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們互不相欠
走廊里的大鐘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單響。
溫昱岑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面色平靜無波。
「收起你這副樣子。」溫昱岑把手裡領來的兩張紅藍複寫處方單塞回口袋，「安安的病是范可尼貧血，先天性造血機能全毀了。國內目前沒有成熟的全封閉骨髓淨化艙，根本做不了這種手術，留在這兒就是等死。西德漢堡的移植中心，是漢斯教授留下的唯一生路。」
裴晏祁抬起頭，抹掉嘴角的血跡：「去漢堡。我辦調令，我讓總政特批專機，明天就能飛。」
「誰跟你去漢堡？」溫昱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你是安安的生物學生父，那半份單倍型骨髓，是你的責任。這不是恩情，是你欠他的，你該還。」
裴晏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恨你，因為恨你需要花心思，你不配。」溫昱岑站在隔離病房的鐵門前，右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我也沒辦法面對你。你多看我一眼，我都覺得六年前泥地里的髒水還在身上澆著。」
沈佩錚在後頭抽泣了一聲，伸手捂住了嘴巴。
裴振剛直起腰，臉上的肌肉抽動，一語不發。
「沈副院長剛才說了，安安現在的指標太差，肺部有嚴重真菌感染，根本經不起十幾個小時的高空顛簸。」溫昱岑回頭看著裴晏祁，「需要兩個星期，用大劑量的進口抗生素把肺部囉音壓下去，把血小板勉強拉到三十以上，才能登機。」
裴晏祁手掌撐著地面，用力點了點頭：「我聯繫西德那邊，病房和無菌艙我全部包下來，費用走後勤特批帳戶，所有的藥用最好的。」
「半個月後出國手術。」溫昱岑轉過身，面向裴晏祁，每個字都吐得極清楚，「手術台上，醫生抽你的骨髓，打進安安的骨頭裡。手術做完，帶著你剩下的半條命，滾出我們母子的世界。從今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互不相欠。」
這話說完，整條走廊只剩下風吹動窗戶鐵栓的碰撞聲。
鐵栓在風裡晃蕩，撞在生鏽的鐵窗框上，發出單調的噹啷聲。
裴晏祁跪在地上，左手撐著水泥地面，手背青筋鼓起老高。
溫昱岑拉開隔離病房的木門，跨步進去，反手將門板扣上。
插銷滑進鐵槽，咔噠一聲，把外頭的三個人隔絕在走廊里。
屋裡的白熾燈泡蒙著黃塵。安安仰面躺在鐵架床上，鼻翼煽動，額頭上全是汗水。溫昱岑走過去，從鐵架旁的白瓷盆里撈出擰乾的濕毛巾，搭在孩子腦門上。
安安的睫毛動了動，沒睜開眼，嘴裡呼出的氣帶著一股爛蘋果般的酸熱味。
溫昱岑在床沿坐下，兩隻手按在膝蓋的勞動布褲面上。她坐得很直，後背沒有靠鐵欄杆，眼皮垂著，目光落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
後半夜，掛針里的抗生素滴完了。護士拔了針頭，拿膠布貼住安安烏青的手背。
天光順著白布窗簾的縫隙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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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站起身，把掛在床頭的軍用水壺灌滿溫開水，塞進帆布挎包。她彎腰替安安把棉被角掖緊，低頭在孩子滾燙的腦門上貼了貼臉頰。
「媽媽出去辦點事，半鐘頭就回來。」
安安含糊地哼唧了一聲，翻身朝向里側，呼吸重濁。
溫昱岑拉開病房門走出去。走廊里已經沒了裴家人的影子，只有長椅腳邊留著兩根抽剩下的過濾嘴菸頭。
她踩著樓梯下樓，走出醫院大門。清晨的北風颳在臉上，刀割一樣疼。街邊早點攤的煤煙味混著炸油條的香氣飄散在大街上。溫昱岑低著頭，大步穿過兩條土路，跨進軍區司令部大院的東側門。
崗哨認得她，抬手放行。
裴家的小洋樓立在松樹林後頭。院門虛掩著，地上留著昨夜伏爾加轎車碾出來的泥印子。
溫昱岑推門進去，徑直穿過小院，進了西側那間偏房。
這是她住了一個多月的屋子。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個刷著黃漆的五斗櫃，窗台上擺著半瓶沒用完的紅藥水。
溫昱岑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洗得發白的深藍布包袱。包袱皮是她當年下鄉插隊時從娘家帶出來的，四個角磨出了白線。
她拉開五斗櫃的抽屜。
最上層放著兩套軍綠色的確良襯衫、一件紅羊毛衫、兩盒友誼牌雪花膏，還有沈佩錚塞在紅紙包里的八張全國糧票和厚厚一疊大團結。
溫昱岑連看都沒看那些錢票，直接拉開下層的抽屜，取出安安來時穿的那件舊棉襖，還有自己那套補過兩道大補丁的灰布工裝。
衣裳疊好，規整地碼進藍布包袱里。包袱角打成一個十字扣，提在手裡不過兩三斤重。
她站起身，從門後拖出一個裝過解放牌膠鞋的大紙箱。
溫昱岑把抽屜里的確良襯衫、羊毛衫、雪花膏一件件拿出來，整齊地擺在紙箱底部。接著是沈佩錚硬塞給她的兩包大白兔奶糖、一罐未開封的麥乳精，還有那捲大團結。
那是一整塊硬雜木削出來的，槍管搓得溜光，扳機護圈裡面打磨得沒有半點毛刺，握把底端還用紅漆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小字：安安。
那是裴晏祁坐在輪椅上，熬了三個通宵，用軍用匕首一點點刻出來的。
溫昱岑握著木頭槍柄，指尖在紅漆上停了兩秒，隨即手腕一翻，啪的一聲，把木頭手槍扔在紙箱最頂上。
她抱起沉甸甸的大紙箱，拉開房門，跨到院子正中。
紙箱落在青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昱岑？」
正屋的雕花木門被推開。沈佩錚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呢絨外套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兩隻眼睛下頭掛著青黑色的眼袋。
看到院當中的紙箱和溫昱岑肩頭的藍布包袱，沈佩錚步子快了半分，下台階時險些踩空。
「你這是幹什麼？大清早的，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麼？」沈佩錚一把抓入院子正中的紙箱邊沿，低頭看見裡面的衣裳和錢，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你這是要走？」
溫昱岑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面色平靜無波。
「收起你這副樣子。」溫昱岑把手裡領來的兩張紅藍複寫處方單塞回口袋，「安安的病是范可尼貧血，先天性造血機能全毀了。國內目前沒有成熟的全封閉骨髓淨化艙，根本做不了這種手術，留在這兒就是等死。西德漢堡的移植中心，是漢斯教授留下的唯一生路。」
裴晏祁抬起頭，抹掉嘴角的血跡：「去漢堡。我辦調令，我讓總政特批專機，明天就能飛。」
「誰跟你去漢堡？」溫昱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你是安安的生物學生父，那半份單倍型骨髓，是你的責任。這不是恩情，是你欠他的，你該還。」
裴晏祁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恨你，因為恨你需要花心思，你不配。」溫昱岑站在隔離病房的鐵門前，右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我也沒辦法面對你。你多看我一眼，我都覺得六年前泥地里的髒水還在身上澆著。」
沈佩錚在後頭抽泣了一聲，伸手捂住了嘴巴。
裴振剛直起腰，臉上的肌肉抽動，一語不發。
「沈副院長剛才說了，安安現在的指標太差，肺部有嚴重真菌感染，根本經不起十幾個小時的高空顛簸。」溫昱岑回頭看著裴晏祁，「需要兩個星期，用大劑量的進口抗生素把肺部囉音壓下去，把血小板勉強拉到三十以上，才能登機。」
裴晏祁手掌撐著地面，用力點了點頭：「我聯繫西德那邊，病房和無菌艙我全部包下來，費用走後勤特批帳戶，所有的藥用最好的。」
「半個月後出國手術。」溫昱岑轉過身，面向裴晏祁，每個字都吐得極清楚，「手術台上，醫生抽你的骨髓，打進安安的骨頭裡。手術做完，帶著你剩下的半條命，滾出我們母子的世界。從今往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們互不相欠。」
這話說完，整條走廊只剩下風吹動窗戶鐵栓的碰撞聲。
鐵栓在風裡晃蕩，撞在生鏽的鐵窗框上，發出單調的噹啷聲。
裴晏祁跪在地上，左手撐著水泥地面，手背青筋鼓起老高。
溫昱岑拉開隔離病房的木門，跨步進去，反手將門板扣上。
插銷滑進鐵槽，咔噠一聲，把外頭的三個人隔絕在走廊里。
屋裡的白熾燈泡蒙著黃塵。安安仰面躺在鐵架床上，鼻翼煽動，額頭上全是汗水。溫昱岑走過去，從鐵架旁的白瓷盆里撈出擰乾的濕毛巾，搭在孩子腦門上。
安安的睫毛動了動，沒睜開眼，嘴裡呼出的氣帶著一股爛蘋果般的酸熱味。
溫昱岑在床沿坐下，兩隻手按在膝蓋的勞動布褲面上。她坐得很直，後背沒有靠鐵欄杆，眼皮垂著，目光落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
後半夜，掛針里的抗生素滴完了。護士拔了針頭，拿膠布貼住安安烏青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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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站起身，把掛在床頭的軍用水壺灌滿溫開水，塞進帆布挎包。她彎腰替安安把棉被角掖緊，低頭在孩子滾燙的腦門上貼了貼臉頰。
「媽媽出去辦點事，半鐘頭就回來。」
安安含糊地哼唧了一聲，翻身朝向里側，呼吸重濁。
溫昱岑拉開病房門走出去。走廊里已經沒了裴家人的影子，只有長椅腳邊留著兩根抽剩下的過濾嘴菸頭。
她踩著樓梯下樓，走出醫院大門。清晨的北風颳在臉上，刀割一樣疼。街邊早點攤的煤煙味混著炸油條的香氣飄散在大街上。溫昱岑低著頭，大步穿過兩條土路，跨進軍區司令部大院的東側門。
崗哨認得她，抬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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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推門進去，徑直穿過小院，進了西側那間偏房。
這是她住了一個多月的屋子。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個刷著黃漆的五斗櫃，窗台上擺著半瓶沒用完的紅藥水。
溫昱岑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洗得發白的深藍布包袱。包袱皮是她當年下鄉插隊時從娘家帶出來的，四個角磨出了白線。
她拉開五斗櫃的抽屜。
最上層放著兩套軍綠色的確良襯衫、一件紅羊毛衫、兩盒友誼牌雪花膏，還有沈佩錚塞在紅紙包里的八張全國糧票和厚厚一疊大團結。
溫昱岑連看都沒看那些錢票，直接拉開下層的抽屜，取出安安來時穿的那件舊棉襖，還有自己那套補過兩道大補丁的灰布工裝。
衣裳疊好，規整地碼進藍布包袱里。包袱角打成一個十字扣，提在手裡不過兩三斤重。
她站起身，從門後拖出一個裝過解放牌膠鞋的大紙箱。
溫昱岑把抽屜里的確良襯衫、羊毛衫、雪花膏一件件拿出來，整齊地擺在紙箱底部。接著是沈佩錚硬塞給她的兩包大白兔奶糖、一罐未開封的麥乳精，還有那捲大團結。
那是一整塊硬雜木削出來的，槍管搓得溜光，扳機護圈裡面打磨得沒有半點毛刺，握把底端還用紅漆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小字：安安。
那是裴晏祁坐在輪椅上，熬了三個通宵，用軍用匕首一點點刻出來的。
溫昱岑握著木頭槍柄，指尖在紅漆上停了兩秒，隨即手腕一翻，啪的一聲，把木頭手槍扔在紙箱最頂上。
她抱起沉甸甸的大紙箱，拉開房門，跨到院子正中。
紙箱落在青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昱岑？」
正屋的雕花木門被推開。沈佩錚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呢絨外套走出來，頭髮有些凌亂，兩隻眼睛下頭掛著青黑色的眼袋。
看到院當中的紙箱和溫昱岑肩頭的藍布包袱，沈佩錚步子快了半分，下台階時險些踩空。
「你這是幹什麼？大清早的，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麼？」沈佩錚一把抓入院子正中的紙箱邊沿，低頭看見裡面的衣裳和錢，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你這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