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唯獨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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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的清晨,天色還是半明的灰。

  黑色紅旗沿著輔路平穩滑行,街上行人寥落,大半人家還沉在年節的睡夢裡。

  趙穆清靠在后座,雙目輕闔。一夜未眠,周身卻不見半分狼狽,只裹著一層比臘月晨風更沉的郁色。

  那些信翻來覆去看了整夜,直至天光泛白。

  他從書房出來,洗了臉換了衣服,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鏡中人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陳橋餘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一眼,心裡暗自掂量。

  領導臉色不好。

  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從里往外滲著寒氣。

  跟了他這麼些年,陳橋見過他為政務沉臉,見過他為項目動怒,甚至見過陶靈聿摔傷那三天,他茶飯不思的模樣。

  可眼下這份沉鬱,全然不同。

  比那三天更重,更寒。

  天未亮便動身返回市府,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陳橋。」

  后座忽然傳來聲線,低低的,帶著晨起的微啞。

  「給幹部醫院鄧主任打個電話,接通了給我。」

  「好的領導。」

  突如其來的指令,陳橋不敢多問,迅速撥出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他即刻把手機遞到后座。

  趙穆清接過手機貼到耳邊,語氣平緩:

  「鄧主任,我是趙穆清。想跟你了解一下,陶靈聿出院前,除了高熱體徵,認知方面有沒有其他異常?」

  電話那頭的鄧主任顯然沒料到這個電話,頓了一秒才答:

  「趙*長,陶小姐的生理指標都正常。但有一項我跟家屬提過,高熱持續時間過長,引發了短暫性記憶功能障礙。這種情況在高熱患者里不算罕見,多數會自行恢復,但恢復時間因人而異,幾天、幾周都有可能,極少數……」

  「極少數什麼?」

  「極少數會形成片段性遺忘。某一類記憶,或者某一段經歷,暫時被封存了。能恢復多少,什麼時候恢復,目前醫學上沒有確切判斷。」

  趙穆清握著手機,沉默幾秒,只道:「知道了,辛苦。」

  電話掛斷,手機遞迴前排。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

  片段性遺忘。

  指尖在膝頭輕輕敲著,昨夜的畫面順著思路逐幀浮上來。

  她站在門口問「方便進去嗎」,恭謹得像初次登門的下屬,雙手交握深深鞠躬,把那些年的追逐定義成「年少莽撞」。

  他問起那套定製西裝,她垂著眼說:「我也不清楚……可能那時候衝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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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那套西服,她曾強硬闖進他家量尺寸,如今卻說她不清楚為什麼要做。

  她說那些話時,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所以,是她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心意,連帶著他這個人,也一併歸到了「普通長輩」「上級領導」的範疇里。

  可她忘了多少?

  是只忘了和他相關的事,還是連旁人、連同她自己的性子都一併忘了?

  這個念頭轉了一圈,他睜開眼,拿出手機撥了霍清晏的號。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睡意濃重的沙啞嗓音:

  「誰啊……大年初二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是我。」趙穆清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完全沒擾人清夢的自覺。

  霍清晏愣一瞬,睡意瞬間散了大半:「趙穆清?七點不到你打什麼電話。初二你不用休息,我還要歇著。」

  「晚上有安排嗎?」趙穆清跳過他的牢騷,徑直說事,「你組個局,瀾舟那邊,把老幾位都叫上。」

  頓了頓,他補了半句:「尤其把陶靈聿叫上。」

  「喲——」霍清晏拖長調子,困意散了大半,只剩打趣,「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以前躲人家躲得緊,現在大早上七點不到就催我組局?」

  「別貧。」趙穆清聲音沒起伏,「見面你多跟她聊點以前的事,尤其是她小時候鬧的那些笑話,聊得越細越好。」

  霍清晏聽得一頭霧水,還是應下:

  「行吧,聽您的。晚上七點,瀾舟六號院,保證給你把人湊齊。」

  掛了電話,車剛好停在市府大樓門口。

  進了辦公室,陳橋跟著進來準備日程,趙穆清頭也沒抬,隨口交代了三件事:

  「帽兒胡同文物保護項目,後續所有進展材料,讓研究室的經辦人直接報你那兒,不用層層轉簽。項目攻堅期,要的是效率。」

  陳橋筆尖一頓。

  以往所有研究室的材料,都要經蘇靜言審簽後報到辦公廳,再由辦公廳分報。

  現在讓直接報自己這裡,就是直通六樓。他低聲問了句:「要不要跟蘇處打聲招呼?」

  「你通知她。」趙穆清低頭批著文件,「就說提高時效,她明白。」

  他翻開年後第一場市政府專題會的議程,看了兩眼,用鉛筆在「列席人員」那一欄畫了個圈:

  「研究室經手老城項目材料的同志列席,補充一線實際情況。」

  合上文件,他繼續交代第三件事:

  「年度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以後每雙周做一次專題進度匯報,核心成員全部到會。」

  陳橋筆尖飛快記下,心裡透亮。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樁樁件件都繞不開陶靈聿,可每一件都站得住腳,全是公事公辦的由頭,半點兒私情都挑不出來。

  這是要把人光明正大地放到眼皮子底下。

  他抬眼看了下伏案的領導,沒作聲,安靜退出。

  ……

  晚上七點,西城瀾舟六號院。

  暖閣里松木香氣裹著炒茶的焦香。

  霍清晏窩在圈椅里,孟北辰坐在旁邊擦眼鏡,宋綏之正擺弄果盤。靠窗的單人椅里坐著穆南蘇,一身筆挺黑西服,指尖轉著只白瓷茶杯。

  「怎麼特意趕回來了?」霍清晏開口,「初二不留在蘇州,跑回來吹冷風?」

  「有點事。」穆南蘇唇角淺勾,「回來兩天。」

  他沒說什麼事,眾人也沒多問。

  正說著,門帘一掀,陶靈聿裹著一身米白羽絨服進來,鼻尖凍得通紅,一摘圍巾就笑:

  「不好意思啊各位,胡同口堵車,晚了兩步。」

  「可算來了!」宋綏之朝她招手,「剛點的杏仁酥,你以前最愛的。」

  陶靈聿笑著挨個打招呼,目光掃過靠窗那側時,本要往宋綏之那邊去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窗邊那張官帽椅里,穆南蘇正端著茶杯。

  側方燈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他抬眼,正看向她,唇角噙著笑。

  陶靈聿立在原地,心底漫起一股莫名的異樣感。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像是推開一間塵封老屋,迎面撲來舊木的氣息。你知道自己從前來過,可想不起什麼時候。

  腳步下意識偏了偏,沒往宋綏之那邊去,反倒走到穆南蘇桌邊落座。順手拿起他面前那碟杏仁酥。

  「穆二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你要在蘇州待到破五呢。」

  「上午到的。」穆南蘇靜靜看著她,語氣溫和,「氣色看著不錯,恢復得還好?」

  「全好了。」陶靈聿拿起點心咬了一口,語聲含糊。

  「好了就好。」

  他將手邊那杯白茶輕輕推到她面前,換了話題:

  「你年前想看的修園舊冊子,我這次帶回來了。」

  陶靈聿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原本,幾十卷。有工料帳,有瓦作灰漿的配比,還有幾頁水作料單。」穆南蘇說得很慢,給她留足反應的時間,「放在棲雲院了,你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看。」

  「我明天得回單位加班,周末行嗎?」

  穆南蘇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唇角微揚:「隨時。」

  霍清晏在那邊等了半天,見陶靈聿坐在穆南蘇旁邊不挪窩,端著茶杯便走過去,往兩人身旁一坐:

  「過分了啊,你們自顧自聊天,把我們全晾在一邊。」

  陶靈聿回頭笑:「哪兒敢啊。」

  這才起身,坐到宋綏之身側空位。

  換位後,一屋子人又開啟了說說笑笑,聊工作,聊盛維楨家剛會走路的兒子,聊霍清晏新接手的項目。

  陶靈聿接話快,嘴也利,跟霍清晏鬥嘴半點兒不落下風,眉眼鮮活,熱氣騰騰,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霍清晏喝了口茶,覺得時機到了,側過身笑著開口:

  「說起來,淘淘你當年追趙老大的時候,那才叫所向披靡。還記得你十四歲那年,大年初三堵他家門口,非要給他送親手織的圍巾嗎?織得歪歪扭扭,還不許人笑。」

  陶靈聿嘴裡的點心頓了頓,抬眼一臉茫然:「我織過圍巾?」

  「你沒織過?」霍清晏挑眉,「你熬了大半個寒假,手都劃了多少口子。趙老大當場就戴上了,後來我去他家,還看見收在衣櫃最上面一格呢。」

  陶靈聿想了半天,搖了搖頭,笑得坦然:「我不記得了。」

  霍清晏笑了一聲:「那你還記不記得十五歲,在他家牆上寫字那回。」

  「不記得。」

  霍清晏的笑收住了。宋綏之也停了動作,看她一眼:「淘淘,你是真不記得,還是不想提?」

  「真不記得。」陶靈聿拿紙巾擦了擦手,「年前高熱三天,醫生說是短暫性記憶功能障礙。有些事想不起來了。」

  滿屋安靜。

  宋綏之握住她的手,聲音輕下來:

  「你怎麼沒跟我說?嚴不嚴重?」

  「沒事。」陶靈聿笑得輕鬆,「忘了就忘了唄,又不影響吃飯上班,多大點事。」

  霍清晏回過神,嗤的一聲笑出來,往椅背一靠:「要我說啊,這就是報應。」

  「什麼報應。」陶靈聿看他。

  「以前趙老大對你愛答不理的,現在好了,你直接把人家忘乾淨了。天道好輪迴。」

  穆南蘇緩緩抬眼,手中白茶茶湯清透,映著他沉靜眉眼。

  「記憶障礙」四字落入耳中,他的目光從杯沿抬起,落在陶靈聿臉上。

  只是靜靜打量她,眼底藏著一層深而沉靜的東西。片刻後收回視線,低頭吹開杯麵茶沫,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淺笑。

  門帘再次被掀開瞬間,屋子裡的說話聲不約而同地停了停。

  趙穆清走了進來,脫下黑色大衣交給侍者,裡面只剩件挺括白襯衣,卸下了官場上的凌厲,卻依舊帶著沉沉的氣場。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陶靈聿身上。


  和昨夜那個站在他面前、禮貌疏離地鞠躬道歉的人,判若兩人。

  她對霍清晏笑,對宋綏之笑,對孟北辰笑,連對剛進門的他,也是笑著點點頭,語氣平常:「穆清哥。」

  和叫「霍哥」「孟哥」「穆二哥」沒什麼兩樣。

  趙穆清心底輕輕沉了一下。

  確認了。

  她誰都沒忘,誰都沒變。

  唯獨把他,歸到了最普通、最疏遠的那一類里。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或多或少帶著點同情。

  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剛想打圓場,趙穆清已經邁步走過來,很自然地在陶靈聿身邊的空位坐下。

  「聊什麼這麼熱鬧?」他接過侍者遞來的熱毛巾擦手,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聊淘淘把你給忘了唄。」霍清晏嘴快,笑著捅破,「趙老大,你這可得反思反思,怎麼人家誰都記得,就把你給忘了。」

  趙穆清「嗯」了一聲,目光側過來看了陶靈聿一眼。

  小姑娘正低頭剝橘子,指尖纖細,動作熟練,沒接話,也沒不好意思,像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心口像被重錘壓了一下,沉得發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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