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萬二巨款
「到了局子裡，對著審訊記錄慢慢交代。」保衛幹事反剪他的胳膊，推搡著將人押出了庫房大門。
老周站在空蕩蕩的庫房裡，看著地上的灰燼，長長吐出一口粗氣：「溫顧問，你咋知道今晚有人要放火？」
「孫學武被紀委帶走，周明遠在保衛處出不來，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砸了一紡廠的招牌，把水攪渾。」溫昱岑把鋼管靠在牆根下，理平弄皺的衣袖，「只要貨出了事，延期交貨要賠三倍違約金，輕工廳的某些人就能順理成章把責任扣在咱們頭上。」
老周擦掉腦門上的冷汗，連連點頭：「高，實在是高！幸虧你留了個心眼，不然咱們全廠老小的飯碗今晚全得砸在這兒！」
第二天上午，廣交會最後一天閉館交易。
展館大廳的正中央，掛起了省對外經委員會的紅底大喜報。
「熱烈祝賀本屆秋季交易會勝利閉幕！我省第一紡織廠選送的『驚鴻』系列高級防風服飾，以過硬的產品質量和獨特的工藝設計，贏得外商一致好評！截至今日上午十點，累計簽訂外銷合同四十二份，出口總創匯額突破一百零五萬美金！」
廣播聲落下，整個大廳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沈佩錚穿著一身挺括的灰布列寧裝，從外貿局領導手裡接過燙金的獎狀。她的兩隻手微微握緊，指骨壓在獎狀邊緣，眼眶泛著水光，嘴角卻揚得很高。
台下幾十個兄弟廠的代表伸長了脖子看。
二紡廠的廠長站在過道邊，手裡抓著自己的統計單，眼角抽動著：「一百零五萬美金……老沈他們廠這回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啊。」
「可不是嘛，聽說光是漢斯先生一個人，就包圓了三萬件風衣的歐洲總代，連樣衣都沒留下一件，全空運回法蘭福了。」旁邊的輕工局幹事搭著腔。
外匯結算室里，驗資專員將一疊疊蓋了紅色印章的信用證分類裝訂。
省外貿梁領導把厚厚的文件袋遞給沈佩錚，語氣溫和：「沈廠長，恭喜你們！這筆外匯不僅救活了一紡廠，還超額完成了全省輕工系統下半年的指標！輕廳和省紀委已經聯合定案，周明遠勾結社會閒散人員蓄意縱火、倒賣軍工原料，數罪併罰，已經移送檢察院批捕；孫學武違規干預外貿指標、受賄平帳，開除黨籍公職，追究刑事責任！」
沈佩錚將文件袋收進公文包，拍了拍包面：「梁領導，多虧了紀委和公安同志明察秋毫。」
梁領導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溫昱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印著銀行廣市分行抬頭的牛皮紙信封。
「溫顧問，這是省輕廳特批的出口創匯技術提成，還有廣交會優秀設計特別獎金。」梁領導將信封遞過去，「一共是兩萬兩千元整，全是大面額現金支票，全國各地的中國銀行憑有效證件都能支取。」
溫昱岑接過信封，手指在厚實的信封邊緣捏了一下。
兩萬兩千塊。
在人均月工資四五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的巨款。可對她來說，這是安安的命。
「謝謝領導。」溫昱岑將信封收進貼身背著的帆布挎包，拉鏈拉到底。
下午兩點，廣州火車站站台。
南下的列車噴著白色水汽，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綠皮火車的硬臥車廂里，老周和幾個車間骨幹正把裝滿特產的蛇皮袋往行李架上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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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錚坐在靠窗的位置，從鐵皮茶葉罐里倒出兩杯茉莉花茶，推了一杯給溫昱岑。
「這回回去，安安的病能有著落了吧？」沈佩錚看著窗外倒退的站牌，放低了聲音。
溫昱岑點頭：「回省城就去總醫院找賀醫生，先把去海外的手術名額定下來。」
沈佩錚嘆了口氣，手掌覆在溫昱岑的手背上：「苦了你和孩子了。晏祁那孩子嘴硬，心腸比誰都直。這些天在廠里，他天天搖著輪椅去二車間看工人下料，圖紙上的尺寸他拿圓規卡了不下十遍，就怕樣衣有一丁點瑕疵，耽誤了你們娘倆的事。」
溫昱岑沒有接話，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稻田。
兩天兩夜的綠皮火車顛簸。
第三天黃昏，列車駛進省城老火車站。
站台上掛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深秋的北風灌進站台，吹得人脖頸發涼。
溫昱岑提著簡單的行李包走出出站口。
出站口的鐵柵欄外，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車靜靜停在路燈下。車門旁靠著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身影，手裡握著一根拐杖。
裴晏祁沒有坐輪椅。
他兩條腿套在筆直的棉軍褲里，膝蓋外側固定著兩副烏黑髮亮的金屬支架。他的兩隻手死死抓著雙拐的橫樑，後背挺得筆直，身子在秋風中微微晃晃悠悠，卻沒有倒下。
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站著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安安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罩衣，手裡抓著一隻木頭刻的小手槍，站在裴晏祁腿邊。看到溫昱岑走出來，孩子撒開小短腿，像個圓滾滾的雪球一樣沖了過來。
「媽媽！」
安安一頭撞在溫昱岑的膝蓋上，兩隻小手抱住她的大腿，小臉凍得通紅：「賀叔叔說你今天回來！爸爸站著等了你一個鐘頭了！」
溫昱岑蹲下身，把孩子抱進懷裡，手掌貼上孩子溫熱的小臉。
裴晏祁撐著拐杖，一步，一步，金屬支架在水泥路面上踩出沉悶的頓響。
他挪到溫昱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額角滲出一層因為用力過猛而冒出的虛汗。男人的軍大衣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喉結滾動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溫昱岑的臉。
「衣服賣完了？」裴晏祁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溫昱岑站起身，拍了拍挎包：「一件沒剩。」
裴晏祁嘴角扯動了一下，剛想說話，身後的吉普車車門被猛地推開。
張科拿著一封蓋著紅色蠟封的長途加急電報，踩著滿地黃葉跑過來，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哥！溫顧問！總醫院賀醫生剛才打長途找到軍區傳達室，海外骨髓庫來緊急電報了！」
老周站在空蕩蕩的庫房裡，看著地上的灰燼，長長吐出一口粗氣：「溫顧問，你咋知道今晚有人要放火？」
「孫學武被紀委帶走，周明遠在保衛處出不來，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砸了一紡廠的招牌，把水攪渾。」溫昱岑把鋼管靠在牆根下，理平弄皺的衣袖，「只要貨出了事，延期交貨要賠三倍違約金，輕工廳的某些人就能順理成章把責任扣在咱們頭上。」
老周擦掉腦門上的冷汗，連連點頭：「高，實在是高！幸虧你留了個心眼，不然咱們全廠老小的飯碗今晚全得砸在這兒！」
第二天上午，廣交會最後一天閉館交易。
展館大廳的正中央，掛起了省對外經委員會的紅底大喜報。
「熱烈祝賀本屆秋季交易會勝利閉幕！我省第一紡織廠選送的『驚鴻』系列高級防風服飾，以過硬的產品質量和獨特的工藝設計，贏得外商一致好評！截至今日上午十點，累計簽訂外銷合同四十二份，出口總創匯額突破一百零五萬美金！」
廣播聲落下，整個大廳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沈佩錚穿著一身挺括的灰布列寧裝，從外貿局領導手裡接過燙金的獎狀。她的兩隻手微微握緊，指骨壓在獎狀邊緣，眼眶泛著水光，嘴角卻揚得很高。
台下幾十個兄弟廠的代表伸長了脖子看。
二紡廠的廠長站在過道邊，手裡抓著自己的統計單，眼角抽動著：「一百零五萬美金……老沈他們廠這回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啊。」
「可不是嘛，聽說光是漢斯先生一個人，就包圓了三萬件風衣的歐洲總代，連樣衣都沒留下一件，全空運回法蘭福了。」旁邊的輕工局幹事搭著腔。
外匯結算室里，驗資專員將一疊疊蓋了紅色印章的信用證分類裝訂。
省外貿梁領導把厚厚的文件袋遞給沈佩錚，語氣溫和：「沈廠長，恭喜你們！這筆外匯不僅救活了一紡廠，還超額完成了全省輕工系統下半年的指標！輕廳和省紀委已經聯合定案，周明遠勾結社會閒散人員蓄意縱火、倒賣軍工原料，數罪併罰，已經移送檢察院批捕；孫學武違規干預外貿指標、受賄平帳，開除黨籍公職，追究刑事責任！」
沈佩錚將文件袋收進公文包，拍了拍包面：「梁領導，多虧了紀委和公安同志明察秋毫。」
梁領導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溫昱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印著銀行廣市分行抬頭的牛皮紙信封。
「溫顧問，這是省輕廳特批的出口創匯技術提成，還有廣交會優秀設計特別獎金。」梁領導將信封遞過去，「一共是兩萬兩千元整，全是大面額現金支票，全國各地的中國銀行憑有效證件都能支取。」
溫昱岑接過信封，手指在厚實的信封邊緣捏了一下。
兩萬兩千塊。
在人均月工資四五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的巨款。可對她來說，這是安安的命。
「謝謝領導。」溫昱岑將信封收進貼身背著的帆布挎包，拉鏈拉到底。
下午兩點，廣州火車站站台。
南下的列車噴著白色水汽，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綠皮火車的硬臥車廂里，老周和幾個車間骨幹正把裝滿特產的蛇皮袋往行李架上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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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錚坐在靠窗的位置，從鐵皮茶葉罐里倒出兩杯茉莉花茶，推了一杯給溫昱岑。
「這回回去，安安的病能有著落了吧？」沈佩錚看著窗外倒退的站牌，放低了聲音。
溫昱岑點頭：「回省城就去總醫院找賀醫生，先把去海外的手術名額定下來。」
沈佩錚嘆了口氣，手掌覆在溫昱岑的手背上：「苦了你和孩子了。晏祁那孩子嘴硬，心腸比誰都直。這些天在廠里，他天天搖著輪椅去二車間看工人下料，圖紙上的尺寸他拿圓規卡了不下十遍，就怕樣衣有一丁點瑕疵，耽誤了你們娘倆的事。」
溫昱岑沒有接話，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稻田。
兩天兩夜的綠皮火車顛簸。
第三天黃昏，列車駛進省城老火車站。
站台上掛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深秋的北風灌進站台，吹得人脖頸發涼。
溫昱岑提著簡單的行李包走出出站口。
出站口的鐵柵欄外，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車靜靜停在路燈下。車門旁靠著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身影，手裡握著一根拐杖。
裴晏祁沒有坐輪椅。
他兩條腿套在筆直的棉軍褲里，膝蓋外側固定著兩副烏黑髮亮的金屬支架。他的兩隻手死死抓著雙拐的橫樑，後背挺得筆直，身子在秋風中微微晃晃悠悠，卻沒有倒下。
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站著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安安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罩衣，手裡抓著一隻木頭刻的小手槍，站在裴晏祁腿邊。看到溫昱岑走出來，孩子撒開小短腿，像個圓滾滾的雪球一樣沖了過來。
「媽媽！」
安安一頭撞在溫昱岑的膝蓋上，兩隻小手抱住她的大腿，小臉凍得通紅：「賀叔叔說你今天回來！爸爸站著等了你一個鐘頭了！」
溫昱岑蹲下身，把孩子抱進懷裡，手掌貼上孩子溫熱的小臉。
裴晏祁撐著拐杖，一步，一步，金屬支架在水泥路面上踩出沉悶的頓響。
他挪到溫昱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額角滲出一層因為用力過猛而冒出的虛汗。男人的軍大衣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喉結滾動了一下，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溫昱岑的臉。
「衣服賣完了？」裴晏祁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溫昱岑站起身，拍了拍挎包：「一件沒剩。」
裴晏祁嘴角扯動了一下，剛想說話，身後的吉普車車門被猛地推開。
張科拿著一封蓋著紅色蠟封的長途加急電報，踩著滿地黃葉跑過來，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哥！溫顧問！總醫院賀醫生剛才打長途找到軍區傳達室，海外骨髓庫來緊急電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