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千塊救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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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每說一句,夏晚晴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懂什麼!我這花了一百二十塊外匯券!」夏晚晴尖叫起來,聲音有些發顫,「你不過是個靠裴家吃飯的保姆!神氣什麼!」

  「外匯券買不來眼光。」溫昱岑往前逼近半步,氣勢沉凝,「回去告訴周明遠,一紡廠這批風衣和職業裝,下周一上廣交會專列。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夏晚晴被溫昱岑那股壓迫感逼得後背撞在鐵架子上,包里的口紅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周圍幾十個工人的嘲笑聲像巴掌一樣抽在她臉上。夏晚晴抓起散落的東西,連介紹信都顧不上拿,踩著高跟鞋倉皇衝出車間大門。

  她一路跑下一紡廠的辦公樓台階,腳底的高跟鞋差點崴斷。

  夏晚晴氣急敗壞地沖向廠大門口,想要去找周明遠停在拐角的轎車告狀。

  剛跑到大門口,兩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車猛地一個急剎車,車輪捲起刺鼻的膠皮焦味,死死橫在大門中央。

  吉普車門砰砰推開。

  幾個身穿軍裝、佩戴紀檢紅袖標的糾察幹事跳下車,手裡拿著帶鐵夾的公文板和蓋著大紅公章的封條。

  后座車門打開,周明遠被人從車裡推了出來。他身上的確良白襯衫扯開了兩顆扣子,金絲眼鏡掉了一邊鏡腿,斜掛在鼻樑上。兩名高大的軍警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

  為首的紀檢處長亮出紅頭文件,聲音如鐵:

  「周明遠同志,涉嫌倒賣軍工廢料、蓄意破壞特種車輛,軍區保衛處正式對你實施隔離審查!」

  夏晚晴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癱軟在門衛室的水泥牆根下,手包摔在泥坑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名高大的軍警扭住周明遠的胳膊,直接將人塞回吉普車后座。車門咣當一聲合死,車輪捲起地上的爛泥,順著廠區外的石子路開走。

  夏晚晴倒在門衛室外的水窪邊,新買的粉色洋裝蹭上了大片烏黑的機油。周圍十幾個保衛科幹事和下班的工人抄著袖子站在鐵柵欄後頭,對著泥水裡的人指指戳戳。

  「看什麼看!全給我滾開!」夏晚晴撐著水泥地爬起來,小羊皮高跟鞋的鞋跟在磚縫裡別斷了,身子歪向一邊。

  溫昱岑站在二車間門口的石階上,居高臨下看著她。

  夏晚晴一瘸一拐地抓起掉在水坑裡的坤包,惡狠狠剜了溫昱岑一眼,拖著半截斷跟的鞋,頭也不回地順著馬路牙子跑遠。

  老周從後頭趕上來,手裡抓著外貿公司的電報單,額頭上全是汗:「溫顧問,周明遠這顆釘子拔了,可保衛處剛才透了風,說他被抓前剛去過省輕工廳。」

  「管好車間的剪裁就行。」溫昱岑把工作服的扣子系好,「下午四點,第一批外貿樣衣必須裝箱。我去趟總醫院,安安那邊今天複查骨髓穿刺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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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連連點頭:「您放心去,二車間有我和沈廠長盯著,扣眼和內襯全按裴上校算出的尺寸走,差一毫米我提頭來見。」

  溫昱岑跨上二八大槓自行車,腳蹬子一踩,車輪飛轉著出了廠門。

  軍區總醫院三樓,血液科處置室。

  賀蕭年站在處置台前,手裡的玻璃注射器里抽滿了淡黃色的進口藥劑。長針頭刺入安安手臂內側的血管,藥水一點點推進去。


  「好了。」賀蕭年拔出針頭,按上棉球,「小男子漢,表現不錯。」

  「賀叔叔,我今天能吃肉包子嗎?」安安指了指窗外供銷社的方向,「我媽說我血小板漲了,就能吃大蔥豬肉餡的。」

  賀蕭年轉過身,將化驗單遞給剛進門的溫昱岑。

  白紙黑字的表格上,血小板那一欄清清楚楚印著數字:六十八。

  「藥起效了。」賀蕭年摘下聽筒,語氣平緩,「廣州調過來的特批藥把造血幹細胞的活性調動起來了,鼻腔的出血點全吸收了。臉色也有了紅潤氣,再吃兩個療程,只要不發生嚴重感染,基本能脫離危險期。」

  溫昱岑在單子上簽了字,伸手在安安腦門上摸了一把,掌心下是一層溫熱的細汗:「賀醫生,多虧你托的關係。」

  「是你拿出來的那三千塊錢硬氣。」賀蕭年合上病歷夾,收拾桌上的玻璃瓶,「不過根治的法子還是骨髓移植。海外檢索那邊我已經發了加急電報,只要有配型相合的志願者,隨時通知你。」

  溫昱岑把安安抱下木凳:「我們有耐心等。」

  下午五點,夕陽落在裴家小洋樓的紅磚瓦上。

  安安一口氣吃了兩個拳頭大的白面豬肉包子,肚皮鼓得溜圓,在堂屋的地毯上擺弄木頭積木。

  裴振剛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里看內參報紙,手裡的紫砂壺換了個新的。沈佩錚還沒從廠里回來,屋子裡只有座鐘擺錘發出的咔噠聲。

  溫昱岑端著一個剛熬好的搪瓷藥鍋,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書房的木門開著半扇。

  裴晏祁坐在輪椅里,膝蓋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薄毛毯。面前的紅木書桌上攤著厚厚兩摞技術圖紙,旁邊的煤油燈芯挑得很長,火苗筆直向上竄著。

  溫昱岑把藥鍋放在小茶几上。

  藥鍋里翻滾著黑褐色的藥汁,川芎、紅花和透骨草的氣味在屋裡散開。

  「把褲管捲起來。」溫昱岑拉過一個小圓凳,在輪椅跟前坐下。

  裴晏祁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他伸出手,扯開毛毯,將兩條棉布軍褲的褲腿挽到膝蓋上方。

  五年沒有站立活動,男人的兩條小腿肌肉萎縮得很厲害,原本緊實的線條塌陷下去,皮膚透著一股長年不見陽光的青白,腳踝兩側的骨頭突兀地凸起。

  溫昱岑從布包里取出一排銀針,在酒精燈上燎過。

  她的手掌貼在裴晏祁的膝蓋關節處,順著血海穴往下推拿。手掌發力沉實,拇指按在足三里穴位上,用力向內壓下去。

  「疼嗎?」溫昱岑問。

  裴晏祁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兩手按在輪椅兩側的把手上,骨節微微泛出硬色:「沒感覺。」

  溫昱岑神色不變,右手拈起三寸長的粗銀針,針尖對準陽陵泉穴,筆直扎了進去。

  針身沒入兩寸。

  溫昱岑的手指在針尾上彈了一下,針身發出細微的輕顫。

  接著是伏兔穴、承山穴、太沖穴。

  十二根銀針依次刺入皮肉。

  溫昱岑從藥鍋里撈出兩塊滾燙的生薑老艾絨布包,甩了兩下散去浮熱,直接裹在裴晏祁萎縮的小腿肚上。

  熱氣隔著布料透進皮肉。

  裴晏祁按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突然抖動了一下。

  溫昱岑的眼睛盯著他的腳掌:「什麼感覺?」

  「酸。」裴晏祁的聲音沙啞,整個人向前傾了半分,呼吸變得粗重,「像是……有細鐵絲在骨頭縫裡擰。」

  「神經通路有反應了。」溫昱岑伸出雙手,隔著熱敷布包,按住他的腿骨兩側,順著經絡逆向揉捏,「之前的死血散開了,新血在往壞死的神經末梢里沖。」

  裴晏祁低著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檯燈的光暈落在她的側臉上。她額角滲出幾顆細小的汗珠,順著耳郭滑到下巴尖,嘴唇抿得很緊,兩隻手掌上的力道始終平穩如一,沒有半點鬆懈。

  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草藥味。

  「溫昱岑。」裴晏祁開口,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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