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安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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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振剛胸膛重重起伏了兩下,把手裡的銅鎮紙砸回茶几,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跪著能把命跪回來?」裴振剛抓起掛在衣帽鉤上的將官呢大衣,大步走向門口,「備車!長福,去把家裡的特供野山參和麥乳精全搬上車!老子親自去醫院,給溫同志賠罪!」

  沈佩錚手忙腳亂地從抽屜里翻出戶口本和紅十字急救證,用手絹緊緊包好揣進懷裡。

  五分鐘後,兩輛軍牌伏爾加轎車一前一後衝出大院,刺耳的警報器撕破了午後的寂靜,直奔軍區總醫院南樓。

  醫院三樓隔離區。

  溫昱岑剛從後勤藥房把那兩支止血敏領回來。鋁飯盒裡放著半盒涼透的高粱米粥,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口一口往嘴裡咽。粗糙的米粒磨著嗓子眼,但她面無表情,甚至連水都沒喝一口。安安還在裡頭吊著命,她不能倒下。

  走廊盡頭的安全門突然被大腳踹開。

  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樓道里的安靜。裴晏祁走在最前面,右腿因為脫力有些跛,手裡沒拿拐杖,步子邁得極大,胸膛劇烈起伏。裴振剛和沈佩錚緊緊跟在後面,林長福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網兜。

  溫昱岑合上飯盒蓋子,站起身。

  裴晏祁停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男人頭髮散亂,右臉頰腫得老高,嘴角帶著乾涸的血漬。他看著溫昱岑,眼神里的狂喜、愧疚和痛苦雜糅在一起,燙得讓人心慌。

  「溫昱岑。」裴晏祁伸出右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

  溫昱岑側身退開半步,避開了他的手掌,眉頭壓低:「你臉怎麼回事?檔案找不著,跑回家挨打了?」

  「安安有救了。」裴晏祁嘴唇乾裂,從懷裡掏出那張被體溫烘得滾燙的檢測報告,遞到她眼前,「漢斯教授說的單倍體移植,有著落了。」

  溫昱岑視線落在那兩張薄紙上。

  當看到上面「裴晏祁」和「宋亦安」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看到最下方蓋著絕密紅印的「親權概率為99.99%」時,溫昱岑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

  六年前盤縣後山。

  那個大雨滂沱的深夜,那個在地窨子裡滿身血腥、力大無窮的男人,那個撕爛她衣裳、讓她背負了六年野種罵名的惡鬼……

  她無數次想過找到那個男人,用手裡的尖刀挑斷他的喉嚨,或者當面問問他到底長沒長良心。她替原主恨了六年,熬了六年,打碎了牙齒往肚裡咽,帶著安安在爛泥地里掙扎求生。

  現在,這個男人就站在她面前,頂著一張被扇腫的臉,眼裡全是悔恨。

  溫昱岑腦子裡嗡的一聲,胃裡翻江倒海般噁心。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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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昱岑,六年前在盤縣執行穿插任務的是我……那個地窨子裡的人是我……」裴晏祁往前跨了半步,雙手想要去抱她發僵的肩膀,「我當時燒昏了頭,我不知道是你……你打我殺我都行,現在我是全相合的直系親屬,我能救安安……」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炸響。

  裴晏祁的臉被打得偏向左側。

  走廊里只有兩扇木門晃動的嘎吱聲。

  他的右臉頰迅速鼓起五道暗紅的手指印,嘴角滲出的鮮血掛在下巴上,滴落在他軍綠色毛呢襯衫的銅紐扣上。

  溫昱岑打完那一巴掌,右手垂在身側,掌心火辣辣地發麻。

  她沒有後退,兩隻腳穩穩踩在水泥地面上,胸膛起伏了幾下,目光直直落在那張滿是青黑胡茬的臉上。

  裴振剛和沈佩錚站在三步外,林長福手裡的兩個網兜重重墜在腿側,罐頭瓶子碰在鐵皮餅乾盒上,發出清脆的碰擦聲。

  裴晏祁慢慢轉過頭來。

  他的右臉腫起很高,嘴唇乾裂,喉嚨里上下滑動,抬起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珠,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六年前盤縣後山。」溫昱岑開了口,聲音極干,每一個字都咬在後槽牙上,「那個暴雨天,守林人的地窨子。你在裡頭,你在那裡流血發燒,掐著我脖子把我按在泥地里,是你,對不對?」

  裴晏祁點了頭:「是我。」

  溫昱岑笑了一聲。

  她眼底掉下兩串熱淚,砸在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褲管上,嘴角卻往上扯開:「我懷著安安回城,我哥嫌我丟人,我嫂子王鳳芝帶著街坊四鄰堵在弄堂口,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破鞋。我挺著肚子被趕出門,住四面透風的窩棚,生安安那天夜裡,外頭零下二十度,我連買一斤紅糖的糧票都掏不出來。」

  走廊盡頭的穿堂風颳過水泥地面。

  「安安兩歲查出這個要命的貧血病,三歲那年高燒抽筋,我抱著他跪在省城陸軍醫院門診的大廳里,額頭磕在花崗岩台階上,血流了滿臉,求他們先給孩子打一針青黴素,我連兩塊錢掛號費都掏不齊。」溫昱岑抬起手背擦掉臉上的眼淚,眼裡的淚水止住了,只剩下直直的冷意,「我受了六年的罪,安安挨了六年的針。裴晏祁,你毀了我一輩子,現在跑來跟我說你是救世主?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裴晏祁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一句整話。

  他垂下頭,兩隻大臂貼著身子,膝蓋微曲,整個人在溫昱岑面前塌下去大半截。

  沈佩錚從後頭快步走上來,眼淚滾在皺紋里,伸手去抓溫昱岑的手腕:「昱岑,孩子……千錯萬錯都是晏祁這混帳東西造的孽!他當時受了重傷腦子燒糊塗了,他真不知道是你啊!千錯萬錯是老裴家管教不嚴,可安安身上流的是裴家的血,安安是裴家的骨肉啊……」

  溫昱岑把手腕往回一抽。

  沈佩錚抓了個空,枯瘦的手指懸在半空。

  「裴夫人,安安姓溫,跟著我姓。」溫昱岑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他跟你們裴家沒有任何關係。六年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沈佩錚身子晃了晃,退到裴振剛身側。

  裴振剛麵皮漲成鐵灰色。這位在邊境指揮過數萬兵力的大軍區參謀長,抬起布滿老繭的右手,把披在肩上的將官大衣扯下來扔給身後的林長福。

  裴振剛跨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筆直,走到溫昱岑正前方,對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列寧裝的年輕女人,上身緩緩往前折下,結結實實鞠了一個九十度的深躬。

  「小溫同志。」裴振剛彎著腰,語氣沉痛,「裴家對不住你,我裴振剛沒把兒子教出個人樣,讓你和孩子吃了六年苦。今天你要槍斃他,老子親自掏槍遞給你。但安安的命在骨頭縫裡懸著,求你給老裴家一個贖罪的由頭,先把孩子的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裴參謀長,您別拜我,折我的壽。」溫昱岑側身避開了老人的鞠躬,面孔沒有任何鬆動,「安安是我的命,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讓他活。」

  裴晏祁抬起頭,兩眼通紅,右臉腫脹不堪,嘴角不斷往下滲出血水。他單腿往前拖了半步,身子因為失衡晃動,直接用左膝頂在水泥地上。

  「昱岑。」裴晏祁伸手想去抓她的褲腿,又在半途硬生生縮回手,「你打我,你拿刀子捅我,把我身上這身皮肉全剜下來,我都受著。當年是我混帳,是我畜生。但我求你……求你讓我救他。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能看著他死在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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