可以在從關中到前線的要道上設站，換馬不換人，確保軍情和命令隨時暢通。等到韓信那邊有了戰報，我們也能及時知道。」
姬瑤看著蕭何，目光中帶著一絲敬佩：「丞相，您做這些事，看似不起眼，卻比打一場勝仗還要要緊。」
蕭何笑了笑：「打勝仗是靠前方的將軍們，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無後顧之憂。」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微光，像是一把刀劈開了厚重的雲層。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遠處馳來，馬蹄濺起泥水，在府衙門前勒住。信使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疾步登上望樓：「丞相！韓將軍急報！」
蕭何接過竹簡，展開一看，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韓信已率軍東渡黃河，在安邑大破魏軍，活捉魏王豹！魏地平定！」
姬瑤聞言，也不禁露出笑容：「韓將軍果然厲害。這還不到一個月呢。」
蕭何將竹簡交給身邊的侍衛：「立刻抄送一份送到滎陽，呈給漢王。另外，把這份戰報謄錄幾份，張貼在各縣衙門前，讓百姓們也能看到好消息。」
「諾！」
信使走後，蕭何長舒一口氣。雨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他望著東方的天空，目光深邃：「魏地一平，韓信的下一步，必然是代國和趙國。趙國背靠太行山，地勢險要，這一仗怕是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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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瑤走到他身邊：「您擔心韓將軍？」
「不是擔心他，是擔心糧草。」蕭何說，「趙國的井陘口是出入太行的必經之路，狹長險峻，糧草轉運困難。如果韓信要在井陘與趙軍決戰，必須在戰前把糧草囤積在井陘以西。」
他轉身快步走下望樓：「走，回府。我要親自去一趟渭南糧倉，調運糧草。」
姬瑤跟在後面，看著他匆匆的背影，心裡明白，這個看似文弱的丞相，比起戰場上的將軍來，肩上擔著更重的擔子。
韓信攻滅魏國之後，兵鋒直指代國。代國是趙國的附庸，代相夏說率軍迎戰，在閼與一帶被韓信擊敗，代國滅亡。韓信隨即揮師南下，與張耳合兵一處，準備穿越太行山，進攻趙國。
消息傳到櫟陽，蕭何已經將第一批糧草沿渭水東運，經黃河轉入汾水，再由陸路運往太原。整整一萬石的糧食，裝了三百多輛牛車，接連不斷。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一個壞消息傳來。
「丞相，不好了！」曹參大步走進議事廳，手裡拿著一張帛書，「楚軍騎兵突然出現在河東，在皮氏一帶襲擊了我們的運糧隊！三百車糧食，被燒了將近一半！」
蕭何正在批閱公文，聞言猛地抬起頭來，臉色一變：「皮氏？那裡不是有我們的人把守嗎？」
「是有人把守，但楚軍這一次來得太快了。他們繞過我們的防線，直接從黃河東岸渡河偷襲，燒了糧車就撤，根本來不及反應。」曹參滿臉焦急，「現在韓信大軍正等著這批糧草進攻井陘，這可怎麼辦？」
蕭何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巡視著，從皮氏到井陘，一條條道路、一座座關隘在他腦中飛速閃現。
「曹參，你立刻帶人去潁陽，從那裡調一萬石糧食，改走沁水，經上黨運往太原。」蕭何轉過身，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另外，傳令沿途各縣，徵發民夫協助轉運。三天之內，我要第一批糧草重新啟程。」
「可是丞相，沁水那條路狹窄難行，民夫再多也運不了那麼多糧食啊。」曹參擔憂地說。
「我知道。」蕭何說，「但皮氏這條路已經被楚軍盯上了，再走就是白白送糧。沁水雖然難走，但楚軍騎兵過不去，反而安全。我另外再讓人走陸路，繞道箕關，從軹關陘穿過太行，雖然遠一些，但能保證糧道不斷。兩條路同時走，總有一條能送到。」
曹參看著蕭何，咬了咬牙：「好！我這就去辦！」
「等等。」蕭何叫住他，「你派幾個人去太行山各隘口附近探路，最好找到一條能供騾馬通行的小道。韓將軍在井陘作戰，若能得到側翼補給，更穩妥。」
曹參領命而去。
蕭何重新坐回案前，看著桌上的文書，卻感到一陣陣無力和焦灼。楚軍騎兵越境襲擾，說明項羽已經開始注意到他這條後勤線上的薄弱環節。雖然這一次損失只有幾千石，但如果對方持續騷擾，韓信在前線的仗就沒法打了。
夜深了，蕭何還在油燈下寫著給韓信的軍令。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姬瑤推門走進來，端著一碗熱湯。
「丞相，您又熬夜了。」她把湯放在案邊，語氣中帶著一絲責怪。
蕭何抬起頭，笑了笑：「沒辦法，事情太多，做不完。」
姬瑤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那張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河東糧道被襲的事，我都聽說了。丞相打算怎麼應對？」
蕭何放下筆，嘆了口氣：「我已經安排了新的運糧路線。但你方才提到驛站的事，我想了想，覺得還不夠。光有驛站還不夠，要有可以應急的守衛力量。」
「我在想，可以在每個驛站配幾名騎兵。」姬瑤說，「平時負責傳遞消息，遇到小股楚軍劫糧，他們可以就地組織民夫抵抗，拖延時間等待救援。這樣一來，楚軍就不敢輕易下手。」
蕭何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我再讓各驛站之間保持聯絡，一旦一處遇襲，相鄰的兩個驛站立刻派人支援。」
姬瑤點了點頭，又猶豫了一下，說：「丞相，還有一件事……妾身昨夜翻看秦朝舊檔，發現當年秦軍在渭水上游建有不少隱蔽的糧倉，如今大多廢棄未用。如果能把其中幾座修復，作為備用糧庫，即便前方糧道被切斷，也可以就近取糧，解燃眉之急。」
蕭何怔了一下，隨即撫掌而笑：「你這個『穆白』，真不簡單！我怎麼沒想到呢？秦朝經營關中多年，留下的這些設施，雖然破敗，但底子還在。若能好好利用，等於是我們白得了幾座現成的糧倉。」
姬瑤被他這麼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只是隨便翻到，覺得有用罷了。」
「不不不，這不是隨便。」蕭何認真地看著她，「姬瑤，你幫了我的大忙了。從明日起，我撥給你一支小隊伍，專門負責考察和修復渭水附近的舊糧倉。這件事，也只有你來做我才放心。」
姬瑤抬起頭，對上他真誠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暖：「好。我一定辦好。」
冬日的關中，北風凜冽，天地間一片肅殺。
韓信的大軍集結在井陘口以西，面對著趙國二十萬大軍。趙軍據險而守，依山布陣，旌旗蔽日，聲勢浩大。韓信派出的探子回報，趙軍主將陳餘拒絕了謀士李左車「斷漢軍糧道」的建議，執意要與韓信正面對決。
韓信知道這個消息後，笑著對張耳說：「陳餘不用李左車之策，是天助我也。明日決戰，我已有必勝之策。」
然而，他的糧草也的確不多了。
那幾天，河西的寒風吹得刺骨。韓信在營帳中看著地圖，眉頭微蹙。按照他設想的「背水一戰」方略，全軍將背靠綿蔓水列陣，置之死地而後生。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信任。將士們能否理解他的用意？一旦陣腳亂了，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探馬掀簾而入，滿臉風霜：「大將軍！蕭丞相運來的第二批糧草已經到了距大營八十里的地方！隨行的還有五百名關中新兵！」
韓信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仲卿兄果然沒有誤我！」
他大步走到帳外，望著遠方巍峨的太行山，心中充滿了信念。有蕭何在後方源源不斷地供糧，他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打這一仗。
第二天清晨，井陘口戰鼓震天。
韓信率軍背水列陣。趙軍望見漢軍如此布陣，都大笑韓信不懂兵法。然而當戰鬥一開始，兩軍奮力廝殺之際，韓信預先埋伏的兩千輕騎趁虛而入，突襲趙軍大營，拔掉趙軍旗幟，換上漢軍赤旗。趙軍看見大營被奪，陣腳大亂。漢軍前後夾擊，一戰擊潰趙軍二十萬大軍，斬陳餘，擒趙王歇。
消息傳到櫟陽，蕭何正站在新修復的一處渭水糧倉前查看。他接到戰報，愣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好啊！韓信果然是國士！這一戰，足以名垂千古！」
回到府中，蕭何立刻鋪開竹簡，親自給韓信寫信祝賀。寫了幾個字，又覺得不夠，又在末尾添了一段：「關中糧秣之事，不必牽掛。但有一事相告：楚軍游騎已多次襲擾河東糧道，我已改道沁水、箕關。將軍大軍若需糧草，可遣人至太原、上黨兩處糧倉轉運。另有小股精銳騎兵，可護糧隊一程。切切。」
他放下筆，又看了看這封信，總覺得言辭有些瑣碎。但想到前線將軍最關心的就是糧草補給，這些細節反而最重要，便不再刪改。
十餘天后，韓信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仲卿兄安好。糧草已收到，軍心大振。井陘一戰，全賴兄之策應。平定趙國後，當進軍燕、齊。如有糧草不便，弟當相機行事，不強求會戰。」最後又加了一句：「兄在關中，亦當珍重。」
蕭何看著這封信，嘴角露出微笑。雖然他們兩個人，一個在千里之外的前線衝殺，一個在關中的後方調度，但彼此的心意，卻像這信紙上的字跡一樣清晰。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他們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需要什麼。
這就是將相默契吧。蕭何心想。
韓信平定趙國後，採納李左車的建議，派使者出使燕國，燕王臧荼望風而降。隨後，韓信又率軍南下，準備進攻齊國。齊國是東方大國，兵多糧廣，又有田氏宗族為根基。韓信與齊國相持了數月，一直未能攻破臨淄。
前線戰事膠著，蕭何的後勤壓力也驟然加大。
從關中到齊地，距離兩千餘里，沿途要經過函谷關、洛陽、定陶等大片區域，既有楚軍控制的地區，也有地方割據勢力的地盤。糧道一旦被截斷，韓信的十萬大軍就會立刻陷入困境。
為了這事，蕭何幾乎夜夜難以安眠。他讓曹參負責漕運，讓姬瑤組織民夫，自己則親自督辦各地的糧草調配。他把關中所有的糧倉都清點了三遍，甚至下令各縣把常平倉的存糧也調出三分之二，留給前線。
有時候，他在深夜批閱文書，累得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他知道是姬瑤放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卻沒有說什麼。
幾個月後，韓信以「奇襲臨淄」之策，終於在漢四年十一月攻破齊國都城臨淄。消息傳來時，蕭何正在巡視一處新建的驛站。他站在驛站的木樓上，看著遠處原野上奔馳的快馬，心中百感交集。
「齊地一平，天下大局已定。」他對身邊的曹參說，「韓信用兵如神，我這後方的糧草，總算沒有白送。」
曹參笑道：「丞相，您總是說『送糧送糧』，好像打仗只是將軍們的事。可我們都清楚，沒有您送的這些糧草，韓將軍就算再有本事，也打不了這麼多勝仗。」
蕭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望著遠方，心中卻有一個念頭漸漸升起：楚漢相爭，已經進入第五個年頭了。項羽雖然依然強大，但他的地盤在一天天縮小。而他們這邊，卻因為有了韓信在北方連連得勝，已經對項羽形成了戰略包圍之勢。
這是無數人用血肉之軀換來的局面。而他能做的，就是保證那些前線將士的肚腹，讓他們不至於餓著肚子去戰鬥。
夜深了，蕭何回到府中，姬瑤正在燈下整理帳冊。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微微一笑：「丞相，齊地捷報已經到了？」
「到了。」蕭何點點頭，「韓信在臨淄大勝，齊國守將田廣今已投降。」他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帳冊上划過，忽然說道，「姬瑤，等打完這一仗，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麼？」
姬瑤怔了一下，低頭沉默片刻，然後輕聲說：「我想到處走走，看看這天下，是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從此不再有餓殍和戰火。」
蕭何注視著她，燈光下她的面容線條柔和，恬靜圓潤，眼角已有了細紋，卻依然有種從容的美。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櫟陽城的屋頂和街道，也覆蓋了這座古老帝國疲憊的肌體。而在更遙遠的東方，戰爭的餘燼仍在燃燒，等待著最後的一刻熄滅。
這正是：
井陘背水功初就，齊地傳書糧未休。
千里關山供應急，漢家基業一肩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韓信北伐橫掃諸侯
蕭何後勤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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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二年閏九月，關中的秋雨連綿不絕。
蕭何站在櫟陽城頭的望樓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眉頭緊鎖。雨絲斜織如幕，將整個天地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城下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牛車在泥濘中緩緩而行，車轍深深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雨下了半個月了，再不停，今年的秋糧就要爛在地里了。」蕭何低聲說道。
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姬瑤撐著一把油紙傘走上望樓，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欄杆旁的石桌上：「丞相，先吃點東西吧。您一早上了，還沒用飯。」
蕭何轉過身，看到姬瑤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布衣，腰間繫著那枚青玉佩，顯得清瘦而幹練。她來到蕭何身邊已經快兩個月了，那個叫「穆白」的軍吏漸漸被眾人遺忘，倒是「穆先生」這個稱呼在軍府中傳開了。蕭何沒有刻意澄清，姬瑤也不在意，只是每日幫他處理文書、核算糧秣，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孔壁藏書洞中那個與她並肩共讀的時光。
蕭何接過食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幾碟小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胃裡暖和了一些。
「雨再不停，從漢中運來的糧草就要在褒斜道上發霉了。」蕭何放下碗，憂慮地說道，「韓信已率軍東出，一旦與魏王豹遇上，糧草就是他的命脈。」
姬瑤站在他身旁，一同望著雨幕：「丞相，我昨夜看完您整理的各郡糧倉帳冊，發現一個紕漏。」
「哦？」蕭何回頭看她，「什麼紕漏？」
「您在成皋、滎陽一線布置了足夠的存糧，但在河東方向卻幾乎沒有儲備。」姬瑤指著設在望樓欄杆上的一張羊皮地圖，「韓信若從臨晉渡河攻魏，糧道必然經過河東。一旦魏軍或楚軍騎兵襲擾，前線的糧草就會中斷。雖然韓將軍善於用兵，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蕭何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沉思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這就安排人往河東調糧。另外，我打算在沿途增設幾個驛站，加快軍情傳遞。」
「驛站？」姬瑤眼睛一亮，「您是說，像秦朝那樣，每隔三十里設一個驛站？」
「不錯。」蕭何說，「秦朝的馳道和驛站系統，讓朝廷的政令可以在幾天之內傳遍全國。我們雖然暫時沒有那樣的規模，但可以在從關中到前線的要道上設站，換馬不換人，確保軍情和命令隨時暢通。等到韓信那邊有了戰報，我們也能及時知道。」
姬瑤看著蕭何，目光中帶著一絲敬佩：「丞相，您做這些事，看似不起眼，卻比打一場勝仗還要要緊。」
蕭何笑了笑：「打勝仗是靠前方的將軍們，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無後顧之憂。」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微光，像是一把刀劈開了厚重的雲層。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遠處馳來，馬蹄濺起泥水，在府衙門前勒住。信使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疾步登上望樓：「丞相！韓將軍急報！」
蕭何接過竹簡，展開一看，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韓信已率軍東渡黃河，在安邑大破魏軍，活捉魏王豹！魏地平定！」
姬瑤聞言，也不禁露出笑容：「韓將軍果然厲害。這還不到一個月呢。」
蕭何將竹簡交給身邊的侍衛：「立刻抄送一份送到滎陽，呈給漢王。另外，把這份戰報謄錄幾份，張貼在各縣衙門前，讓百姓們也能看到好消息。」
「諾！」
信使走後，蕭何長舒一口氣。雨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他望著東方的天空，目光深邃：「魏地一平，韓信的下一步，必然是代國和趙國。趙國背靠太行山，地勢險要，這一仗怕是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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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瑤走到他身邊：「您擔心韓將軍？」
「不是擔心他，是擔心糧草。」蕭何說，「趙國的井陘口是出入太行的必經之路，狹長險峻，糧草轉運困難。如果韓信要在井陘與趙軍決戰，必須在戰前把糧草囤積在井陘以西。」
他轉身快步走下望樓：「走，回府。我要親自去一趟渭南糧倉，調運糧草。」
姬瑤跟在後面，看著他匆匆的背影，心裡明白，這個看似文弱的丞相，比起戰場上的將軍來，肩上擔著更重的擔子。
韓信攻滅魏國之後，兵鋒直指代國。代國是趙國的附庸，代相夏說率軍迎戰，在閼與一帶被韓信擊敗，代國滅亡。韓信隨即揮師南下，與張耳合兵一處，準備穿越太行山，進攻趙國。
消息傳到櫟陽，蕭何已經將第一批糧草沿渭水東運，經黃河轉入汾水，再由陸路運往太原。整整一萬石的糧食，裝了三百多輛牛車，接連不斷。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一個壞消息傳來。
「丞相，不好了！」曹參大步走進議事廳，手裡拿著一張帛書，「楚軍騎兵突然出現在河東，在皮氏一帶襲擊了我們的運糧隊！三百車糧食，被燒了將近一半！」
蕭何正在批閱公文，聞言猛地抬起頭來，臉色一變：「皮氏？那裡不是有我們的人把守嗎？」
「是有人把守，但楚軍這一次來得太快了。他們繞過我們的防線，直接從黃河東岸渡河偷襲，燒了糧車就撤，根本來不及反應。」曹參滿臉焦急，「現在韓信大軍正等著這批糧草進攻井陘，這可怎麼辦？」
蕭何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巡視著，從皮氏到井陘，一條條道路、一座座關隘在他腦中飛速閃現。
「曹參，你立刻帶人去潁陽，從那裡調一萬石糧食，改走沁水，經上黨運往太原。」蕭何轉過身，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另外，傳令沿途各縣，徵發民夫協助轉運。三天之內，我要第一批糧草重新啟程。」
「可是丞相，沁水那條路狹窄難行，民夫再多也運不了那麼多糧食啊。」曹參擔憂地說。
「我知道。」蕭何說，「但皮氏這條路已經被楚軍盯上了，再走就是白白送糧。沁水雖然難走，但楚軍騎兵過不去，反而安全。我另外再讓人走陸路，繞道箕關，從軹關陘穿過太行，雖然遠一些，但能保證糧道不斷。兩條路同時走，總有一條能送到。」
曹參看著蕭何，咬了咬牙：「好！我這就去辦！」
「等等。」蕭何叫住他，「你派幾個人去太行山各隘口附近探路，最好找到一條能供騾馬通行的小道。韓將軍在井陘作戰，若能得到側翼補給，更穩妥。」
曹參領命而去。
蕭何重新坐回案前，看著桌上的文書，卻感到一陣陣無力和焦灼。楚軍騎兵越境襲擾，說明項羽已經開始注意到他這條後勤線上的薄弱環節。雖然這一次損失只有幾千石，但如果對方持續騷擾，韓信在前線的仗就沒法打了。
夜深了，蕭何還在油燈下寫著給韓信的軍令。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姬瑤推門走進來，端著一碗熱湯。
「丞相，您又熬夜了。」她把湯放在案邊，語氣中帶著一絲責怪。
蕭何抬起頭，笑了笑：「沒辦法，事情太多，做不完。」
姬瑤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那張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河東糧道被襲的事，我都聽說了。丞相打算怎麼應對？」
蕭何放下筆，嘆了口氣：「我已經安排了新的運糧路線。但你方才提到驛站的事，我想了想，覺得還不夠。光有驛站還不夠，要有可以應急的守衛力量。」
「我在想，可以在每個驛站配幾名騎兵。」姬瑤說，「平時負責傳遞消息，遇到小股楚軍劫糧，他們可以就地組織民夫抵抗，拖延時間等待救援。這樣一來，楚軍就不敢輕易下手。」
蕭何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我再讓各驛站之間保持聯絡，一旦一處遇襲，相鄰的兩個驛站立刻派人支援。」
姬瑤點了點頭，又猶豫了一下，說：「丞相，還有一件事……妾身昨夜翻看秦朝舊檔，發現當年秦軍在渭水上游建有不少隱蔽的糧倉，如今大多廢棄未用。如果能把其中幾座修復，作為備用糧庫，即便前方糧道被切斷，也可以就近取糧，解燃眉之急。」
蕭何怔了一下，隨即撫掌而笑：「你這個『穆白』，真不簡單！我怎麼沒想到呢？秦朝經營關中多年，留下的這些設施，雖然破敗，但底子還在。若能好好利用，等於是我們白得了幾座現成的糧倉。」
姬瑤被他這麼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只是隨便翻到，覺得有用罷了。」
「不不不，這不是隨便。」蕭何認真地看著她，「姬瑤，你幫了我的大忙了。從明日起，我撥給你一支小隊伍，專門負責考察和修復渭水附近的舊糧倉。這件事，也只有你來做我才放心。」
姬瑤抬起頭，對上他真誠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暖：「好。我一定辦好。」
冬日的關中，北風凜冽，天地間一片肅殺。
韓信的大軍集結在井陘口以西，面對著趙國二十萬大軍。趙軍據險而守，依山布陣，旌旗蔽日，聲勢浩大。韓信派出的探子回報，趙軍主將陳餘拒絕了謀士李左車「斷漢軍糧道」的建議，執意要與韓信正面對決。
韓信知道這個消息後，笑著對張耳說：「陳餘不用李左車之策，是天助我也。明日決戰，我已有必勝之策。」
然而，他的糧草也的確不多了。
那幾天，河西的寒風吹得刺骨。韓信在營帳中看著地圖，眉頭微蹙。按照他設想的「背水一戰」方略，全軍將背靠綿蔓水列陣，置之死地而後生。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信任。將士們能否理解他的用意？一旦陣腳亂了，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探馬掀簾而入，滿臉風霜：「大將軍！蕭丞相運來的第二批糧草已經到了距大營八十里的地方！隨行的還有五百名關中新兵！」
韓信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仲卿兄果然沒有誤我！」
他大步走到帳外，望著遠方巍峨的太行山，心中充滿了信念。有蕭何在後方源源不斷地供糧，他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手打這一仗。
第二天清晨，井陘口戰鼓震天。
韓信率軍背水列陣。趙軍望見漢軍如此布陣，都大笑韓信不懂兵法。然而當戰鬥一開始，兩軍奮力廝殺之際，韓信預先埋伏的兩千輕騎趁虛而入，突襲趙軍大營，拔掉趙軍旗幟，換上漢軍赤旗。趙軍看見大營被奪，陣腳大亂。漢軍前後夾擊，一戰擊潰趙軍二十萬大軍，斬陳餘，擒趙王歇。
消息傳到櫟陽，蕭何正站在新修復的一處渭水糧倉前查看。他接到戰報，愣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好啊！韓信果然是國士！這一戰，足以名垂千古！」
回到府中，蕭何立刻鋪開竹簡，親自給韓信寫信祝賀。寫了幾個字，又覺得不夠，又在末尾添了一段：「關中糧秣之事，不必牽掛。但有一事相告：楚軍游騎已多次襲擾河東糧道，我已改道沁水、箕關。將軍大軍若需糧草，可遣人至太原、上黨兩處糧倉轉運。另有小股精銳騎兵，可護糧隊一程。切切。」
他放下筆，又看了看這封信，總覺得言辭有些瑣碎。但想到前線將軍最關心的就是糧草補給，這些細節反而最重要，便不再刪改。
十餘天后，韓信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仲卿兄安好。糧草已收到，軍心大振。井陘一戰，全賴兄之策應。平定趙國後，當進軍燕、齊。如有糧草不便，弟當相機行事，不強求會戰。」最後又加了一句：「兄在關中，亦當珍重。」
蕭何看著這封信，嘴角露出微笑。雖然他們兩個人，一個在千里之外的前線衝殺，一個在關中的後方調度，但彼此的心意，卻像這信紙上的字跡一樣清晰。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他們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需要什麼。
這就是將相默契吧。蕭何心想。
韓信平定趙國後，採納李左車的建議，派使者出使燕國，燕王臧荼望風而降。隨後，韓信又率軍南下，準備進攻齊國。齊國是東方大國，兵多糧廣，又有田氏宗族為根基。韓信與齊國相持了數月，一直未能攻破臨淄。
前線戰事膠著，蕭何的後勤壓力也驟然加大。
從關中到齊地，距離兩千餘里，沿途要經過函谷關、洛陽、定陶等大片區域，既有楚軍控制的地區，也有地方割據勢力的地盤。糧道一旦被截斷，韓信的十萬大軍就會立刻陷入困境。
為了這事，蕭何幾乎夜夜難以安眠。他讓曹參負責漕運，讓姬瑤組織民夫，自己則親自督辦各地的糧草調配。他把關中所有的糧倉都清點了三遍，甚至下令各縣把常平倉的存糧也調出三分之二，留給前線。
有時候，他在深夜批閱文書，累得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他知道是姬瑤放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卻沒有說什麼。
幾個月後，韓信以「奇襲臨淄」之策，終於在漢四年十一月攻破齊國都城臨淄。消息傳來時，蕭何正在巡視一處新建的驛站。他站在驛站的木樓上，看著遠處原野上奔馳的快馬，心中百感交集。
「齊地一平，天下大局已定。」他對身邊的曹參說，「韓信用兵如神，我這後方的糧草，總算沒有白送。」
曹參笑道：「丞相，您總是說『送糧送糧』，好像打仗只是將軍們的事。可我們都清楚，沒有您送的這些糧草，韓將軍就算再有本事，也打不了這麼多勝仗。」
蕭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望著遠方，心中卻有一個念頭漸漸升起：楚漢相爭，已經進入第五個年頭了。項羽雖然依然強大，但他的地盤在一天天縮小。而他們這邊，卻因為有了韓信在北方連連得勝，已經對項羽形成了戰略包圍之勢。
這是無數人用血肉之軀換來的局面。而他能做的，就是保證那些前線將士的肚腹，讓他們不至於餓著肚子去戰鬥。
夜深了，蕭何回到府中，姬瑤正在燈下整理帳冊。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微微一笑：「丞相，齊地捷報已經到了？」
「到了。」蕭何點點頭，「韓信在臨淄大勝，齊國守將田廣今已投降。」他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帳冊上划過，忽然說道，「姬瑤，等打完這一仗，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麼？」
姬瑤怔了一下，低頭沉默片刻，然後輕聲說：「我想到處走走，看看這天下，是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從此不再有餓殍和戰火。」
蕭何注視著她，燈光下她的面容線條柔和，恬靜圓潤，眼角已有了細紋，卻依然有種從容的美。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櫟陽城的屋頂和街道，也覆蓋了這座古老帝國疲憊的肌體。而在更遙遠的東方，戰爭的餘燼仍在燃燒，等待著最後的一刻熄滅。
這正是：
井陘背水功初就，齊地傳書糧未休。
千里關山供應急，漢家基業一肩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