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架起瞭望遠鏡
溫昱岑手腕一緊，抱住安安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緊。
張科把電報紙遞到兩人面前，指著上面雙譯的列印字體，大口喘著粗氣：
「漢堡大學附屬醫院血液科找到了一例全相合的骨髓樣本，但對方要求患者必須在兩周之內抵達法蘭福！否則供體將被調配給歐洲本地的白血病患者！」
溫昱岑從張科手裡扯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油墨印出的英文字符排得很密，底下附著省外事辦譯員手寫的一行鋼筆藍字：配型六點全合，預留期截至下月三日。
「兩周。」溫昱岑把電報折成小塊，塞進貼身挎包里，「從省城到京城辦護照和簽證，坐火車要一天半，使館加急加蓋印章要三天。走得通。」
裴晏祁的雙拐在水泥地上頓了一下，鐵套頭磕在石子邊緣，發出脆響：「光有外貿的獎金不夠，出國需要外匯管理換匯批文。我去辦。」
「你的腿能動了，但骨頭還沒長結實，別去機關大樓爬樓梯。」溫昱岑按住他的手腕，「我去輕廳找梁領導，他手裡有出口創匯的特批用匯額度。你去軍區總院，讓賀醫生把安安這半年的病曆本、骨髓穿刺切片封存蓋章，出國海關要查防疫和醫療檢疫證明。」
裴晏祁看著她，點了下頭：「車鑰匙給張科，讓他開車帶你去，省時間。」
「安安跟著沈廠長。」溫昱岑低頭摸了一下兒子的棉帽檐，「聽話，不許亂跑。」
安安把手裡的木頭手槍插進棉褲兜，兩隻手抱住沈佩錚的羊毛開衫下擺：「媽媽去拿藥，我陪奶奶看大機器。」
兩輛吉普車在火車站廣場分頭開走。
省一紡廠的食堂大院裡，四口大鐵鍋架在紅磚灶台上，鍋里翻滾著大塊的豬五花肉和干豆角，白氣順著油氈紙棚頂的煙囪往外冒。全廠上千名工人手裡端著藍邊搪瓷大碗，排隊長龍從打飯窗口一直甩到了廠區大道上。
大門口的木頭宣傳欄貼著一丈長的大紅紙喜報，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我廠創匯一百零五萬美金」幾個大字，墨汁還沒全乾。
沈佩錚站在食堂前面的水泥台上，手裡抓著一個印著紅五星的雙耳搪瓷大缸子。她看著底下黑壓壓的職工，眼角發紅，兩滴眼淚順著皺紋滾下來，滴在棉襖前襟上。
「老少爺們，姐妹們！」沈佩錚舉起搪瓷缸子，聲音拔得很高，有些發顫，「咱們廠的電費結清了！下個月的工資，全額發！糧票、布票，按八級工的標準補齊！孫學武卡咱們的車皮，周明遠斷咱們的原料，想看咱們一紡廠餓死！今天，咱們把風衣賣到外國去了！」
底下上千號人舉起飯盒，鐵勺子敲在鋁飯盒上，鐺鐺鐺的聲響蓋過了機器的隆隆聲。幾個上了年紀的女工坐在條凳上，用圍裙角抹眼淚。
沈佩錚一口氣把缸子裡的白開水喝乾，手背蹭過下巴：「吃肉！今天肉管夠！」
食堂後側的紅磚小道上，周明遠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鴨舌帽，腳步貼著牆根走。
他昨天下午剛從警備保衛處的問訊室里走出來。因為當年老政委出面作保，加上放火案的供詞還沒有移交市檢察院正式批捕，他被辦了保外候審，限期在大院宿舍接受反省。
但周明遠清楚，省紀委的車已經開進軍工後勤部了。
廣交會的一百零五萬美金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省輕廳的孫學武連夜被扒了皮，供出來的爛帳足足記了三個筆記本。那個在庫房放火的高瘦男人，更是把在招待所收定金的事交代得底朝天。
最多到明天天亮，逮捕令就會送進大院。
周明遠把手插在棉大衣兜里，手指碰到了一盒紅頭火柴和半瓶無水乙醇。
他沿著防空洞邊上的排水溝，穿過大院後山的小樹林，走到了軍工二區的大鐵門外。
這裡是廢棄物資處理庫。五年前，裴晏祁主導的飛彈車載雷達陀螺儀實驗發生重大機械事故，承重軸斷裂，直接導致設備傾覆，把裴晏祁壓在底座鋼樑下。
當年的調查結論是特種合金疲勞斷裂。但沒人知道，斷裂的截面上有一條人工切削的細槽。當年周明遠用調撥單私自換出的三根進口細齒金剛砂鋼鋸條，原始收發聯還封存在報廢構件的技術檔案袋裡，壓在這個倉庫第三排鐵架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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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燒了那個檔案袋，死無對證，蓄意謀害現役軍官的罪名就落不到他頭上。
周明遠蹲在榆樹後頭，從懷裡掏出一塊老上海牌機械錶。
錶盤上的分針指在十一點二十。
倉庫門口掛著一盞四十瓦的黃泡子電燈，兩個戴紅袖標的值班民兵背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正在鐵門前來回走動。
周明遠縮回脖子，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牙齒咬著下唇的干皮。
他算準了，換崗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中間有五分鐘的空檔，新換上來的人要去鍋爐房打熱水，那是唯一的缺口。
然而，在斜對面的軍械所二樓窗台上，一台雙筒軍用望遠鏡正架在木框上。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右腿上綁著鋼夾板，雙手撐在窗台上，眼皮都沒眨一下。
窗台邊的書桌上，鋪著一張畫滿坐標軸的方格坐標紙。紙上用鉛筆寫著三組複雜的微分方程，旁邊標註文具廠哨點、鍋爐房蒸汽閥門排放時間，以及軍保處巡邏吉普車的油耗里程。
張科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副鋼製手銬：「哥，你怎麼算準了他今晚一定會來？」
「他沒有退路了。」裴晏祁轉過頭，手裡的鉛筆在圖紙的正中心畫了一個圈，「火燒廣交會倉庫的人招了供，市局的批捕程序走完需要十八個小時。除去送達和簽發，明天清晨六點是抓捕時限。他要想保住腦袋不吃槍子，只能銷毀當年五二一事故的物證。今晚十一點四十五分，是二區變壓器檢修斷電的五分鐘，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張科把電報紙遞到兩人面前，指著上面雙譯的列印字體，大口喘著粗氣：
「漢堡大學附屬醫院血液科找到了一例全相合的骨髓樣本，但對方要求患者必須在兩周之內抵達法蘭福！否則供體將被調配給歐洲本地的白血病患者！」
溫昱岑從張科手裡扯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油墨印出的英文字符排得很密，底下附著省外事辦譯員手寫的一行鋼筆藍字：配型六點全合，預留期截至下月三日。
「兩周。」溫昱岑把電報折成小塊，塞進貼身挎包里，「從省城到京城辦護照和簽證，坐火車要一天半，使館加急加蓋印章要三天。走得通。」
裴晏祁的雙拐在水泥地上頓了一下，鐵套頭磕在石子邊緣，發出脆響：「光有外貿的獎金不夠，出國需要外匯管理換匯批文。我去辦。」
「你的腿能動了，但骨頭還沒長結實，別去機關大樓爬樓梯。」溫昱岑按住他的手腕，「我去輕廳找梁領導，他手裡有出口創匯的特批用匯額度。你去軍區總院，讓賀醫生把安安這半年的病曆本、骨髓穿刺切片封存蓋章，出國海關要查防疫和醫療檢疫證明。」
裴晏祁看著她，點了下頭：「車鑰匙給張科，讓他開車帶你去，省時間。」
「安安跟著沈廠長。」溫昱岑低頭摸了一下兒子的棉帽檐，「聽話，不許亂跑。」
安安把手裡的木頭手槍插進棉褲兜，兩隻手抱住沈佩錚的羊毛開衫下擺：「媽媽去拿藥，我陪奶奶看大機器。」
兩輛吉普車在火車站廣場分頭開走。
省一紡廠的食堂大院裡，四口大鐵鍋架在紅磚灶台上，鍋里翻滾著大塊的豬五花肉和干豆角，白氣順著油氈紙棚頂的煙囪往外冒。全廠上千名工人手裡端著藍邊搪瓷大碗，排隊長龍從打飯窗口一直甩到了廠區大道上。
大門口的木頭宣傳欄貼著一丈長的大紅紙喜報，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我廠創匯一百零五萬美金」幾個大字，墨汁還沒全乾。
沈佩錚站在食堂前面的水泥台上，手裡抓著一個印著紅五星的雙耳搪瓷大缸子。她看著底下黑壓壓的職工，眼角發紅，兩滴眼淚順著皺紋滾下來，滴在棉襖前襟上。
「老少爺們，姐妹們！」沈佩錚舉起搪瓷缸子，聲音拔得很高，有些發顫，「咱們廠的電費結清了！下個月的工資，全額發！糧票、布票，按八級工的標準補齊！孫學武卡咱們的車皮，周明遠斷咱們的原料，想看咱們一紡廠餓死！今天，咱們把風衣賣到外國去了！」
底下上千號人舉起飯盒，鐵勺子敲在鋁飯盒上，鐺鐺鐺的聲響蓋過了機器的隆隆聲。幾個上了年紀的女工坐在條凳上，用圍裙角抹眼淚。
沈佩錚一口氣把缸子裡的白開水喝乾，手背蹭過下巴：「吃肉！今天肉管夠！」
食堂後側的紅磚小道上，周明遠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鴨舌帽，腳步貼著牆根走。
他昨天下午剛從警備保衛處的問訊室里走出來。因為當年老政委出面作保，加上放火案的供詞還沒有移交市檢察院正式批捕，他被辦了保外候審，限期在大院宿舍接受反省。
但周明遠清楚，省紀委的車已經開進軍工後勤部了。
廣交會的一百零五萬美金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省輕廳的孫學武連夜被扒了皮，供出來的爛帳足足記了三個筆記本。那個在庫房放火的高瘦男人，更是把在招待所收定金的事交代得底朝天。
最多到明天天亮，逮捕令就會送進大院。
周明遠把手插在棉大衣兜里，手指碰到了一盒紅頭火柴和半瓶無水乙醇。
他沿著防空洞邊上的排水溝，穿過大院後山的小樹林，走到了軍工二區的大鐵門外。
這裡是廢棄物資處理庫。五年前，裴晏祁主導的飛彈車載雷達陀螺儀實驗發生重大機械事故，承重軸斷裂，直接導致設備傾覆，把裴晏祁壓在底座鋼樑下。
當年的調查結論是特種合金疲勞斷裂。但沒人知道，斷裂的截面上有一條人工切削的細槽。當年周明遠用調撥單私自換出的三根進口細齒金剛砂鋼鋸條，原始收發聯還封存在報廢構件的技術檔案袋裡，壓在這個倉庫第三排鐵架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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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蹲在榆樹後頭，從懷裡掏出一塊老上海牌機械錶。
錶盤上的分針指在十一點二十。
倉庫門口掛著一盞四十瓦的黃泡子電燈，兩個戴紅袖標的值班民兵背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正在鐵門前來回走動。
周明遠縮回脖子，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牙齒咬著下唇的干皮。
他算準了，換崗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中間有五分鐘的空檔，新換上來的人要去鍋爐房打熱水，那是唯一的缺口。
然而，在斜對面的軍械所二樓窗台上，一台雙筒軍用望遠鏡正架在木框上。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右腿上綁著鋼夾板，雙手撐在窗台上，眼皮都沒眨一下。
窗台邊的書桌上，鋪著一張畫滿坐標軸的方格坐標紙。紙上用鉛筆寫著三組複雜的微分方程，旁邊標註文具廠哨點、鍋爐房蒸汽閥門排放時間，以及軍保處巡邏吉普車的油耗里程。
張科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副鋼製手銬：「哥，你怎麼算準了他今晚一定會來？」
「他沒有退路了。」裴晏祁轉過頭，手裡的鉛筆在圖紙的正中心畫了一個圈，「火燒廣交會倉庫的人招了供，市局的批捕程序走完需要十八個小時。除去送達和簽發，明天清晨六點是抓捕時限。他要想保住腦袋不吃槍子，只能銷毀當年五二一事故的物證。今晚十一點四十五分，是二區變壓器檢修斷電的五分鐘，也是他唯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