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用力擁抱
霍清晏掃了眼場間稍靜的氣氛，指尖敲了敲桌沿，瞥見條案上擱著的櫸木棋盤，漫聲笑道：
「光喝茶寡淡。淘淘，跟你霍哥哥下一盤。」
陶靈聿抬頭：「我不太會。」
「少來。」霍清晏把棋盤端到矮几上，「你棋路誰教的？趙老大手把手帶出來的，這也忘了？」
陶靈聿搖頭。
霍清晏捏著棋子的手頓在半空，下意識瞥了趙穆清一眼。
那眼神半是打趣，半是詫異。
合著是真忘乾淨了？
趙穆清靜坐著，指尖微扣青瓷杯沿，骨色斂緊，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行吧。」霍清晏嘖了聲，把棋罐擱在對面：「那就當重新學，我讓先。」
她拈起一枚黑子，食指和中指夾著，小指微微翹起來。
這一幕落進趙穆清眼底，心神一凝。
十五歲的小姑娘趴在他書房的花梨木書桌上，也是這樣捏著棋子，小指翹得老高。
他曾數次糾正她執子規矩，教她「執子端正，心術方穩」。
她每次都乖乖點頭應著，轉臉落子便又故態復萌。
到後來他也懶得再說，由著她去。
一晃五年。
她還是這個姿勢。
一點都沒變。
陶靈聿垂著眼，想都沒想，指尖一落。
「嗒」的一聲輕響，白子落在三三位置。不走星位，不走小目，直接點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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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晏笑：「這是什麼路數？」
陶靈聿自己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就覺得這樣擺著好看。」
趙穆清心口輕震。
她不記得了，可他歷歷在目。
那年盛夏，她抱著棋盤賴在他書房不肯走。
他按規矩讓她三子，她偏不走星位小目，非要落子三三，仰著臉跟他辯：「這樣擺著好看呀。」
他當時皺著眉訓她「棋道講攻守，好看有什麼用」，她不聽，次次開局都這麼走。到後來，這反倒成了她獨有的標識。
棋局慢慢鋪開。
陶靈聿棋路確實不生疏，落子輕快，思路也清。霍清晏本想讓著她，下了几子便收了輕慢，認真應對。
唯有一點，她自己全然未覺。
每吃一子，便將對方的棋子拾到一邊，整整齊齊排成一列。黑子一排，白子一排，碼得筆直，分毫不錯。
這是趙穆清的習慣。
他下棋素來如此，吃子歸置，齊整分列，從不亂堆。
她小時候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久了，不知不覺就學了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她是什麼時候把這細節學了去。
下到中盤，陶靈聿捏著棋子的手，忽然頓在了半空。
莫名的熟悉感席捲而來。
棋盤紋理、棋子微涼溫潤的觸感、對面沉靜落定的目光……
一切陌生又熟識，仿佛無數個靜謐午後，早已重複千遍。
她下意識抬眼。
撞進趙穆清的眼底。
他就坐在對面，暖閣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暈開淺淺陰影。
那雙眸子沉得太深，藏著她讀不懂的萬千情緒。
陶靈聿心頭微慌，倉促垂眸。
棋子「嗒」一聲落在棋盤上，落點微微偏了半分。
棋路沒亂，心卻晃了。
怪只怪那目光太重，壓得她指尖都有點發僵。
霍清晏多精的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摸鼻子，識趣地沒再打趣。
靠窗位置，穆南蘇指尖摩挲白瓷杯壁，目光淡淡落在棋盤那枚三三位置的白子上。
他斂眸輕笑，杯中茶湯輕晃。
這局棋，不用下完。
有的人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忘了，可她沒忘乾淨。
那些他一點點刻進她習慣里的痕跡，那些藏在舉手投足里的細碎過往，全都還好好留在她身上。
……
棋局收罷時，窗外夜色已經沉透。
眾人說笑著紛紛起身散場。
陶靈聿低頭翻手機，準備給家裡司機發消息。
指尖剛敲了一行字，對面一道影子落下來。
趙穆清站在她面前，大衣已經穿妥，襯得人身形挺拔，氣場沉靜。
「別等了。」他說，「你家司機今天請假，來不了。」
陶靈聿抬頭：「傍晚還是他送我過來的。」
「回去就告假了，家裡臨時有事。」趙穆清面色無瀾，「你母親傍晚給我打了電話，說讓我順路把你帶回去。」
陶靈聿「哦」了一聲，也沒多想。
她跟宋綏之擺了擺手，跟著趙穆清出了瀾舟。夜裡的風裹著寒意撲過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陳橋已經把車停在門口。
趙穆清拉開后座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車內暖風和煦，紅旗平穩駛入夜色里。
陶靈聿靠在椅背上，沒再刻意貼向車門，坐得端正卻不僵硬，沒了昨夜那般侷促的生疏。
她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偶爾還輕哼半句歌，哼著哼著覺得不妥，又停了。
沉默片刻，趙穆清先開了口，從公事切入，語氣平穩：
「年前的材料，蘇靜言說你核了三遍。」
「嗯，有些數據前後對不上，不核完不放心。」
「帽兒胡同的冬季維護，周國平那邊報了沒有。」
「報了。初稿在我這兒，等年後上班再走流程。」
「報告起草組的素材，你準備到哪一步了？」
「老城保護那部分，我年前理了一版。等初七報到之後再修……」
她答得條理分明，半點不含糊。
路燈光影明暗，掠過她認真澄澈的眉眼。
趙穆清靜靜看著，心底輕輕一澀。
她遺忘了所有私人舊情，卻牢牢記得每一條工作規矩、每一項項目細節。
「你以前不愛走流程。」他說。
陶靈聿偏過頭看他：「是嗎？」
「你以前總說，能當面說的就不寫材料。」
陶靈聿笑了一下：「那我現在還挺靠譜的。」
趙穆清沒接話。
短暫沉默後，他抬手，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什麼，手腕一轉，攤開掌心遞到她面前。
兩顆裹著透明糖紙的話梅芥末糖，在昏暗車廂里透著淡淡的啞光。
陶靈聿低頭一看，眼睛倏地睜大：
「你也喜歡這個？」
「沒吃過。」他搖了搖頭，掌心沒動，目光落在糖紙上，「以前你總揣著這個，每次見了我都要塞一顆，說要看看我會不會被辣得皺眉。」
他語氣很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悵然，「我回回都拒了。」
陶靈聿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兩顆糖，一點相關的記憶都摸不到。
可聽著他平緩的語調，眼前卻莫名浮現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好像真有那麼一個自己，蹦蹦跳跳地追在他身後，舉著糖非要往他手裡塞。
胸口忽然就有點發悶。
那些她覺得「忘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舊事，在他那裡，好像沉了很久，很重。
她有點無措，又有點過意不去，像平白無故，欠了人家一段很重要的時光。
猶豫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哎呀，這有什麼好難過的。要不……我現在請您吃一顆？就當補過了。」
她說著就拿起一顆糖，作勢要遞到他嘴邊，神態純粹，像在哄一個沉鬱難舒的長輩。
趙穆清看著她亮晶晶的瞳仁，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眼底的澀意也越發濃郁。
車拐進木樨地院區，停在陶家門口。
陶靈聿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回身禮貌揮手：
「領導，我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轉身要往門廊下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喚。
「淘淘。」
陶靈聿腳步一頓，回頭看。
趙穆清從車裡下來，大步走到她面前。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
他垂眸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見底，裡面好像有水光晃了一下，又被他壓了回去。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用力把她按進了懷裡。
很用力的擁抱。
大手扣著她的後腦，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腔起伏著。
陶靈聿渾身僵立，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沒有推開。
因為她清晰感知到，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此刻在克制地發抖。
「你忘了沒關係。」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悶在夜色里，「我都記得。」
「從前的事，是我瞻前顧後，是我猶豫不決，是我把你放在那兒，一直沒敢伸手。」
「以後不會了。」
他說完沒等她反應，鬆手退後一步。
路燈照著他半張臉，他看著她，眼底水汽明澈。
沒再多言，轉身上了車。
陶靈聿站在原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裡還殘留著他下頜的溫度，淺淺沉沉，揮之不散。
……
「光喝茶寡淡。淘淘，跟你霍哥哥下一盤。」
陶靈聿抬頭：「我不太會。」
「少來。」霍清晏把棋盤端到矮几上，「你棋路誰教的？趙老大手把手帶出來的，這也忘了？」
陶靈聿搖頭。
霍清晏捏著棋子的手頓在半空，下意識瞥了趙穆清一眼。
那眼神半是打趣，半是詫異。
合著是真忘乾淨了？
趙穆清靜坐著，指尖微扣青瓷杯沿，骨色斂緊，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行吧。」霍清晏嘖了聲，把棋罐擱在對面：「那就當重新學，我讓先。」
她拈起一枚黑子，食指和中指夾著，小指微微翹起來。
這一幕落進趙穆清眼底，心神一凝。
十五歲的小姑娘趴在他書房的花梨木書桌上，也是這樣捏著棋子，小指翹得老高。
他曾數次糾正她執子規矩，教她「執子端正，心術方穩」。
她每次都乖乖點頭應著，轉臉落子便又故態復萌。
到後來他也懶得再說，由著她去。
一晃五年。
她還是這個姿勢。
一點都沒變。
陶靈聿垂著眼，想都沒想，指尖一落。
「嗒」的一聲輕響，白子落在三三位置。不走星位，不走小目，直接點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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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晏笑：「這是什麼路數？」
陶靈聿自己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就覺得這樣擺著好看。」
趙穆清心口輕震。
她不記得了，可他歷歷在目。
那年盛夏，她抱著棋盤賴在他書房不肯走。
他按規矩讓她三子，她偏不走星位小目，非要落子三三，仰著臉跟他辯：「這樣擺著好看呀。」
他當時皺著眉訓她「棋道講攻守，好看有什麼用」，她不聽，次次開局都這麼走。到後來，這反倒成了她獨有的標識。
棋局慢慢鋪開。
陶靈聿棋路確實不生疏，落子輕快，思路也清。霍清晏本想讓著她，下了几子便收了輕慢，認真應對。
唯有一點，她自己全然未覺。
每吃一子，便將對方的棋子拾到一邊，整整齊齊排成一列。黑子一排，白子一排，碼得筆直，分毫不錯。
這是趙穆清的習慣。
他下棋素來如此，吃子歸置，齊整分列，從不亂堆。
她小時候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久了，不知不覺就學了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她是什麼時候把這細節學了去。
下到中盤，陶靈聿捏著棋子的手，忽然頓在了半空。
莫名的熟悉感席捲而來。
棋盤紋理、棋子微涼溫潤的觸感、對面沉靜落定的目光……
一切陌生又熟識，仿佛無數個靜謐午後，早已重複千遍。
她下意識抬眼。
撞進趙穆清的眼底。
他就坐在對面，暖閣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暈開淺淺陰影。
那雙眸子沉得太深，藏著她讀不懂的萬千情緒。
陶靈聿心頭微慌，倉促垂眸。
棋子「嗒」一聲落在棋盤上，落點微微偏了半分。
棋路沒亂，心卻晃了。
怪只怪那目光太重，壓得她指尖都有點發僵。
霍清晏多精的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摸鼻子，識趣地沒再打趣。
靠窗位置，穆南蘇指尖摩挲白瓷杯壁，目光淡淡落在棋盤那枚三三位置的白子上。
他斂眸輕笑，杯中茶湯輕晃。
這局棋，不用下完。
有的人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她忘了，可她沒忘乾淨。
那些他一點點刻進她習慣里的痕跡，那些藏在舉手投足里的細碎過往，全都還好好留在她身上。
……
棋局收罷時，窗外夜色已經沉透。
眾人說笑著紛紛起身散場。
陶靈聿低頭翻手機，準備給家裡司機發消息。
指尖剛敲了一行字，對面一道影子落下來。
趙穆清站在她面前，大衣已經穿妥，襯得人身形挺拔，氣場沉靜。
「別等了。」他說，「你家司機今天請假，來不了。」
陶靈聿抬頭：「傍晚還是他送我過來的。」
「回去就告假了，家裡臨時有事。」趙穆清面色無瀾，「你母親傍晚給我打了電話，說讓我順路把你帶回去。」
陶靈聿「哦」了一聲，也沒多想。
她跟宋綏之擺了擺手，跟著趙穆清出了瀾舟。夜裡的風裹著寒意撲過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陳橋已經把車停在門口。
趙穆清拉開后座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車內暖風和煦，紅旗平穩駛入夜色里。
陶靈聿靠在椅背上，沒再刻意貼向車門，坐得端正卻不僵硬，沒了昨夜那般侷促的生疏。
她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偶爾還輕哼半句歌，哼著哼著覺得不妥，又停了。
沉默片刻，趙穆清先開了口，從公事切入，語氣平穩：
「年前的材料，蘇靜言說你核了三遍。」
「嗯，有些數據前後對不上，不核完不放心。」
「帽兒胡同的冬季維護，周國平那邊報了沒有。」
「報了。初稿在我這兒，等年後上班再走流程。」
「報告起草組的素材，你準備到哪一步了？」
「老城保護那部分，我年前理了一版。等初七報到之後再修……」
她答得條理分明，半點不含糊。
路燈光影明暗，掠過她認真澄澈的眉眼。
趙穆清靜靜看著，心底輕輕一澀。
她遺忘了所有私人舊情，卻牢牢記得每一條工作規矩、每一項項目細節。
「你以前不愛走流程。」他說。
陶靈聿偏過頭看他：「是嗎？」
「你以前總說，能當面說的就不寫材料。」
陶靈聿笑了一下：「那我現在還挺靠譜的。」
趙穆清沒接話。
短暫沉默後，他抬手，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什麼，手腕一轉，攤開掌心遞到她面前。
兩顆裹著透明糖紙的話梅芥末糖，在昏暗車廂里透著淡淡的啞光。
陶靈聿低頭一看，眼睛倏地睜大：
「你也喜歡這個？」
「沒吃過。」他搖了搖頭，掌心沒動，目光落在糖紙上，「以前你總揣著這個，每次見了我都要塞一顆，說要看看我會不會被辣得皺眉。」
他語氣很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悵然，「我回回都拒了。」
陶靈聿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兩顆糖，一點相關的記憶都摸不到。
可聽著他平緩的語調，眼前卻莫名浮現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好像真有那麼一個自己，蹦蹦跳跳地追在他身後，舉著糖非要往他手裡塞。
胸口忽然就有點發悶。
那些她覺得「忘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舊事，在他那裡，好像沉了很久，很重。
她有點無措，又有點過意不去，像平白無故，欠了人家一段很重要的時光。
猶豫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哎呀，這有什麼好難過的。要不……我現在請您吃一顆？就當補過了。」
她說著就拿起一顆糖，作勢要遞到他嘴邊，神態純粹，像在哄一個沉鬱難舒的長輩。
趙穆清看著她亮晶晶的瞳仁，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眼底的澀意也越發濃郁。
車拐進木樨地院區，停在陶家門口。
陶靈聿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回身禮貌揮手：
「領導，我回去了，您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轉身要往門廊下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喚。
「淘淘。」
陶靈聿腳步一頓，回頭看。
趙穆清從車裡下來，大步走到她面前。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腳邊。
他垂眸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見底，裡面好像有水光晃了一下，又被他壓了回去。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用力把她按進了懷裡。
很用力的擁抱。
大手扣著她的後腦，下巴抵在她頭頂。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腔起伏著。
陶靈聿渾身僵立，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沒有推開。
因為她清晰感知到，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此刻在克制地發抖。
「你忘了沒關係。」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悶在夜色里，「我都記得。」
「從前的事，是我瞻前顧後，是我猶豫不決，是我把你放在那兒，一直沒敢伸手。」
「以後不會了。」
他說完沒等她反應，鬆手退後一步。
路燈照著他半張臉，他看著她，眼底水汽明澈。
沒再多言，轉身上了車。
陶靈聿站在原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裡還殘留著他下頜的溫度，淺淺沉沉，揮之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