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西安
榆林衛的功名塵埃落定，梁發便向陳懷旺請辭，暫別衛城諸事，迴轉申、馬二堡。
院試奪魁、榮列秀才，又平定二郎山匪患、收服車立章一干悍卒，短短十日間，梁發在榆林衛的聲望早已如日中天。
陳懷旺百般挽留，惜其文武雙全、年少絕世，想將他留在衛城輔佐軍務、打理邊地文事，以備八月秋闈、來春武會試。
奈何梁發心念兩堡民生水利工程，華山派的師門武道，再三辭謝，言明先行萬里路、再赴功名，不貪朝堂捷徑、不戀士林虛名。
陳懷旺知他心性沉穩、做事有始有終，絕非浮躁貪功之輩，也不強行挽留，再三叮囑其勿忘秋闈之約、一路保重後，任其歸鄉。
自重回邊塞兩堡，梁發徹底放下功名榮光、沙場殺伐，沉心紮根鄉土民生。
此前他居中調解申、馬兩堡百年世仇，說服兩堡放下私怨、共籌錢糧、合力興修水利。銀錢到位後，歷經半月籌措調度，兩堡積存的糧草、銀錢、人力盡數齊備，再無半分掣肘。
陝北黃土高原，地燥土厚、常年少雨，十年九旱是常態。
歷代以來，兩堡百姓皆是靠天吃飯，逢旱則顆粒無收、流離失所，歲歲艱難度日。
梁發深知，想要徹底扭轉貧瘠困局、抵禦年歲災荒，單憑人力挖井挑渠遠遠不夠，唯有依託機械引水、貫通渠網，方能潤澤萬畝黃土、安穩一方民生。
此前他手繪圖紙、言傳技法，教兩堡工匠打造風力水車，如今錢糧齊備、人力充足，兩大風車水利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整整兩月光陰，梁發駐守兩堡，日日親臨河畔工地，督導工匠築基立架、拼接木骨、鋪設輪葉、連通渠口。
他熟知後世的機械原理、通曉水力流轉之道，逐一糾正工匠施工錯漏、優化水車結構，摒棄當世簡陋笨拙的取水樣式，以後世改良思路打造巨型風力水車。
兩堡百姓感念其恩德，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申馬兩姓，盡數自發上陣，挖土築基、搬運木料、疏通河道，萬眾一心、全無隔閡。
短短兩月，河畔荒土換新顏。兩座巨型風車轟然落成，屹立申、馬兩堡交界的河岸之旁，高聳數丈、骨架雄渾、輪葉寬大，穩穩紮根黃土河畔。
成為兩堡前所未有的曠世奇景，更是陝北邊地獨一份的民生根基、抗旱依仗。
時值風季，陝北長風不息，日日穿谷過原、吹拂黃土。
巨大的風車輪葉迎風緩緩轉動，輪轉不休、沉穩有力。
依託風力帶動機械樞紐，將低處的河水源源不斷汲取而上，順著預設的主渠、支渠、毛渠，分流四散、阡陌縱橫，貫通兩岸層層疊疊的黃土田地。
四通八達的灌渠如蛛網般鋪滿原野，清水潺潺、汩汩流淌，滋養著往日乾裂貧瘠、寸草難豐的黃土地。
足足兩萬畝農田，盡數被活水潤澤，黃土褪去枯燥乾裂之色，透出溫潤肥沃的生機，綿延數里的原野，一改往日荒蕪蕭瑟，處處透著復甦的新氣象。
水利一成，萬民心安。
兩堡地界，再無往日旱季缺水、田地龜裂、顆粒無收的絕境。
歲歲年年困擾百姓的旱情難題，被兩座風車、千里渠網一朝化解。
百姓望著潺潺活水、青翠初萌的田地，人人眉眼帶笑、滿心歡喜，歷經數代的貧瘠困苦，終於在這一代看到了安穩度日的希望。
河畔風車房內，更是日日熱鬧、煙火不息。
往日陝北百姓磨麵舂糧，全靠人力推碾、畜力拉磨，費時費力、辛苦萬分，尋常人家難得吃上精細米麵。如今風車取水之餘，聯動碾磨機關，借力風力自動碾磨，省力百倍、效率倍增。
不少年長婦人，鬢染風霜、面帶笑意，三三兩兩背著布糧布袋，緩步走入風車房。
有人倒入麥粒粟米，有人清掃碾盤殘渣，有人收拾細膩米麵，笑語歡聲縈繞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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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雜糧被風車碾磨得細膩白淨，往日粗糙難咽的吃食，如今變得軟糯可口，尋常百姓家的飯食，終究是漸漸好了起來。
田野之上，更是全民出動、熱火朝天。
青壯男子揮鋤掘土、打井挖渠，在農田深處開鑿深井、增補支渠，完善全域水利體系，以備大旱之年、河水不濟之時，有深井活水兜底，保田地不枯、禾苗不死。
中年婦人緊隨其後，平整田壟、疏通渠口、清理雜草，細緻打理每一寸土地。
白髮老者拄杖巡查田間，指點後輩修整溝渠、規整田畝，將一生務農抗旱的經驗盡數傳授。
垂髫孩童奔走原野，撿拾碎石、栽種樹苗、澆水護苗，雖力道微薄，卻也盡心盡力，為鄉土復甦添一份力。
植樹造林、固土防沙、深耕整地、通渠蓄水，全堡上下同心協力，有條不紊籌備抗旱備荒事宜。
人人心中清楚，有水利兜底、有良田潤澤、有萬民齊心，往後的陝北荒年，再也不會如從前一般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止申、馬兩堡，周邊遠近村落、大小堡寨，也盡數被帶動起來。
兩堡之中不少機靈精幹、口齒伶俐的鄉民，紛紛快馬加鞭、四出奔走，向著陝北群山之間散落的數十個村落、堡寨疾馳而去。
他們帶著梁發傳授的抗旱經驗、挖渠引水之法、水車簡易打造技藝，挨村宣講、逐寨叮囑，告知各處鄉民提前整地、鑿井蓄水、植樹固土、儲備糧草，早做籌備、無懼荒年。
此前陝北一旦逢旱，便是全域受災、遍地饑荒、百姓流離，無一處可以獨善其身。
如今兩堡率先興修水利、摸索出抗旱良方，便主動輻射周邊、普惠鄉鄰，一人受益、全域共安，一堡得利、萬民共福。
縱觀整片陝北大地，再也不見往年旱季來臨前的人心惶惶、愁雲慘澹，取而代之的是萬眾勤懇、熱火朝天、生機盎然的景象。
人人心中篤定，今年的災荒，陝北定然不會太苦、不會太慘。
除卻民生抗旱的籌備，一樁更長遠、更關乎後世溫飽的大事，也已然啟程。
申正義親率數名精幹騎卒，備好了乾糧水囊銀錢、換洗衣物，辭別鄉鄰，一路策馬向西，奔赴關外之地。
他謹記梁發所言，遠赴西域邊境，尋訪那種畝產數石、耐旱耐瘠、不擇水土、極易存活的西方特產作物——土豆。
梁發早已將土豆的外形特徵、生長習性、種植要點、尋獲地域盡數告知，只需尋得種薯、帶回鄉土、試種推廣，便可徹底顛覆陝北靠天吃飯的困境。
土豆耐寒耐旱、產量極高、荒年可活，一旦紮根陝北，便能歲歲穩產、兜底溫飽，讓無數百姓徹底擺脫饑荒之苦。
鄉土萬事有序、前路欣欣向榮，陝北大地正朝著歲歲安穩、年年豐收的好日子大步前行，日新月異、生機勃勃。
眼見兩堡水利大成、民生安穩、萬民齊心，抗旱備荒、引種新糧諸事皆已步入正軌，梁發再無牽掛。
兩月駐守，他日日操勞、事事親為，不求功名、不圖厚利，只為彌補邊塞民生缺憾，造福一方百姓。如今萬事落地、鄉土安定，也是他辭別陝北、回歸華山師門之時。
秋日風清，天高雲淡。梁發一身青布常服，腰佩那柄西方精金寶刀，單人單馬，辭別申、馬兩堡一眾鄉鄰，策馬南下，奔赴關中，取道西安，折返華山。
一路行來，山河遼闊、風物漸變，陝北的蒼茫黃土漸漸褪去，關中的平整原野徐徐鋪展。不過數日，梁發便踏入繁華鼎盛的西安府城。
西安乃是西北重鎮、關中核心，商賈雲集、車馬輻輳、市井繁華，與貧瘠苦寒的陝北邊塞，宛若兩個天地。
長街寬闊、樓閣林立、商鋪連片、人流如織，酒肆茶坊、綢緞當鋪、古玩書齋鱗次櫛比，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梁發放緩馬速，棄馬步行，閒散遊走在長安長街之上，觀市井百態、看世間繁華，心中卻生出無盡感慨。
古往今來，古今中外，英雄豪傑、凡人百姓，終究逃不過一句老話：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此番下山助兩堡化解世仇、興修水利、安定民生、根除旱患，造福數千邊民，梁發所求甚少、心性坦蕩，從未貪圖鄉野厚利。
全程巨額的錢糧開支，他分文未取，盡數留存兩堡、投入水利壩渠、購置農具糧種、撫恤貧苦鄉民。
唯獨取了申、馬兩堡各自饋贈的十貫銅錢，合計二十貫，算作此番奔波勞碌的微薄報答。
除此之外，便是斬殺斷天刀劉笑虎所得的一柄西方精金寶刀。此刀材質特異、質地精純、鋒刃內斂、不鏽不鈍，乃是域外精工鍛造而成。
放在工業化普及的後世，不過是尋常合金鋼材，不值幾錢。
可在當下手工鍛打、鐵器珍貴的大明之世，這般精純無雜、韌性極佳的精金寶刀，實屬絕世利器，估值至少五百兩白銀以上，遠超尋常武將的佩刀、江湖利刃。
只是寶刀雖貴，卻不能當衣食花銷、日常度日。真正握在梁發手中、可供支配的，唯有褡褳里沉甸甸的二十貫銅錢。
二十貫銅錢，在貧瘠閉塞的陝北鄉野，已然算得上一筆不小的積蓄，足夠尋常百姓一年的吃用度日、安家餬口。
可踏入繁華似錦的西安府城，這點錢財，瞬間變得微不足道，堪堪只能維持粗淺生計，根本置辦不得貴重物件、置辦不了像樣產業。
遊走長街、觀遍市井，梁發心中生出通透又寒涼的感悟。
偌大華夏大明，並非國庫空虛、民間無錢，更不是天下貧瘠、物資匱乏。
恰恰相反，盛世之下，物資豐盈、珍寶無數、財貨堆積。只是世間錢財、珍稀物資、生產根基，盡數牢牢攥在京城權貴、地方達官、鄉紳富戶的手中。
底層百姓日日躬耕勞作、披星戴月、流血流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最終所得寥寥無幾，終年勞碌、勉強餬口，稍有災荒便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而身居高位、手握資源的權貴富紳們，無需躬身勞作、不必風吹日曬，僅憑手中田地、產業、人脈、權勢，便可坐收萬民勞作之利，財源滾滾、歲歲豐盈。
西安城中的達官貴人、豪門鄉紳，日夜紙醉金迷、聲色犬馬，日子奢靡滋潤、極致享樂，其庭院之精巧、衣食之華美、玩樂之精緻、起居之考究，是尋常百姓窮盡一生也無法想像的光景。
更是後世普通人難以具象的奢華細節。
究其根本，便是生產資源、土地根基、商貿渠道盡數被上層壟斷。百姓勞作、權貴得利，萬民耕耘、少數享福，資源集中、貧富割裂，這便是封建時代最真切的寫照。
梁發緩步穿行街巷，看著沿街林立的豪門宅院、錦衣貴人，心中默默梳理著當下世道的土地租稅規矩。
大明承平、世道安穩，當下土地租佃尚且有幾分底線、幾分人情。
鄉間地主收租，最良善者四六分成，地主四、佃戶六，體恤佃戶勞作辛苦、田地耕耘不易，已是鄉中善人；
尋常人家大多五五分成、各取其半，不貪不苛、中規中矩，是世間最普遍的常態；
少許刻薄者六四分成、地主多取，已然算是鄉間狠心富戶；
至於七三分成、壓榨至極的惡霸，實屬少數，惡名遠揚、人人唾棄。
封建世道雖有桎梏、階層固化、剝削存在，卻也依託鄉規民約、宗族名聲、世俗輿論，約束著大多數人的貪婪本性。
世人皆重名聲、顧臉面、懼人言，故而大半富紳皆守底線、不做絕惡。
可人心貪婪、慾壑難填，這也是亘古不變的人性。
一旦王朝暮年、吏治崩壞、法度鬆弛、天災頻發、世道動盪，所有底線都會徹底崩塌。
屆時人心無拘、貪婪無度，狠心惡霸便會遍地叢生，尋常良善地主也會為求自保、逐利暴富，化身壓榨百姓的惡人，層層盤剝、步步緊逼，最終民不聊生、天下大亂、王朝傾覆。
所幸當下，大明國運尚穩、天下承平、吏治清明、氣候和順，偶有個別惡霸劣紳，也會被鄉鄰檢舉、被官府懲治、被江湖義士行俠剷除，難以禍亂一方、長久肆虐。
一路走來，梁發見過不少身居高位、看似清廉良善、名聲斐然的達官貴人，心中也曾動過江湖少年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念頭，想要掃盡世間不平、懲治虛偽權貴。
可細細探查之後，他只覺滿心噁心、無處發力、無從下手。
這些豪門權貴，深諳為官之道、處世之術。明面之上樂善好施、體恤鄉鄰、修橋鋪路、尊師重道，名聲極佳、受人敬重，是世人眼中的賢良鄉紳、清廉官員。
可背地裡，卻縱容家奴惡僕、橫行市井、欺壓百姓、巧取豪奪、霸占田產、欺男霸女，惡事做盡、黑帳累累。
最為令人不齒、無可奈何的是，所有髒事惡事，皆是由家奴下人出手，權貴本人從不親自沾染半分。
一旦惡事敗露、民怨沸騰、被人找上門來、被官府追責查辦，他們便即刻變臉，大義凜然、嚴懲惡奴、當眾責罰、抄家處置，將所有罪責盡數推給下人。
一口一個毫不知情、全然被蒙蔽，一身清白、毫無過錯，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這般手段，虛偽至極、陰毒至極、噁心至極。
明知其人作惡多端、心懷叵測、禍亂一方，卻抓不住半分實證、拿不到半點把柄。
若是憑一時意氣、強行打上門去、出手懲戒，反倒會被世人視作兇徒強人、作亂匪類，落得身敗名裂、被官府圍剿的下場。
封建世道的病根，從不是個別惡人、個別惡霸，而是固化的階層、扭曲的規則、貪婪的人性、愚昧的思想。
零星的行俠仗義、斬惡除奸，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殺得盡惡人，改不了世道；除得盡惡霸，變不了人心。
唯有徹底打破舊有桎梏、重構社會體系、革新生產模式、改變萬民思想，方能輕裝上陣、徹底除弊，讓百姓真正立身、社會真正進步、國家真正強盛。
如若不然，世代輪迴、惡性循環，華夏終將如同異域弱邦，半死不活、困頓百年、難以崛起。
一念通透，梁發心中的躁動戾氣盡數平息。
他不是專職探案的捕快，不是深究罪證的幕僚，更不是執掌法度的官員，無從深挖權貴黑料、搜羅隱秘罪證。盲目行俠、肆意逞凶，只會徒增禍端、累及師門、於事無補。
真正的救世之道、治世之法，從不是隨緣斬惡、快意恩仇，而是改變世道格局、革新世俗觀念、開化萬民思想、鋪墊長遠根基。
人心不變、思想不新，一切變革都是空談。
想通此節，梁發收斂心緒，不再空嘆世道、徒生感慨。
他抬手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二十貫銅錢，心中自有分寸。
這筆錢財，放在偏僻山野、師門深山，足以算得上寬裕富足，可在繁華西安城中，當真是微不足道，不過是底層小民的度日之資。
城中豪門一席酒宴、一件錦衣、一件玩物，便抵得上尋常人數年生計，二十貫錢根本經不起幾番花銷。
華山宗門，素來清修、淡泊名利、不戀紅塵富貴，隱於深山、潛心武道，素來不貪市井繁華、不逐俗世珍寶。
尋常錦衣玩物、奇珍異寶，帶入山中也無半分用處，徒增累贅。
思慮再三，梁發不再貪心妄求，只做務實置辦。
他尋到城中布莊，以市價購入二十匹上等棉布，每匹二百文，布料厚實細密、色澤素淨、經久耐穿，最適合縫製衣衫、抵禦寒涼。
他自留兩匹，用以歸家孝敬親人、縫製新衣，餘下十八匹盡數留存，帶回華山贈予師娘與同門師姐師妹，讓山中清修的眾人，也能換上兩身嶄新厚實的衣衫，褪去舊衣粗布，添幾分暖意體面。
隨後又走入文房老店，精心挑選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筆墨精良、硯台細膩、紙張緊實、鎮尺素雅，既可供師父平日讀書寫字、批註典籍，也可留作自己閒暇作畫、練字修身、研學備考。
幾番採買花銷，耗去八貫銅錢，餘下十二兩銀子，梁發盡數妥善收好、貼身存放，留作日後趕路、備考秋闈、行走江湖的備用資費。
置辦完畢，夕陽西下、餘暉漫灑長安長街。晚風拂過少年青衣，吹散滿城奢靡煙火，洗盡一腔俗世感慨。
梁發轉身離開繁華市井，牽馬出城，前路漫漫、山河遼闊。
院試奪魁、榮列秀才，又平定二郎山匪患、收服車立章一干悍卒，短短十日間，梁發在榆林衛的聲望早已如日中天。
陳懷旺百般挽留，惜其文武雙全、年少絕世，想將他留在衛城輔佐軍務、打理邊地文事，以備八月秋闈、來春武會試。
奈何梁發心念兩堡民生水利工程，華山派的師門武道，再三辭謝，言明先行萬里路、再赴功名，不貪朝堂捷徑、不戀士林虛名。
陳懷旺知他心性沉穩、做事有始有終，絕非浮躁貪功之輩，也不強行挽留，再三叮囑其勿忘秋闈之約、一路保重後，任其歸鄉。
自重回邊塞兩堡，梁發徹底放下功名榮光、沙場殺伐，沉心紮根鄉土民生。
此前他居中調解申、馬兩堡百年世仇，說服兩堡放下私怨、共籌錢糧、合力興修水利。銀錢到位後，歷經半月籌措調度，兩堡積存的糧草、銀錢、人力盡數齊備，再無半分掣肘。
陝北黃土高原，地燥土厚、常年少雨，十年九旱是常態。
歷代以來，兩堡百姓皆是靠天吃飯，逢旱則顆粒無收、流離失所，歲歲艱難度日。
梁發深知，想要徹底扭轉貧瘠困局、抵禦年歲災荒，單憑人力挖井挑渠遠遠不夠，唯有依託機械引水、貫通渠網，方能潤澤萬畝黃土、安穩一方民生。
此前他手繪圖紙、言傳技法，教兩堡工匠打造風力水車，如今錢糧齊備、人力充足，兩大風車水利工程正式破土動工。
整整兩月光陰，梁發駐守兩堡，日日親臨河畔工地，督導工匠築基立架、拼接木骨、鋪設輪葉、連通渠口。
他熟知後世的機械原理、通曉水力流轉之道，逐一糾正工匠施工錯漏、優化水車結構，摒棄當世簡陋笨拙的取水樣式，以後世改良思路打造巨型風力水車。
兩堡百姓感念其恩德，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申馬兩姓，盡數自發上陣，挖土築基、搬運木料、疏通河道，萬眾一心、全無隔閡。
短短兩月，河畔荒土換新顏。兩座巨型風車轟然落成，屹立申、馬兩堡交界的河岸之旁，高聳數丈、骨架雄渾、輪葉寬大，穩穩紮根黃土河畔。
成為兩堡前所未有的曠世奇景，更是陝北邊地獨一份的民生根基、抗旱依仗。
時值風季，陝北長風不息，日日穿谷過原、吹拂黃土。
巨大的風車輪葉迎風緩緩轉動，輪轉不休、沉穩有力。
依託風力帶動機械樞紐，將低處的河水源源不斷汲取而上，順著預設的主渠、支渠、毛渠，分流四散、阡陌縱橫，貫通兩岸層層疊疊的黃土田地。
四通八達的灌渠如蛛網般鋪滿原野，清水潺潺、汩汩流淌，滋養著往日乾裂貧瘠、寸草難豐的黃土地。
足足兩萬畝農田，盡數被活水潤澤，黃土褪去枯燥乾裂之色，透出溫潤肥沃的生機，綿延數里的原野，一改往日荒蕪蕭瑟，處處透著復甦的新氣象。
水利一成，萬民心安。
兩堡地界，再無往日旱季缺水、田地龜裂、顆粒無收的絕境。
歲歲年年困擾百姓的旱情難題，被兩座風車、千里渠網一朝化解。
百姓望著潺潺活水、青翠初萌的田地，人人眉眼帶笑、滿心歡喜，歷經數代的貧瘠困苦，終於在這一代看到了安穩度日的希望。
河畔風車房內，更是日日熱鬧、煙火不息。
往日陝北百姓磨麵舂糧，全靠人力推碾、畜力拉磨，費時費力、辛苦萬分，尋常人家難得吃上精細米麵。如今風車取水之餘，聯動碾磨機關，借力風力自動碾磨，省力百倍、效率倍增。
不少年長婦人，鬢染風霜、面帶笑意，三三兩兩背著布糧布袋，緩步走入風車房。
有人倒入麥粒粟米，有人清掃碾盤殘渣，有人收拾細膩米麵，笑語歡聲縈繞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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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雜糧被風車碾磨得細膩白淨，往日粗糙難咽的吃食，如今變得軟糯可口，尋常百姓家的飯食，終究是漸漸好了起來。
田野之上，更是全民出動、熱火朝天。
青壯男子揮鋤掘土、打井挖渠，在農田深處開鑿深井、增補支渠，完善全域水利體系，以備大旱之年、河水不濟之時，有深井活水兜底，保田地不枯、禾苗不死。
中年婦人緊隨其後，平整田壟、疏通渠口、清理雜草，細緻打理每一寸土地。
白髮老者拄杖巡查田間，指點後輩修整溝渠、規整田畝，將一生務農抗旱的經驗盡數傳授。
垂髫孩童奔走原野，撿拾碎石、栽種樹苗、澆水護苗，雖力道微薄，卻也盡心盡力，為鄉土復甦添一份力。
植樹造林、固土防沙、深耕整地、通渠蓄水，全堡上下同心協力，有條不紊籌備抗旱備荒事宜。
人人心中清楚，有水利兜底、有良田潤澤、有萬民齊心，往後的陝北荒年，再也不會如從前一般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不止申、馬兩堡，周邊遠近村落、大小堡寨，也盡數被帶動起來。
兩堡之中不少機靈精幹、口齒伶俐的鄉民，紛紛快馬加鞭、四出奔走，向著陝北群山之間散落的數十個村落、堡寨疾馳而去。
他們帶著梁發傳授的抗旱經驗、挖渠引水之法、水車簡易打造技藝，挨村宣講、逐寨叮囑，告知各處鄉民提前整地、鑿井蓄水、植樹固土、儲備糧草，早做籌備、無懼荒年。
此前陝北一旦逢旱，便是全域受災、遍地饑荒、百姓流離，無一處可以獨善其身。
如今兩堡率先興修水利、摸索出抗旱良方，便主動輻射周邊、普惠鄉鄰，一人受益、全域共安，一堡得利、萬民共福。
縱觀整片陝北大地，再也不見往年旱季來臨前的人心惶惶、愁雲慘澹，取而代之的是萬眾勤懇、熱火朝天、生機盎然的景象。
人人心中篤定，今年的災荒，陝北定然不會太苦、不會太慘。
除卻民生抗旱的籌備，一樁更長遠、更關乎後世溫飽的大事，也已然啟程。
申正義親率數名精幹騎卒，備好了乾糧水囊銀錢、換洗衣物，辭別鄉鄰，一路策馬向西，奔赴關外之地。
他謹記梁發所言，遠赴西域邊境，尋訪那種畝產數石、耐旱耐瘠、不擇水土、極易存活的西方特產作物——土豆。
梁發早已將土豆的外形特徵、生長習性、種植要點、尋獲地域盡數告知，只需尋得種薯、帶回鄉土、試種推廣，便可徹底顛覆陝北靠天吃飯的困境。
土豆耐寒耐旱、產量極高、荒年可活，一旦紮根陝北，便能歲歲穩產、兜底溫飽，讓無數百姓徹底擺脫饑荒之苦。
鄉土萬事有序、前路欣欣向榮，陝北大地正朝著歲歲安穩、年年豐收的好日子大步前行，日新月異、生機勃勃。
眼見兩堡水利大成、民生安穩、萬民齊心，抗旱備荒、引種新糧諸事皆已步入正軌，梁發再無牽掛。
兩月駐守，他日日操勞、事事親為，不求功名、不圖厚利，只為彌補邊塞民生缺憾，造福一方百姓。如今萬事落地、鄉土安定，也是他辭別陝北、回歸華山師門之時。
秋日風清，天高雲淡。梁發一身青布常服，腰佩那柄西方精金寶刀，單人單馬，辭別申、馬兩堡一眾鄉鄰，策馬南下，奔赴關中，取道西安，折返華山。
一路行來，山河遼闊、風物漸變，陝北的蒼茫黃土漸漸褪去，關中的平整原野徐徐鋪展。不過數日，梁發便踏入繁華鼎盛的西安府城。
西安乃是西北重鎮、關中核心，商賈雲集、車馬輻輳、市井繁華，與貧瘠苦寒的陝北邊塞，宛若兩個天地。
長街寬闊、樓閣林立、商鋪連片、人流如織，酒肆茶坊、綢緞當鋪、古玩書齋鱗次櫛比，一派盛世繁華景象。
梁發放緩馬速，棄馬步行，閒散遊走在長安長街之上，觀市井百態、看世間繁華，心中卻生出無盡感慨。
古往今來，古今中外，英雄豪傑、凡人百姓，終究逃不過一句老話：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此番下山助兩堡化解世仇、興修水利、安定民生、根除旱患，造福數千邊民，梁發所求甚少、心性坦蕩，從未貪圖鄉野厚利。
全程巨額的錢糧開支，他分文未取，盡數留存兩堡、投入水利壩渠、購置農具糧種、撫恤貧苦鄉民。
唯獨取了申、馬兩堡各自饋贈的十貫銅錢，合計二十貫，算作此番奔波勞碌的微薄報答。
除此之外，便是斬殺斷天刀劉笑虎所得的一柄西方精金寶刀。此刀材質特異、質地精純、鋒刃內斂、不鏽不鈍，乃是域外精工鍛造而成。
放在工業化普及的後世，不過是尋常合金鋼材，不值幾錢。
可在當下手工鍛打、鐵器珍貴的大明之世，這般精純無雜、韌性極佳的精金寶刀，實屬絕世利器，估值至少五百兩白銀以上，遠超尋常武將的佩刀、江湖利刃。
只是寶刀雖貴，卻不能當衣食花銷、日常度日。真正握在梁發手中、可供支配的，唯有褡褳里沉甸甸的二十貫銅錢。
二十貫銅錢，在貧瘠閉塞的陝北鄉野，已然算得上一筆不小的積蓄，足夠尋常百姓一年的吃用度日、安家餬口。
可踏入繁華似錦的西安府城，這點錢財，瞬間變得微不足道，堪堪只能維持粗淺生計，根本置辦不得貴重物件、置辦不了像樣產業。
遊走長街、觀遍市井，梁發心中生出通透又寒涼的感悟。
偌大華夏大明，並非國庫空虛、民間無錢，更不是天下貧瘠、物資匱乏。
恰恰相反，盛世之下，物資豐盈、珍寶無數、財貨堆積。只是世間錢財、珍稀物資、生產根基，盡數牢牢攥在京城權貴、地方達官、鄉紳富戶的手中。
底層百姓日日躬耕勞作、披星戴月、流血流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最終所得寥寥無幾，終年勞碌、勉強餬口，稍有災荒便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而身居高位、手握資源的權貴富紳們，無需躬身勞作、不必風吹日曬，僅憑手中田地、產業、人脈、權勢，便可坐收萬民勞作之利，財源滾滾、歲歲豐盈。
西安城中的達官貴人、豪門鄉紳，日夜紙醉金迷、聲色犬馬，日子奢靡滋潤、極致享樂，其庭院之精巧、衣食之華美、玩樂之精緻、起居之考究，是尋常百姓窮盡一生也無法想像的光景。
更是後世普通人難以具象的奢華細節。
究其根本，便是生產資源、土地根基、商貿渠道盡數被上層壟斷。百姓勞作、權貴得利，萬民耕耘、少數享福，資源集中、貧富割裂，這便是封建時代最真切的寫照。
梁發緩步穿行街巷，看著沿街林立的豪門宅院、錦衣貴人，心中默默梳理著當下世道的土地租稅規矩。
大明承平、世道安穩，當下土地租佃尚且有幾分底線、幾分人情。
鄉間地主收租，最良善者四六分成，地主四、佃戶六，體恤佃戶勞作辛苦、田地耕耘不易，已是鄉中善人；
尋常人家大多五五分成、各取其半，不貪不苛、中規中矩，是世間最普遍的常態；
少許刻薄者六四分成、地主多取，已然算是鄉間狠心富戶；
至於七三分成、壓榨至極的惡霸，實屬少數，惡名遠揚、人人唾棄。
封建世道雖有桎梏、階層固化、剝削存在，卻也依託鄉規民約、宗族名聲、世俗輿論，約束著大多數人的貪婪本性。
世人皆重名聲、顧臉面、懼人言，故而大半富紳皆守底線、不做絕惡。
可人心貪婪、慾壑難填，這也是亘古不變的人性。
一旦王朝暮年、吏治崩壞、法度鬆弛、天災頻發、世道動盪，所有底線都會徹底崩塌。
屆時人心無拘、貪婪無度，狠心惡霸便會遍地叢生，尋常良善地主也會為求自保、逐利暴富，化身壓榨百姓的惡人，層層盤剝、步步緊逼，最終民不聊生、天下大亂、王朝傾覆。
所幸當下，大明國運尚穩、天下承平、吏治清明、氣候和順，偶有個別惡霸劣紳，也會被鄉鄰檢舉、被官府懲治、被江湖義士行俠剷除，難以禍亂一方、長久肆虐。
一路走來，梁發見過不少身居高位、看似清廉良善、名聲斐然的達官貴人，心中也曾動過江湖少年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念頭，想要掃盡世間不平、懲治虛偽權貴。
可細細探查之後，他只覺滿心噁心、無處發力、無從下手。
這些豪門權貴，深諳為官之道、處世之術。明面之上樂善好施、體恤鄉鄰、修橋鋪路、尊師重道，名聲極佳、受人敬重，是世人眼中的賢良鄉紳、清廉官員。
可背地裡，卻縱容家奴惡僕、橫行市井、欺壓百姓、巧取豪奪、霸占田產、欺男霸女，惡事做盡、黑帳累累。
最為令人不齒、無可奈何的是，所有髒事惡事，皆是由家奴下人出手，權貴本人從不親自沾染半分。
一旦惡事敗露、民怨沸騰、被人找上門來、被官府追責查辦，他們便即刻變臉，大義凜然、嚴懲惡奴、當眾責罰、抄家處置，將所有罪責盡數推給下人。
一口一個毫不知情、全然被蒙蔽，一身清白、毫無過錯，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這般手段，虛偽至極、陰毒至極、噁心至極。
明知其人作惡多端、心懷叵測、禍亂一方，卻抓不住半分實證、拿不到半點把柄。
若是憑一時意氣、強行打上門去、出手懲戒，反倒會被世人視作兇徒強人、作亂匪類，落得身敗名裂、被官府圍剿的下場。
封建世道的病根，從不是個別惡人、個別惡霸，而是固化的階層、扭曲的規則、貪婪的人性、愚昧的思想。
零星的行俠仗義、斬惡除奸，終究只是治標不治本。殺得盡惡人，改不了世道；除得盡惡霸，變不了人心。
唯有徹底打破舊有桎梏、重構社會體系、革新生產模式、改變萬民思想，方能輕裝上陣、徹底除弊，讓百姓真正立身、社會真正進步、國家真正強盛。
如若不然，世代輪迴、惡性循環，華夏終將如同異域弱邦，半死不活、困頓百年、難以崛起。
一念通透，梁發心中的躁動戾氣盡數平息。
他不是專職探案的捕快，不是深究罪證的幕僚，更不是執掌法度的官員，無從深挖權貴黑料、搜羅隱秘罪證。盲目行俠、肆意逞凶，只會徒增禍端、累及師門、於事無補。
真正的救世之道、治世之法，從不是隨緣斬惡、快意恩仇，而是改變世道格局、革新世俗觀念、開化萬民思想、鋪墊長遠根基。
人心不變、思想不新，一切變革都是空談。
想通此節，梁發收斂心緒，不再空嘆世道、徒生感慨。
他抬手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二十貫銅錢，心中自有分寸。
這筆錢財，放在偏僻山野、師門深山，足以算得上寬裕富足，可在繁華西安城中，當真是微不足道，不過是底層小民的度日之資。
城中豪門一席酒宴、一件錦衣、一件玩物，便抵得上尋常人數年生計，二十貫錢根本經不起幾番花銷。
華山宗門，素來清修、淡泊名利、不戀紅塵富貴，隱於深山、潛心武道，素來不貪市井繁華、不逐俗世珍寶。
尋常錦衣玩物、奇珍異寶，帶入山中也無半分用處，徒增累贅。
思慮再三，梁發不再貪心妄求，只做務實置辦。
他尋到城中布莊，以市價購入二十匹上等棉布，每匹二百文，布料厚實細密、色澤素淨、經久耐穿，最適合縫製衣衫、抵禦寒涼。
他自留兩匹，用以歸家孝敬親人、縫製新衣，餘下十八匹盡數留存，帶回華山贈予師娘與同門師姐師妹，讓山中清修的眾人，也能換上兩身嶄新厚實的衣衫，褪去舊衣粗布，添幾分暖意體面。
隨後又走入文房老店，精心挑選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筆墨精良、硯台細膩、紙張緊實、鎮尺素雅，既可供師父平日讀書寫字、批註典籍，也可留作自己閒暇作畫、練字修身、研學備考。
幾番採買花銷，耗去八貫銅錢，餘下十二兩銀子，梁發盡數妥善收好、貼身存放，留作日後趕路、備考秋闈、行走江湖的備用資費。
置辦完畢，夕陽西下、餘暉漫灑長安長街。晚風拂過少年青衣，吹散滿城奢靡煙火，洗盡一腔俗世感慨。
梁發轉身離開繁華市井，牽馬出城，前路漫漫、山河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