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看看脖子夠不夠硬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沒停：「說。」
「五年前，我在軍區總醫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個月。」裴晏祁的目光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脊髓神經受壓壞死，主刀醫生當著我爸的面說，我這輩子只能爛在床上，連翻身都得靠人伺候。」
溫昱岑的手指按在太沖穴上，換了一個推拿手法：「庸醫的話，聽聽就算。」
「我那時候脾氣壞得像條瘋狗。」裴晏祁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小龍給我端飯，我把碗砸在地上；夏晚晴來退婚，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把她帶來的東西全扔進了院子裡的泔水桶。我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坐在輪椅上，連大院裡三歲的小孩都能指著我笑話。」
溫昱岑抬起頭，迎上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你想說什麼？」
「我想站起來。」裴晏祁的手掌從輪椅扶手上移開，伸向半空，停在溫昱岑的手腕上方兩寸處。男人的手掌骨架很大，指腹帶著長年摸槍磨出來的硬繭，「溫昱岑，我想重新站起來走路。」
這不是商量，也不是試探。
這是一個被埋在爛泥里五年的軍人，從骨髓深處擠出來的戰吼。
溫昱岑迎著他的視線，嘴角扯出一個乾脆的弧度：「早該這麼想了。」
她反手一把扣住裴晏祁懸在半空的手掌。
兩隻手緊緊扣在一起。溫昱岑掌心的乾熱和粗糙，順著裴晏祁冰涼的手指傳了過去，沒有多餘的修飾，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合。
「從明天開始，康復訓練加倍。」溫昱岑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每天站立支架撐一個小時，藥浴泡兩個時辰，再加三十組下肢拉伸。你要是怕疼，趁早直說。」
「裴家的人，從不知道什麼是怕。」裴晏祁的手指收攏，握住了溫昱岑的指骨。
藥氣在屋子裡繼續蒸騰。
兩人的呼吸落在彼此身前寸許的地方，誰也沒有鬆手。
突然，樓梯上傳來一陣劇烈的跑動聲。
木質樓梯板被踩得咚咚狂響，緊接著是書房木門被鐵拳重重砸響的聲音。
「哥！溫顧問！出大事了！」
警衛員張科連門都沒推，直接撞開門栓沖了進來。
他身上的軍裝被冷汗浸透，帽子歪在一邊，手裡揮舞著一份蓋著省輕工外貿局鮮紅大印的文件。
「外貿展銷會的指標出岔子了！」張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公文拍在書桌上，「周明遠那個王八蛋，在被保衛處帶走的前一個鐘頭，私下扣押了一紡廠的申報回執！下周一廣交會的專列車皮，省外貿把第一紡織廠的名額徹底給劃掉了！」
書房裡的草藥味在冷風灌進來的剎那消散了大半。
裴晏祁的手掌從溫昱岑手裡移開，轉而落在那張印著除名通知的白紙上。
他的食指壓在省外貿局蓋章的紅印正中心，眼底透出一股肅殺：「他以為自己進了保衛處，留下的繩套就能勒死我們。」
溫昱岑拔下最後一根銀針，用棉球擦淨針尖上的血漬，目光落在通知單最下方的審批人簽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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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寫著周明遠舅舅的名字。
「繩套勒不勒得死人，得看脖子夠不夠硬。」溫昱岑收好針包，站直身子，「通知沈廠長，明早六點，所有樣衣打包裝車，我們直接去省輕工截車皮。」
張科腳後跟併攏，站得筆直：「沈廠長已經知道了！她剛從局裡開會回來，車子剛進院門！」
木質樓梯上再次傳來皮鞋踏地的重響。
沈佩錚推門邁進書房，外頭深秋的夜風跟著灌了進來。她身上的灰藍色幹部服外套扣子解開了兩顆，手裡抓著牛皮紙公文包，直接砸在紅木書桌的角上。
「反了他們了！」沈佩錚胸口起伏，兩道眉毛橫著，「周明遠人都進了保衛處，他那個當副長的舅舅孫學武，居然敢在下班前二十分鐘卡掉一紡廠的申請單！專列統共六節車皮，憑什麼二紡廠占了四節，剩下的全分給他們輕廳底下的合資廠？一紡廠的外貿風衣樣品下周一要是上不去專列，省外貿公司的外匯指標全得泡湯！」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把桌上的紅頭文件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審批欄蓋著省輕工廳外貿處的橢圓紅章，章印旁邊簽著一行鋼筆字：面料挺括度未達部頒標號，暫緩配發廣交會專列貨位。
簽名是孫學武。
「孫學武管著車皮調度。」裴晏祁把紙頁拍在桌面上，「他是周明遠母親的親弟弟，周明遠在裝備局倒騰特種車輛廢料，帳目上的資金往來，至少有三成流進了孫學武手裡那家輕工貿易公司。保衛處抓了周明遠，孫學武現在不是在救外甥，是在給自己爭退路。」
「我去找軍區後勤的老楊。」沈佩錚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聽筒，「鐵路軍運這一塊，軍區說話比他輕工廳硬氣。今晚我就讓老楊給鐵路局掛長途，把專列最後兩節車皮強行劃歸一紡廠！」
「沈廠長，先放下電話。」溫昱岑伸手，按在電話機的話筒叉簧上。
金屬機簧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沈佩錚握著聽筒的手停在半空：「昱岑，這事拖不得。明天一早專列裝車封閉，後天早上發車，現在不找關係把指標硬搶回來，等生米煮成熟飯，全省外貿大會上就沒咱們的席位了！」
「找軍區壓他，能搶回車皮，搶不回外貿訂單。」溫昱岑抽回手，把藥箱裡的棉球和酒精瓶收進布袋，「孫學武批條上寫的是『面料挺括度未達部頒標號』。你用部隊的名義把貨強塞上車，到了廣交會現場，省外貿廳的驗貨組只要咬死質量不合格，當場退單，一紡廠就是違規擠占運力。到時候周明遠的事沒掀開，反倒給一紡廠扣上一頂以權謀私的帽子。」
沈佩錚把聽筒放回鐵座上，拉過一把方木椅坐下：「那你說怎麼整？咽下這口窩囊氣？」
「他不批，是因為他以為一紡廠只有找領導說情這一條路。」溫昱岑轉過身，看著攤在桌上的圖紙，「孫學武今天敢扣指標，是因為周明遠被帶走前，夏晚晴去車間打探過虛實。他們以為咱們手裡只有那幾匹厚卡其布，以為咱們趕不出合規格的職業裝。」
裴晏祁靠在輪椅靠背上，手搭在扶手邊沿：「孫學武把一紡廠的名額劃掉，騰出的兩個車皮，批給了誰？」
張科立刻回答：「批給了省城紅旗服裝社。那是孫學武小舅子開的掛靠集體企業，專門做仿版軍便服。」
「五年前，我在軍區總醫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個月。」裴晏祁的目光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脊髓神經受壓壞死，主刀醫生當著我爸的面說，我這輩子只能爛在床上，連翻身都得靠人伺候。」
溫昱岑的手指按在太沖穴上，換了一個推拿手法：「庸醫的話，聽聽就算。」
「我那時候脾氣壞得像條瘋狗。」裴晏祁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小龍給我端飯，我把碗砸在地上；夏晚晴來退婚，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把她帶來的東西全扔進了院子裡的泔水桶。我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坐在輪椅上，連大院裡三歲的小孩都能指著我笑話。」
溫昱岑抬起頭，迎上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你想說什麼？」
「我想站起來。」裴晏祁的手掌從輪椅扶手上移開，伸向半空，停在溫昱岑的手腕上方兩寸處。男人的手掌骨架很大，指腹帶著長年摸槍磨出來的硬繭，「溫昱岑，我想重新站起來走路。」
這不是商量，也不是試探。
這是一個被埋在爛泥里五年的軍人，從骨髓深處擠出來的戰吼。
溫昱岑迎著他的視線，嘴角扯出一個乾脆的弧度：「早該這麼想了。」
她反手一把扣住裴晏祁懸在半空的手掌。
兩隻手緊緊扣在一起。溫昱岑掌心的乾熱和粗糙，順著裴晏祁冰涼的手指傳了過去，沒有多餘的修飾，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合。
「從明天開始，康復訓練加倍。」溫昱岑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每天站立支架撐一個小時，藥浴泡兩個時辰，再加三十組下肢拉伸。你要是怕疼，趁早直說。」
「裴家的人，從不知道什麼是怕。」裴晏祁的手指收攏，握住了溫昱岑的指骨。
藥氣在屋子裡繼續蒸騰。
兩人的呼吸落在彼此身前寸許的地方，誰也沒有鬆手。
突然，樓梯上傳來一陣劇烈的跑動聲。
木質樓梯板被踩得咚咚狂響，緊接著是書房木門被鐵拳重重砸響的聲音。
「哥！溫顧問！出大事了！」
警衛員張科連門都沒推，直接撞開門栓沖了進來。
他身上的軍裝被冷汗浸透，帽子歪在一邊，手裡揮舞著一份蓋著省輕工外貿局鮮紅大印的文件。
「外貿展銷會的指標出岔子了！」張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公文拍在書桌上，「周明遠那個王八蛋，在被保衛處帶走的前一個鐘頭，私下扣押了一紡廠的申報回執！下周一廣交會的專列車皮，省外貿把第一紡織廠的名額徹底給劃掉了！」
書房裡的草藥味在冷風灌進來的剎那消散了大半。
裴晏祁的手掌從溫昱岑手裡移開，轉而落在那張印著除名通知的白紙上。
他的食指壓在省外貿局蓋章的紅印正中心，眼底透出一股肅殺：「他以為自己進了保衛處，留下的繩套就能勒死我們。」
溫昱岑拔下最後一根銀針，用棉球擦淨針尖上的血漬，目光落在通知單最下方的審批人簽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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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套勒不勒得死人，得看脖子夠不夠硬。」溫昱岑收好針包，站直身子，「通知沈廠長，明早六點，所有樣衣打包裝車，我們直接去省輕工截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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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錚推門邁進書房，外頭深秋的夜風跟著灌了進來。她身上的灰藍色幹部服外套扣子解開了兩顆，手裡抓著牛皮紙公文包，直接砸在紅木書桌的角上。
「反了他們了！」沈佩錚胸口起伏，兩道眉毛橫著，「周明遠人都進了保衛處，他那個當副長的舅舅孫學武，居然敢在下班前二十分鐘卡掉一紡廠的申請單！專列統共六節車皮，憑什麼二紡廠占了四節，剩下的全分給他們輕廳底下的合資廠？一紡廠的外貿風衣樣品下周一要是上不去專列，省外貿公司的外匯指標全得泡湯！」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把桌上的紅頭文件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審批欄蓋著省輕工廳外貿處的橢圓紅章，章印旁邊簽著一行鋼筆字：面料挺括度未達部頒標號，暫緩配發廣交會專列貨位。
簽名是孫學武。
「孫學武管著車皮調度。」裴晏祁把紙頁拍在桌面上，「他是周明遠母親的親弟弟，周明遠在裝備局倒騰特種車輛廢料，帳目上的資金往來，至少有三成流進了孫學武手裡那家輕工貿易公司。保衛處抓了周明遠，孫學武現在不是在救外甥，是在給自己爭退路。」
「我去找軍區後勤的老楊。」沈佩錚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聽筒，「鐵路軍運這一塊，軍區說話比他輕工廳硬氣。今晚我就讓老楊給鐵路局掛長途，把專列最後兩節車皮強行劃歸一紡廠！」
「沈廠長，先放下電話。」溫昱岑伸手，按在電話機的話筒叉簧上。
金屬機簧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沈佩錚握著聽筒的手停在半空：「昱岑，這事拖不得。明天一早專列裝車封閉，後天早上發車，現在不找關係把指標硬搶回來，等生米煮成熟飯，全省外貿大會上就沒咱們的席位了！」
「找軍區壓他，能搶回車皮，搶不回外貿訂單。」溫昱岑抽回手，把藥箱裡的棉球和酒精瓶收進布袋，「孫學武批條上寫的是『面料挺括度未達部頒標號』。你用部隊的名義把貨強塞上車，到了廣交會現場，省外貿廳的驗貨組只要咬死質量不合格，當場退單，一紡廠就是違規擠占運力。到時候周明遠的事沒掀開，反倒給一紡廠扣上一頂以權謀私的帽子。」
沈佩錚把聽筒放回鐵座上，拉過一把方木椅坐下：「那你說怎麼整？咽下這口窩囊氣？」
「他不批，是因為他以為一紡廠只有找領導說情這一條路。」溫昱岑轉過身，看著攤在桌上的圖紙，「孫學武今天敢扣指標，是因為周明遠被帶走前，夏晚晴去車間打探過虛實。他們以為咱們手裡只有那幾匹厚卡其布，以為咱們趕不出合規格的職業裝。」
裴晏祁靠在輪椅靠背上，手搭在扶手邊沿：「孫學武把一紡廠的名額劃掉，騰出的兩個車皮，批給了誰？」
張科立刻回答：「批給了省城紅旗服裝社。那是孫學武小舅子開的掛靠集體企業，專門做仿版軍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