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能你來按
白楊樹葉子響了好一陣，風才停。裴晏祁把手從輪椅坐墊縫隙里抽出來，手心攥出了汗。院子那頭，溫昱岑和安安已經走遠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紋里還殘留著紙條摺痕壓出的淺印子。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攥成拳頭，擱在扶手上，沒再動。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不算快。溫昱岑每天的推拿和針灸沒斷過，裴晏祁的腿部知覺恢復得比預期還要順利。右腿小腿外側的觸覺已經接近正常，左腿雖然遲鈍一些，但大腿根部到膝蓋的區域也開始有了明顯的感知。
複查那天是個陰天，張科一大早就把那輛嘎斯吉普車擦了一遍。裴晏祁坐在副駕駛上，溫昱岑坐後排。張科發動車子的時候，裴晏祁扭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溫昱岑。她正低頭給安安系外套扣子，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安安今天沒跟來，留在家裡讓沈佩錚看著。後排只有溫昱岑一個人。
軍區總醫院的神經康復科在三樓，電梯還沒裝好，張科背著裴晏祁上的樓。賀蕭年已經在診室里等著了，白大褂洗得發白，胸口插著那支鋼筆，桌上攤開了一沓報告單。
肌電圖做了將近四十分鐘。裴晏祁躺在檢查床上，貼滿電極片，賀蕭年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手裡的筆在記錄本上寫個不停。溫昱岑站在旁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也盯著那台機器。
檢查結束，賀蕭年把電極片一片一片揭下來，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翻出另一份報告，和今天的擺在一起。
「這是三個月前的肌電圖。」他用筆尖點著左邊那張紙上的波形，「腓總神經傳導速度幾乎測不到有效波形，脛神經的複合肌肉動作電位也只有零點三毫伏。」
筆尖移到右邊那張。
「今天的結果，腓總神經傳導速度恢復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二，脛神經CMAP達到了一點八毫伏。」
賀蕭年放下筆，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樑上。他沒有看裴晏祁，目光落在溫昱岑身上。
「溫同志，三個月的時間，末梢神經再生到這個程度，我在柏林進修兩年，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例。」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你的推拿手法對促進末梢神經再生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坦白講，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組數據，我不會相信傳統手法能做到這一步。」
溫昱岑沒接話，目光還停在那兩張肌電圖上。
賀蕭年從桌上拿起一張處方箋，開始寫字。「後續我給他開一個療程的甲鈷胺和維生素B12注射液，都是進口的，軍區藥房有貨，你拿著處方直接去取。」
他寫完，把處方遞給溫昱岑，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另外，我有個想法。」
溫昱岑接過處方，抬頭看他。
賀蕭年把鋼筆帽擰上，插回胸前口袋，聲音不緊不慢的。「裴上校的康復進入了關鍵期，後面每一步調整都要根據神經電生理的變化來定。我可以每周抽一天時間去你們家複診一次，帶上便攜肌電儀，隨時監測，隨時調方案。」
他頓了一下，看著溫昱岑。
「還有一件事。我們科室正在籌建康復技術指導組，缺有實操經驗的人。你如果有興趣，可以過來做編外技術指導，不占編制，但有補貼。」
溫昱岑還沒開口，檢查床那邊傳來一聲響。
裴晏祁撐著床沿坐起來，兩條腿從床邊垂下去，腳擱在地面上。他低頭整理褲腿，一下一下把卷上去的褲管往下捋，動作不急不緩，好像沒聽見賀蕭年說了什麼。
張科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少爺，下樓嗎？」
「等一下。」裴晏祁把褲腿捋好，抬起頭。他沒看賀蕭年，看的是溫昱岑手裡那張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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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開好了？」
「開好了。」溫昱岑揚了揚手裡的處方箋。
「那走。」
賀蕭年笑了一下，「不著急，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張科彎腰背起裴晏祁，往樓梯口走。溫昱岑跟在後頭。經過護士台的時候，兩個年輕護士正湊在一起翻一本雜誌，抬頭看見張科背上的裴晏祁，又看看走在旁邊的溫昱岑和後面送出來的賀蕭年，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轉了兩圈。
下樓的時候，裴晏祁一聲不吭，臉側對著樓梯間的窗戶。張科背著他，走得小心，每下一級台階都要穩一下。溫昱岑走在前面，手扶著樓梯扶手，偶爾回頭看一眼。
上了吉普車，張科把輪椅折好塞進後備箱，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溫昱岑坐在後排，裴晏祁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沿著軍區的主幹道往回開。法國梧桐的樹蔭遮住了半邊路面，光斑從車窗外一片一片掠過去。
車裡沒人說話。張科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裴晏祁的側臉，嘴閉得緊緊的，下頜繃著，兩隻手擱在腿上，指節泛白。
張科又瞄了一眼後排。溫昱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一路，二十分鐘的車程，車裡一個字都沒有。
吉普車停在裴家院門口。張科下車搬輪椅，裴晏祁自己撐著車門框挪到輪椅上，兩隻手推著輪輥，徑直往院子裡滾。
溫昱岑下車，跟在後面。
進了院門，裴晏祁沒往自己房間去，輪椅在客廳中間停住了。
「溫昱岑。」
溫昱岑正要往廚房走，聽見他叫，停下腳步，轉過身。
裴晏祁背對著她，兩隻手撐在輪椅扶手上，沒轉過來。
「賀蕭年說每周來複診的事，不用了。」
溫昱岑挑了下眉。
裴晏祁的後背挺得直直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我的腿，你按就行。不需要外人來指手畫腳。」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不算快。溫昱岑每天的推拿和針灸沒斷過，裴晏祁的腿部知覺恢復得比預期還要順利。右腿小腿外側的觸覺已經接近正常，左腿雖然遲鈍一些，但大腿根部到膝蓋的區域也開始有了明顯的感知。
複查那天是個陰天，張科一大早就把那輛嘎斯吉普車擦了一遍。裴晏祁坐在副駕駛上，溫昱岑坐後排。張科發動車子的時候，裴晏祁扭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溫昱岑。她正低頭給安安系外套扣子，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安安今天沒跟來，留在家裡讓沈佩錚看著。後排只有溫昱岑一個人。
軍區總醫院的神經康復科在三樓，電梯還沒裝好，張科背著裴晏祁上的樓。賀蕭年已經在診室里等著了，白大褂洗得發白，胸口插著那支鋼筆，桌上攤開了一沓報告單。
肌電圖做了將近四十分鐘。裴晏祁躺在檢查床上，貼滿電極片，賀蕭年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手裡的筆在記錄本上寫個不停。溫昱岑站在旁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也盯著那台機器。
檢查結束，賀蕭年把電極片一片一片揭下來，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翻出另一份報告，和今天的擺在一起。
「這是三個月前的肌電圖。」他用筆尖點著左邊那張紙上的波形，「腓總神經傳導速度幾乎測不到有效波形，脛神經的複合肌肉動作電位也只有零點三毫伏。」
筆尖移到右邊那張。
「今天的結果，腓總神經傳導速度恢復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二，脛神經CMAP達到了一點八毫伏。」
賀蕭年放下筆，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樑上。他沒有看裴晏祁，目光落在溫昱岑身上。
「溫同志，三個月的時間，末梢神經再生到這個程度，我在柏林進修兩年，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例。」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你的推拿手法對促進末梢神經再生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坦白講，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這組數據，我不會相信傳統手法能做到這一步。」
溫昱岑沒接話，目光還停在那兩張肌電圖上。
賀蕭年從桌上拿起一張處方箋，開始寫字。「後續我給他開一個療程的甲鈷胺和維生素B12注射液，都是進口的，軍區藥房有貨，你拿著處方直接去取。」
他寫完，把處方遞給溫昱岑，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另外，我有個想法。」
溫昱岑接過處方，抬頭看他。
賀蕭年把鋼筆帽擰上，插回胸前口袋，聲音不緊不慢的。「裴上校的康復進入了關鍵期，後面每一步調整都要根據神經電生理的變化來定。我可以每周抽一天時間去你們家複診一次，帶上便攜肌電儀，隨時監測，隨時調方案。」
他頓了一下，看著溫昱岑。
「還有一件事。我們科室正在籌建康復技術指導組，缺有實操經驗的人。你如果有興趣，可以過來做編外技術指導，不占編制，但有補貼。」
溫昱岑還沒開口，檢查床那邊傳來一聲響。
裴晏祁撐著床沿坐起來，兩條腿從床邊垂下去，腳擱在地面上。他低頭整理褲腿，一下一下把卷上去的褲管往下捋，動作不急不緩，好像沒聽見賀蕭年說了什麼。
張科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少爺，下樓嗎？」
「等一下。」裴晏祁把褲腿捋好，抬起頭。他沒看賀蕭年，看的是溫昱岑手裡那張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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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開好了？」
「開好了。」溫昱岑揚了揚手裡的處方箋。
「那走。」
賀蕭年笑了一下，「不著急，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張科彎腰背起裴晏祁，往樓梯口走。溫昱岑跟在後頭。經過護士台的時候，兩個年輕護士正湊在一起翻一本雜誌，抬頭看見張科背上的裴晏祁，又看看走在旁邊的溫昱岑和後面送出來的賀蕭年，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轉了兩圈。
下樓的時候，裴晏祁一聲不吭，臉側對著樓梯間的窗戶。張科背著他，走得小心，每下一級台階都要穩一下。溫昱岑走在前面，手扶著樓梯扶手，偶爾回頭看一眼。
上了吉普車，張科把輪椅折好塞進後備箱，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溫昱岑坐在後排，裴晏祁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沿著軍區的主幹道往回開。法國梧桐的樹蔭遮住了半邊路面，光斑從車窗外一片一片掠過去。
車裡沒人說話。張科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裴晏祁的側臉，嘴閉得緊緊的，下頜繃著，兩隻手擱在腿上，指節泛白。
張科又瞄了一眼後排。溫昱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一路，二十分鐘的車程，車裡一個字都沒有。
吉普車停在裴家院門口。張科下車搬輪椅，裴晏祁自己撐著車門框挪到輪椅上，兩隻手推著輪輥，徑直往院子裡滾。
溫昱岑下車，跟在後面。
進了院門，裴晏祁沒往自己房間去，輪椅在客廳中間停住了。
「溫昱岑。」
溫昱岑正要往廚房走，聽見他叫，停下腳步，轉過身。
裴晏祁背對著她，兩隻手撐在輪椅扶手上，沒轉過來。
「賀蕭年說每周來複診的事，不用了。」
溫昱岑挑了下眉。
裴晏祁的後背挺得直直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我的腿，你按就行。不需要外人來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