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滎陽重逢知音相認 姬瑤獻策龜背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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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

  滎陽重逢知音相認

  姬瑤獻策龜背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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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滎陽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九月的風從黃河方向吹來,卷著細碎的水氣和泥沙,扑打在城頭破損的旌旗上。旗幟已經褪色,邊緣被戰火燎出焦黑的痕跡,卻依然頑強地迎著風,發出獵獵的響聲。城牆根下堆著新添的土袋和滾木,守城的士兵三三兩兩地靠在牆邊,抱著長矛,眼神疲憊而麻木。遠處,楚軍的營帳像一片灰色的雲,沉沉地壓在地平線上,看不到盡頭。

  蕭何站在滎陽城東的糧倉前,望著眼前一隊隊滿載糧食的牛車緩緩駛入轅門,眉頭緊緊鎖著。他身後站著幾個主管糧秣的軍吏,大氣都不敢出。

  「這已經是第三批被劫的了。」一個軍吏小心翼翼地稟報,「從關中出發時是三千石,到了滎陽就只剩下不到兩千石。楚軍的游騎專門在我們轉運的路上埋伏,他們熟悉地形,來去如風,防不勝防。」

  蕭何沒有說話。他彎下腰,從車轅上抓起一把糙米,在手裡掂了掂,又鬆開手指。米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混著灰塵和泥沙。

  「路不好走,米里摻雜了沙土,將士們吃了容易生病。」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從明天起,每輛糧車再增加兩百斤的麻袋,用來墊底防潮。另外,轉輸的隊伍分為兩批,前隊探路,後隊押糧,間隔半日路程,遇襲時前後呼應。」

  「可是丞相,如此一來,運糧的人手就不夠了。」另一個軍吏忍不住說。

  「不夠就徵調民夫。關中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各縣輪流派發徭役。」蕭何直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諸位辛苦,但前方將士正在流血,我們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打仗。」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遠處飛奔而來。馬上跳下一個滿身塵土的校尉,單膝跪地,急促地稟報:「丞相!漢王派我來問,新一批糧草何時能到?滎陽城內的存糧只夠五日之用了!」

  蕭何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沉吟片刻,沉聲道:「五日之內,我一定把糧食送到城下。你回去告訴漢王,請他放心。」

  送走了信使,蕭何轉身走進糧倉旁邊的一座簡陋營帳。帳內光線昏暗,一張粗糙的木桌上攤著一幅羊皮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著從關中到滎陽的運糧路線,密密麻麻的紅圈標註著楚軍經常出沒的地方。

  他盯著地圖,眉頭緊鎖。這些日子以來,為了糧食的問題,他幾乎夜不能寐。從漢中、巴蜀、關中三地調集的糧草,經過千里轉運,損耗巨大。楚軍的騎兵又不斷襲擾,讓本就艱難的運輸雪上加霜。

  「若是能有一種辦法,讓糧隊在遭遇襲擊時既能分散躲避,又能迅速聚攏自保……」蕭何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丞相帳下,有一軍吏,自稱有要事求見。」

  蕭何抬起頭,微微一愣:「何人?」

  「他說是從關中糧秣司調來協助轉運的,名叫穆白。」

  蕭何想了想,沒有印象,但還是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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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簾掀起,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軍吏走了進來。此人身穿一件半舊的黑色布甲,腰束革帶,頭戴軍吏特有的平巾幘,面容清秀,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尤其明亮,像是浸在溪水裡的黑玉。

  那軍吏走到蕭何面前,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末吏穆白,拜見丞相。」

  蕭何打量著此人,總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異樣。但一時又說不清在哪裡。他擺了擺手:「免禮。你說有要事求見,是什麼事?」

  「末吏為糧草轉運之事而來。」那軍吏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蕭何,「聽聞丞相為楚軍游騎劫糧之事憂心,末吏有一策,或許可解此困。」

  蕭何的眼睛微微一亮:「哦?說來聽聽。」

  那軍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前,指了指那幅羊皮地圖:「丞相請看,自關中至滎陽,糧道主要有三條,北線沿渭水東下,轉黃河;中線經武關,出南陽;南線溯漢水,入沔中。三條路各有險要,但都繞不開楚軍騎兵的襲擾。末吏以為,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改變運糧的編隊方式。」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幾枚石子,在地圖上擺開:「末吏將運糧隊伍按九宮之數排列,分為九個小隊。每隊十車糧,車與車之間相距三里。遠遠望去,就像一隻龜背上的紋路,首尾相連,陰陽相生。」

  蕭何俯身細看,目光閃動:「九宮排列……但這樣的隊列不是更分散了嗎?如果楚軍集中兵力攻擊其中一隊,怕是一隊都保不住。」

  「丞相說得對。」那軍吏微微一笑,伸手將石子重新布排,「但若是一隊遇襲,鄰近的八隊便可以迅速合圍。九宮之陣,散則為九,聚則為一。三路並進,左右策應,中間穿插。楚軍若來劫糧,看到的是一支略顯鬆散的車隊;但一旦他們動手,就會發現四面八方都冒出了漢軍的糧車,反而被我們包圍。」

  蕭何眼中精光一閃,沉吟不語。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回到桌前,盯著那幾枚石子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道。

  「末吏穆白。」

  「穆白……」蕭何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這法子,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末吏出身微寒,曾在鄉野間讀過幾年兵書,又常年在山野間行走,觀察龜蛇之行,略有心得。」那軍吏低著頭,語氣謙遜。

  蕭何點了點頭,忽然又搖了搖頭:「不對。你方才說的話,雖然句句有禮,但你不像一個普通的軍吏。你眼中清亮如水,談吐之間自有丘壑。你說你叫穆白……穆,白……你是……」

  他頓了頓,眼睛猛地睜大了。

  窗外,一陣秋風恰在此時吹入帳內,掀動桌上的地圖。那軍吏的發巾被風拂起一角,露出一縷烏黑的長髮,垂在耳畔。

  蕭何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見那軍吏的腰間,繫著一枚青玉的玉佩。那玉佩形如古璧,邊緣微微泛黃,紋飾古樸。最重要的是,玉佩上刻著一行極小的篆字,那是他在齊地孔壁藏書洞中親手刻下的兩個字——「山河」。

  那枚玉佩,是他當年離開臨淄時,贈給那個在藏書洞中與他談論天下大勢的女子的信物。他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她了。

  蕭何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澀:「你……你腰間那枚玉佩……從何而來?」

  那軍吏一怔,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臉色驟然變了。她下意識地伸手去遮,但已經來不及了。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聽得見風從帳外吹過,捲起沙土拍打著帳布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那軍吏終於緩緩抬起頭來,伸出手,慢慢解下頭上的巾幘。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落在瘦削的肩上。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晶瑩的淚光在閃動。

  「蕭何哥哥……是我。我是姬瑤。」

  蕭何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雷電擊中的人,動彈不得。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還是一個四處遊學的年輕書生,在齊地臨淄的一座舊宅中,偶然發現了一間藏滿了古簡的密室。那間密室被人稱作「孔壁」,據說藏著孔子後人留下的典籍。他在那裡遇到了一個正在整理竹簡的少女,她自稱姬瑤,是孔氏後人的姻親,奉命守護這批藏書。

  他們在密室中談了三天三夜。從《尚書》中的治世之道,到《周易》中的陰陽變化;從列國爭霸的成敗得失,到天下蒼生的饑寒飽暖。那三天,是他一生中最心蕩神搖的日子。離開時,他將貼身佩戴的玉佩贈給她,作為約定的信物。

  「等我功成名就,便來尋你。」他說。

  「若你不來,我便去找你。」她笑著回答。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別就是十五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六國舊貴族紛紛復國,秦帝國的根基在起義的浪潮中土崩瓦解。蕭何輔佐劉邦東征西討,從一個沛縣的小吏,一步步走到了漢丞相的高位。他也曾派人去齊地尋訪過姬瑤的蹤跡,但聽說臨淄城破時,孔氏一族早已四散逃亡,姬瑤也下落不明。

  他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此刻,她就這樣站在他面前,依然像當年那樣,眼睛明亮,笑容清澈。只是鬢角多了一絲風霜,眼神里多了一份滄桑,但那份從容和靈氣,卻絲毫未減。

  蕭何的眼眶濕潤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半天才說出話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姬瑤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微微一笑:「我說過,若你不來,我便去找你。後來,我聽說你在沛縣,我便到了沛縣;你又去了漢中,我便到了漢中;如今你到了滎陽,我便到了滎陽。」

  蕭何又是感動,又是震驚:「你一直在找我?」

  「一直在找。」姬瑤輕聲說,「只是天大地大,戰火橫飛,我總是和你擦肩而過。前些日子,我在關中聽到百姓談論你,說蕭丞相為了運糧的事夜不能寐。我便想法子混入了糧秣司,在你身邊看了一路,才想出了那個龜背分糧之策。」

  蕭何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滾燙,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里湧出來。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腰間的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面那兩個字——「山河」。那是他刻的,一筆一畫,都還清晰如初。

  「你還留著它。」他說。

  「自然留著。」姬瑤抬起頭,看著他,「你送的東西,我怎麼會丟?」

  帳內又是一陣沉默。風從帳簾縫隙間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還是蕭何先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你方才說的龜背分糧策,是當真想出來的?」

  姬瑤點了點頭:「自然是認真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在沙盤上推演與你看。」

  蕭何正色道:「好。你推演給我看。」

  當下,兩人走到帳中那架沙盤前。這架沙盤是蕭何讓人用黃土和沙礫堆成的,山川河流一目了然,上面插著無數小旗,代表雙方兵力部署。姬瑤在沙盤前站定,神情變得專注起來。她取過幾根細細的竹籤,在沙盤上劃出糧道的位置,又取出幾面小旗,分別代表漢軍糧隊和楚軍游騎。

  「丞相請看。」姬瑤指著沙盤,「此處是成皋,此處是廣武,楚軍游騎最常出沒的地方便是這兩個隘口。若按舊法,糧車一字長蛇排列,遇到襲擊時首尾不能相顧,只能被動挨打。但若按九宮排列,以三隊為一翼,左右呼應,中間三隊為軸,可攻可守。楚軍來劫時,前隊先抵擋住,左右兩隊迅速包抄,後隊則繞到敵軍背後截斷退路。如此一來,楚軍不但劫不了糧,反而要被我們咬下一塊肉來。」

  她一邊說,一邊用竹籤和小旗在沙盤上演示。蕭何目不轉睛地盯著沙盤,越看眼睛越亮。

  「妙!」他忍不住撫掌讚嘆,「這一招圍點打援,實在精妙!你是如何想到的?」

  姬瑤輕輕一笑:「我在山林間行走時,見過龜蛇相鬥。龜雖笨拙,但其甲堅硬,遇敵時縮首入殼,待敵懈怠便探首反擊。蛇雖敏捷,但一旦被龜咬住,便難以脫身。運糧之隊,正該學龜。」

  蕭何哈哈大笑:「好一個學龜!真知灼見,勝我十倍!」

  他笑著笑著,忽然認真起來,看著姬瑤:「姬瑤,你有這樣的才華,只做一個軍吏太委屈了。不如留下來,在我帳中幫我對付這些糧草之事。你意下如何?」

  姬瑤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蕭何:「蕭何哥哥,你可知道,我這一次來,就沒有打算再走。我想留下來,不只是為了幫你運糧,更是想看一看,你當年說的那座不倒的城,到底能不能建成。」

  蕭何心中一震。他想起當年在藏書洞中,他曾對她說,他願做那根柱子,撐起一座不倒的城樓。那豪言壯語,如今她竟然還記得。

  「我沒有忘。」他低聲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做這件事。」

  「我知道。」姬瑤輕聲說,「若不是親眼見到你把關中治理得井井有條,我也不會來。」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間陰暗潮濕的藏書洞裡,燭火搖曳,竹簡成堆,少年與少女隔著一卷殘破的帛書,暢談天下。

  這天夜裡,蕭何讓人在帳中添了一盞燈,擺了一壺酒,幾碟小菜。兩人對坐而談,就像十五年前一樣。

  「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來的?」蕭何問。

  姬瑤端著酒杯,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目光有些幽遠:「當年臨淄城破之日,我隨族中長輩逃出城去。一路上,我親眼看著昔日繁華的城池化為灰燼,看著無數流民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後來,我輾轉到了楚國舊地,在一個山村中住了幾年,靠給人抄書為生。聽說陳勝吳廣起義,天下大亂,我便想出來找你。但兵荒馬亂的,一個女子行走太危險。我只好一邊躲避戰火,一邊設法探聽你的消息。」

  她舉起酒杯,淺淺啜了一口,又繼續說:「後來我聽說你跟著劉邦進了漢中,又打回了關中。我便從巴蜀方向一路尋來。到了關中,正趕上各地征糧,我見官府招收運糧軍吏,便女扮男裝混了進去。本想只是遠遠看你一眼,卻聽說你為了楚軍劫糧的事整夜睡不著。我心裡著急,便想了這個辦法,想來幫你。」

  蕭何聽著,心裡百感交集:「你一個女人家,單身步行千里,只為了來看我一眼?」

  「我說過的話,是一定要算數的。」姬瑤淡淡一笑,眼中卻有光彩流動,「再說了,天下亂了這麼多年,我躲來躲去,終究躲不過一個念頭——我想看看,你說的那座城,最後能夠建到什麼模樣。」

  蕭何沉默了。他覺得手中的酒杯沉甸甸的,像托著什麼無比貴重的東西。

  「那你見過漢王嗎?」他問道。

  「沒有。」姬瑤搖頭,「我只遠遠見過他的旗幟。倒是聽人說了很多關於他的事,有人說他豁達大度,有人說他輕慢無禮。還有人說,漢王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蕭丞相在後方撐著呢。」

  蕭何啞然失笑:「那都是別人抬舉我。漢王有他過人的本事,我只是盡本分而已。」

  「什麼本分?」

  「讓後方安穩,讓前線的將士有飯吃、有衣穿、有兵可用。」蕭何的眼中露出深邃的光芒,「打天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場仗打下來,消耗的糧草數以萬計。若沒有穩定的後方,再厲害的將軍也英雄無用武之地。韓信善戰,張良善謀,但若沒有我蕭何在關中催糧調兵,他們也打不了仗。」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又帶著一絲自嘲:「有人看我是丞相,風光無限。其實,我更像一個老農,整天操心的是哪塊田該播種了,哪條路該修了,哪座倉該填滿了。只是這片田,是整整一個關中;這條路,是千里漕運。」

  姬瑤看著他,目光溫柔:「你若是個老農,那也是個胸懷天下的老農。」

  蕭何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著酒:「你這張嘴,還是和當年一樣不饒人。」

  兩人說著說著,漸漸聊到了天下大勢。

  「依你之見,漢王和項羽,最終誰能贏得天下?」姬瑤忽然問道。

  蕭何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項羽勇猛無雙,麾下精兵強將如雲,正面交鋒,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但他有兩個致命的短處——第一,他不修仁政,所過之處殘破不堪,民心盡失;第二,他不善用人,帳下謀士將領離心離德。漢王雖然實力不足,但能忍,能等,能用人之長。再加上有三秦之地和巴蜀、漢中的糧草作為根基,此消彼長之下,勝負尚未可知。」

  「那你覺得,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蕭何想了想:「三年五年,或七年八年。但終有一日,漢王會贏。」

  姬瑤靜靜地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那雙手因常年握筆和操持政務,指節有些粗糙,卻依然溫熱。

  「那我便留下來,幫你一起等那一天。」她說。

  蕭何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抄書和握劍留下的痕跡。他忽然很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緊,告訴她這十五年來,他有多想見她。

  但他沒有。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風聲漸漸停了。燭火已經燒去了大半截,蠟淚堆積在燈台上,像是凝固的時光。遠處傳來軍營中報更的梆子聲,一聲一聲,叩在寂靜的夜裡。

  蕭何終於站起身,替姬瑤披上一件厚實的外袍:「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便讓人給你安排一個正式的官職。從今往後,你就在我帳下效力。」

  姬瑤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外袍,回頭看了他一眼:「蕭何哥哥,你變了很多。」

  蕭何一愣:「哪裡變了?」

  「當年你在藏書洞裡,說起天下大事,眼神亮得像火。如今你還是那麼亮,但多了一些東西。」姬瑤輕輕說,「你肩上擔的東西,重了。」

  蕭何沉默了一下,緩緩道:「人長大了,擔子自然越來越重。你倒是沒變,還是那麼愛笑。」

  姬瑤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帳外。夜風掀動她的衣擺,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瘦削而堅定。蕭何站在帳門口,目送她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沒有動。

  月光灑在滎陽城的城牆上,灑在遠處的楚軍營帳上,灑在黃河浩渺的水面上。天地之間,一片遼闊的寂靜。

  從那天起,姬瑤便以「穆白」之名留在蕭何身邊,協助處理糧草軍務。龜背分糧之策很快便付諸實施,效果立竿見影。楚軍游騎一連試了幾次,都碰了一鼻子灰,不僅沒有截到糧草,反而折損了不少人馬。消息傳到滎陽城中,劉邦難得露出笑容:「我蕭何就是有辦法,連運個糧都能玩出花兒來!」

  只有蕭何自己知道,這個「辦法」里,藏著那個女子十五年的奔波和心事。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姬瑤的真實身份,只是每天公事之餘,會多準備一壺熱茶,留一盞燈。有時候深夜批閱公文,抬起頭,會看見對面座位上,她正向燈下專注地查看帳冊。那場景,恍惚間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在孔壁的藏書洞裡,同樣的燈火,同樣的兩人,只是周圍的世界換了一個天地。

  風從黃河邊吹來,帶著水草的腥氣。楚漢相爭的烽火依然在熊熊燃燒,滎陽城下,不知道還要堆積多少白骨。但在這個深秋的夜裡,蕭何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獨自一人走在這條漫漫長路上。

  他在心中默默說:姬瑤,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帶你去看看,那座我親手建起來的城。

  這正是:

  分糧九陣識奇謀,故人重逢十五秋。

  烽火連天情未老,一燈相對說從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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