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解
木屋之外，守了整整七日七夜的岳不群與寧中則二人，聽見屋內那一聲震徹松林的長嘯之時，懸了多日的心終於重重落下。
七日以來，夫妻二人日夜輪流守在院外，不敢有片刻遠離。
邵清志閉關頓悟，非同尋常打坐調息，頓悟最忌外力驚擾，一旦道心被打斷，後果不堪設想。
這七天裡，他們數次貼著門縫向內窺探，只見屋內光影沉沉，老者端坐不動，不吃不喝，氣息悠長微弱，好似已然與周遭山林融為一體。
岳不群素來沉穩持重，可這幾日眉宇之間也漸漸染上一層憂色。
寧中則更是憂心忡忡，每每夜深，便低聲與丈夫商議，若是師父依舊長久不醒，又該如何是好。
令狐沖等一眾弟子也察覺到師祖院中氣氛凝重，個個行事放輕腳步，不敢高聲喧譁，生怕一絲響動便驚擾到屋內悟道之人。
就在那一聲長嘯響起的剎那，院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邵清志緩步自屋中走了出來。
月光如水，灑落在老者肩頭。原先花白相間的頭髮，此刻已經完完全全化作了一片霜白，根根銀絲在夜風之下微微飄動。只是他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澄澈深邃，好似破開迷霧，看見了從前數十年都未曾窺見的大道真相。
岳不群、寧中則見此一幕，先是一怔，隨即心中大喜，連忙快步上前，雙雙躬身行禮。
「師父！」岳不群聲音之中難掩連日守候之後的欣喜，神色恭敬，「您老人家可好？七日靜坐，可有所得？弟子二人心中一直牽掛不已。」
一旁的寧中則亦是彎腰下拜，滿臉關切：「師父，您閉關多日，粒米未進，身體可還撐得住？」
大笑過後，邵清志臉上激盪的情緒緩緩平復下來。他目光溫和地望向身前的岳不群夫婦，蒼老的臉上掛著一抹釋然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老夫很好，前所未有之好。」
話音落下，他長長呼出一口胸中鬱氣，連日頓悟耗去了他無數心神，此刻身軀深處已經泛起一股難以抵擋的疲憊。
他擺了擺手，語氣舒緩地吩咐二人：「你們二人不必再在此處守候，先行退下去吧。發兒，你過來，扶老夫回內室歇息。連日思索大道，心神透支，老夫此刻已經有些乏了。」
岳不群與寧中則聞言齊齊鬆了一大口氣，一顆懸了七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地。只要師父平安無事，便是萬幸。
岳不群轉頭朝著不遠處廊下等候的梁發高聲喚道：「發兒！速速過來，好生侍候師祖回房休息，萬萬不可怠慢半分。」
「是，師父！」
梁發一直守在庭院邊角，這七天他內心亦是百般煎熬。當初便是他一番混沌陰陽之論，開啟了師祖的悟道之思。
這七日每一日他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那一番雜糅了後世認知的言論，反倒給師祖招來禍事。
如今聽見師祖平安出聲，他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總算落下，連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攙扶住邵清志。
可就在他手掌剛一搭上老者胳膊的時候，梁發心頭猛地一驚。
入手之處，只覺老者手臂虛軟無力，肌膚之下的皮肉好似失去了往日充盈飽滿的內力支撐，輕飄飄的，力道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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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個底蘊深厚、內力雄渾，一激動便能攥得自己肩膀生疼的華山老掌門，此刻身子虛弱得仿佛一陣山風便能吹倒，與七日之前判若兩人。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從梁發心底升起，他下意識便要驚呼出聲。
就在這時，搭在他手臂上的蒼老手掌猛地一收，邵清志不動聲色，暗中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這力道很輕，卻是一道無聲的警示。
梁發瞬間醒悟過來，將已經衝到喉嚨口的驚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收斂神色，穩穩扶著邵清志，一步一步向著後院的內室走去。
岳不群與寧中則見師祖有人照料，也不再停留，又回望了一眼房門，便轉身離開院落，回去安頓門下一眾弟子，總算可以放下心頭一樁大事。
等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外再也聽不到岳不群夫婦的動靜，房門被梁發輕輕關上。
方才還勉強維持著平和神態的邵清志，臉上的神色驟然劇變。
只見他面色飛速流轉，青、紅、紫、黑數種顏色接連在臉頰之上交替閃過，體內紊亂失控的真氣在經脈之中瘋狂衝撞。
他悶哼一聲，再也壓制不住翻湧上來的血氣，只聽「噗」的一聲，一大口滾燙的鮮血自他口中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衣襟。
身子一軟，邵清志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向後一倒，直直摔在了後方的木床之上。
「師祖！」
梁發嚇得魂飛魄散，驚呼一聲，一個箭步便撲到床邊。
他看著老者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心臟狠狠一揪，慌忙伸手扶住邵清志的肩頭，焦急萬分：「師祖您撐住！弟子這就去把師父師娘立刻喚回來，請他們過來施救！」
說罷，梁發轉身便要朝著門口奔去。
「別去。」
一隻乾枯而滾燙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邵清志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低聲阻攔，氣息微弱，「暫時……不要告訴他們。」
老者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
梁髮腳步猛地頓住，心中又急又亂。他近兩年熟讀了一些醫書，懂得一定的診脈之術，此刻也顧不上多想，連忙拉過邵清志枯瘦的手腕，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老者的脈搏之上。
指尖剛一觸碰到脈象，一股徹骨的寒意便順著他的指尖直竄心底。
脈搏微弱到了極點，若有若無，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斷絕。
這是……死脈！
梁發大驚，心中一清二楚，這脈象分明便是五內俱損、本源受創、油盡燈枯的兇險徵兆。
師祖為了推演大道，終究付出了難以挽回的代價。
明明方才走出屋外之時還神色清明，笑語如常，誰能想到內里早已傷至根本。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梁發的心神。
若是當初自己不曾說出那些混沌陰陽的想法，若是那日自己有所保留，沒有將腦海之中那些離經叛道的認知盡數吐露，師祖又怎會深陷七日頓悟，強行推演功法，落得如今這般境地。
一股酸澀湧上鼻尖，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滾落。梁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眼眶通紅，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傷心地低聲哭泣道：
「師祖，都是弟子的錯。都怪弟子當初胡亂言語，說了一大堆歪理邪說，害得您耗費心神推演大道，最後傷及自身，險些走火入魔……弟子悔不當初啊。」
看見少年淚流滿面、滿心自責的模樣，躺倒在床上的邵清志連忙吃力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把脈的手，輕輕拍了拍梁發的手背，目光依舊是往日那般慈愛溫和，沒有半分責怪之意。
「不，孩子，你不必如此自責。」邵清志喘了幾口粗氣，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你那日所說出來的道理，大半都合乎天地至理，並非什麼虛妄的歪理。老夫聽完後深有體悟，心中積攢數十年的諸多武學困惑，盡數被你一言點醒。此番悟道，乃是老夫自願追尋大道，與你並無干係，你萬萬不可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說到此處，邵清志微微停頓下來，閉目調息片刻，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血氣，方才繼續緩緩道出這七日七夜之中，自己靜坐頓悟所得到的驚天成果。
「這七天，老夫端坐於此，一遍又一遍反覆推敲你講的混沌陰陽之道。以咱們華山世代相傳的心法《子午歸元功》作為根基，又取嵩山派秘傳典籍《陰陽合參功》當中陰陽互化的要義作為參照，日夜推演周天行氣路線，終於被老夫闖出了一門全新的內功。」
「這門功法陰陽混一，二氣相融，相生互濟，運轉之時，體內真氣便如同太極雙魚一般，自行盤旋自旋，循環生生不息。」
「啊？竟是真的！」
梁發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睜大雙眼，呆呆地望著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老掌門，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他當初只不過借著道家經典的外殼，將自己前世記憶里原子、中子、質子、分子、陽離子、陰離子這些現代科學理論，換做古人能夠聽懂的話語轉述了一遍。
那些內容，本就不屬於這個江湖世界的武學體系。他當初說出口的時候，只當是一種思路啟發，根本就沒有奢望過，僅憑一番空談，便能讓一位華山老一輩頂尖高手，硬生生創出一門全新的內功心法。
可眼前的事實，卻明明白白擺在自己眼前。
古人對於大道的領悟與推演能力，竟然已經到了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邵清志看著少年滿臉震驚的模樣，虛弱地微微一笑，緩緩點頭：「不錯，千真萬確。」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他捂住胸口，咳得渾身微微顫抖，一絲血跡再次順著唇角滲了出來。待到咳嗽稍稍平息，他方才接著說道：
「老夫細細比對過，這一門新創功法，論玄奧精深，已經隱隱在咱們華山原本的《混元功》之上，就算對比鎮派絕學《紫霞神功》，也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夫思來想去，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喚作《太極陰陽真解》。」
「此功目前老夫僅僅推演完成了第一步，也就是混沌驟開，功分陰陽。做到體內寒暑二氣相生互濟，陰陽真氣彼此滋養循環。可後面『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至高境界，老夫耗盡心力，也依舊沒能推演完成，尚有大片空缺未能補齊。」
「可老夫求道心切，在功法尚未完全完善的情況之下，便強行運轉這套未成的心法進行試練。陰陽二氣剛剛從混沌本源之中分化而出，還沒有做到完美平衡，兩股真氣在經脈之內彼此衝撞互搏，一時失控，便釀成大禍，傷及了自身武道本源。」
說到這裡，邵清志的神色變得鄭重無比，語氣之中滿是深深的顧慮。
「現如今，《太極陰陽真解》還是一部尚未補全的未成之功，隱患重重，兇險萬分。這件功法萬萬不能夠讓你師父岳不群知曉。」
「以他的心性，見到這樣一部潛力無窮的神功秘法，必定心中大喜，忍不住便要強行著手修煉。功法殘缺不全，強行修行，最後的結局只會和老夫一般，陰陽真氣反噬經脈，走火入魔，落得個五內俱損的下場。」
「而你不一樣。這套陰陽分化的大道，本就是由你最先提出來的。你深明混沌陰陽變化的道理，也知曉陰陽互濟、得失轉化的根本要義，相比旁人，你修煉這門心法，出錯的概率要小上許多。」
邵清志一雙蒼老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梁發，眼神之中滿是託付與期盼。
「所以老夫思慮再三，決定將這部剛剛推演而出、尚未圓滿的《太極陰陽真解》，傳授予你。」
「日後待你自身內功根基深厚、功力有成之時，便可在老夫現有的基礎之上，再接再厲，慢慢鑽研打磨，補全這套功法所有的缺陷與不足。」
「若是機緣足夠，你甚至可以順著這條大道繼續往下推演，將那『三生萬物』的至高境界也一併開闢出來。到了那時，我華山派便能再添一部足以光耀山門的神功秘法。」
聽完這一番沉甸甸的託付，梁發只感覺一股千鈞重擔，轟然壓在了自己的肩頭，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他心中清楚，這份任務何其艱難，卻不敢有半分推脫，連忙連連點頭，神色無比凝重：
「是！弟子謹記師祖重託！將來弟子一定會拼盡全部心力，一點點打磨這套功法，竭盡全力補全它所有不足之處，讓《太極陰陽真解》變得完美無瑕。」
「日後弟子還要順著師祖開闢的道路繼續鑽研，推陳出新，把您心中預想的『三生萬物法』也推演出來，為咱們華山派再添一門傳世神功秘法！絕不辜負您今日的期望！」
「好好好。你能有這份決心，老夫心中甚慰。」邵清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只是笑容牽動了身上的傷勢，嘴角猛地一抽，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劇痛。
梁發心中百感交集。
難為？哪裡只是難為那麼簡單。
他此刻心裡苦不堪言。從前自己只是提出了一個粗淺的思路，就好比讀書之時拿到了別人已經推導完畢、直接就可以拿來使用的現成公式，照做修行便可，輕鬆無比。
可現如今師祖撒手，補全新功法的重擔落到自己肩上，卻等同於讓自己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去推導、驗算、修改一條全新的武道大道。
這其中所要耗費的心血、遇到的瓶頸、走錯的彎路，任務之繁重，何止比照著現成功法修煉重上一倍。
自己，當真擁有這份推演開創神功的天分嗎？
無數的疑問在梁發心底盤旋，可事到如今，面對奄奄一息、將畢生心血託付給自己的師祖，這些疑慮他半句也不能說出口。
他咬了咬牙，壓下心中所有忐忑不安，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床上的老者：
「弟子……弟子絕不為難！無論前路何等艱難，弟子都會咬牙堅持下去！」
邵清志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看透了少年心底潛藏的壓力與不安，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十分清楚，自己此刻油盡燈枯，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體內臟腑經脈受創過重，殘餘的精力與時間都已經不多，再也沒有多餘氣力，慢悠悠一字一句，將整套功法從頭到尾細細拆解，慢慢講解給梁發聽。
他強撐著最後的精神，勉力抬起上半身，眼神變得銳利嚴肅起來。
「老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已經沒有太多精力，給你逐條解說功法當中所有細微關竅。你一定要集中全部心神，快速記好老夫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句口訣，每一條行氣路線。」
「老夫儘量將已經推演成型的部分盡數告知於你，至於當下聽不懂、參悟不透的地方，你可以先牢牢記在心裡，日後功力增長，閱歷充足之後，再慢慢自行鑽研參悟，容後再解。」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瞬間變得肅穆無比。
窗外的松風穿過窗欞，輕輕拂動床帳。梁發收斂心神，摒除腦海之中所有雜念，跪坐在床前，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準備記下這一部華山新生神功的全部真解。
七日以來，夫妻二人日夜輪流守在院外，不敢有片刻遠離。
邵清志閉關頓悟，非同尋常打坐調息，頓悟最忌外力驚擾，一旦道心被打斷，後果不堪設想。
這七天裡，他們數次貼著門縫向內窺探，只見屋內光影沉沉，老者端坐不動，不吃不喝，氣息悠長微弱，好似已然與周遭山林融為一體。
岳不群素來沉穩持重，可這幾日眉宇之間也漸漸染上一層憂色。
寧中則更是憂心忡忡，每每夜深，便低聲與丈夫商議，若是師父依舊長久不醒，又該如何是好。
令狐沖等一眾弟子也察覺到師祖院中氣氛凝重，個個行事放輕腳步，不敢高聲喧譁，生怕一絲響動便驚擾到屋內悟道之人。
就在那一聲長嘯響起的剎那，院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邵清志緩步自屋中走了出來。
月光如水，灑落在老者肩頭。原先花白相間的頭髮，此刻已經完完全全化作了一片霜白，根根銀絲在夜風之下微微飄動。只是他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澄澈深邃，好似破開迷霧，看見了從前數十年都未曾窺見的大道真相。
岳不群、寧中則見此一幕，先是一怔，隨即心中大喜，連忙快步上前，雙雙躬身行禮。
「師父！」岳不群聲音之中難掩連日守候之後的欣喜，神色恭敬，「您老人家可好？七日靜坐，可有所得？弟子二人心中一直牽掛不已。」
一旁的寧中則亦是彎腰下拜，滿臉關切：「師父，您閉關多日，粒米未進，身體可還撐得住？」
大笑過後，邵清志臉上激盪的情緒緩緩平復下來。他目光溫和地望向身前的岳不群夫婦，蒼老的臉上掛著一抹釋然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老夫很好，前所未有之好。」
話音落下，他長長呼出一口胸中鬱氣，連日頓悟耗去了他無數心神，此刻身軀深處已經泛起一股難以抵擋的疲憊。
他擺了擺手，語氣舒緩地吩咐二人：「你們二人不必再在此處守候，先行退下去吧。發兒，你過來，扶老夫回內室歇息。連日思索大道，心神透支，老夫此刻已經有些乏了。」
岳不群與寧中則聞言齊齊鬆了一大口氣，一顆懸了七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地。只要師父平安無事，便是萬幸。
岳不群轉頭朝著不遠處廊下等候的梁發高聲喚道：「發兒！速速過來，好生侍候師祖回房休息，萬萬不可怠慢半分。」
「是，師父！」
梁發一直守在庭院邊角，這七天他內心亦是百般煎熬。當初便是他一番混沌陰陽之論，開啟了師祖的悟道之思。
這七日每一日他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那一番雜糅了後世認知的言論，反倒給師祖招來禍事。
如今聽見師祖平安出聲，他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總算落下，連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攙扶住邵清志。
可就在他手掌剛一搭上老者胳膊的時候，梁發心頭猛地一驚。
入手之處，只覺老者手臂虛軟無力，肌膚之下的皮肉好似失去了往日充盈飽滿的內力支撐，輕飄飄的，力道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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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從梁發心底升起，他下意識便要驚呼出聲。
就在這時，搭在他手臂上的蒼老手掌猛地一收，邵清志不動聲色，暗中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這力道很輕，卻是一道無聲的警示。
梁發瞬間醒悟過來，將已經衝到喉嚨口的驚呼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收斂神色，穩穩扶著邵清志，一步一步向著後院的內室走去。
岳不群與寧中則見師祖有人照料，也不再停留，又回望了一眼房門，便轉身離開院落，回去安頓門下一眾弟子，總算可以放下心頭一樁大事。
等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外再也聽不到岳不群夫婦的動靜，房門被梁發輕輕關上。
方才還勉強維持著平和神態的邵清志，臉上的神色驟然劇變。
只見他面色飛速流轉，青、紅、紫、黑數種顏色接連在臉頰之上交替閃過，體內紊亂失控的真氣在經脈之中瘋狂衝撞。
他悶哼一聲，再也壓制不住翻湧上來的血氣，只聽「噗」的一聲，一大口滾燙的鮮血自他口中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衣襟。
身子一軟，邵清志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向後一倒，直直摔在了後方的木床之上。
「師祖！」
梁發嚇得魂飛魄散，驚呼一聲，一個箭步便撲到床邊。
他看著老者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心臟狠狠一揪，慌忙伸手扶住邵清志的肩頭，焦急萬分：「師祖您撐住！弟子這就去把師父師娘立刻喚回來，請他們過來施救！」
說罷，梁發轉身便要朝著門口奔去。
「別去。」
一隻乾枯而滾燙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袖，邵清志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低聲阻攔，氣息微弱，「暫時……不要告訴他們。」
老者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
梁髮腳步猛地頓住，心中又急又亂。他近兩年熟讀了一些醫書，懂得一定的診脈之術，此刻也顧不上多想，連忙拉過邵清志枯瘦的手腕，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老者的脈搏之上。
指尖剛一觸碰到脈象，一股徹骨的寒意便順著他的指尖直竄心底。
脈搏微弱到了極點，若有若無，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斷絕。
這是……死脈！
梁發大驚，心中一清二楚，這脈象分明便是五內俱損、本源受創、油盡燈枯的兇險徵兆。
師祖為了推演大道，終究付出了難以挽回的代價。
明明方才走出屋外之時還神色清明，笑語如常，誰能想到內里早已傷至根本。
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梁發的心神。
若是當初自己不曾說出那些混沌陰陽的想法，若是那日自己有所保留，沒有將腦海之中那些離經叛道的認知盡數吐露，師祖又怎會深陷七日頓悟，強行推演功法，落得如今這般境地。
一股酸澀湧上鼻尖，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滾落。梁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眼眶通紅，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傷心地低聲哭泣道：
「師祖，都是弟子的錯。都怪弟子當初胡亂言語，說了一大堆歪理邪說，害得您耗費心神推演大道，最後傷及自身，險些走火入魔……弟子悔不當初啊。」
看見少年淚流滿面、滿心自責的模樣，躺倒在床上的邵清志連忙吃力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把脈的手，輕輕拍了拍梁發的手背，目光依舊是往日那般慈愛溫和，沒有半分責怪之意。
「不，孩子，你不必如此自責。」邵清志喘了幾口粗氣，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你那日所說出來的道理，大半都合乎天地至理，並非什麼虛妄的歪理。老夫聽完後深有體悟，心中積攢數十年的諸多武學困惑，盡數被你一言點醒。此番悟道，乃是老夫自願追尋大道，與你並無干係，你萬萬不可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說到此處，邵清志微微停頓下來，閉目調息片刻，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血氣，方才繼續緩緩道出這七日七夜之中，自己靜坐頓悟所得到的驚天成果。
「這七天，老夫端坐於此，一遍又一遍反覆推敲你講的混沌陰陽之道。以咱們華山世代相傳的心法《子午歸元功》作為根基，又取嵩山派秘傳典籍《陰陽合參功》當中陰陽互化的要義作為參照，日夜推演周天行氣路線，終於被老夫闖出了一門全新的內功。」
「這門功法陰陽混一，二氣相融，相生互濟，運轉之時，體內真氣便如同太極雙魚一般，自行盤旋自旋，循環生生不息。」
「啊？竟是真的！」
梁發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睜大雙眼，呆呆地望著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老掌門，心頭掀起滔天巨浪。
他當初只不過借著道家經典的外殼，將自己前世記憶里原子、中子、質子、分子、陽離子、陰離子這些現代科學理論，換做古人能夠聽懂的話語轉述了一遍。
那些內容，本就不屬於這個江湖世界的武學體系。他當初說出口的時候，只當是一種思路啟發，根本就沒有奢望過，僅憑一番空談，便能讓一位華山老一輩頂尖高手，硬生生創出一門全新的內功心法。
可眼前的事實，卻明明白白擺在自己眼前。
古人對於大道的領悟與推演能力，竟然已經到了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邵清志看著少年滿臉震驚的模樣，虛弱地微微一笑，緩緩點頭：「不錯，千真萬確。」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他捂住胸口，咳得渾身微微顫抖，一絲血跡再次順著唇角滲了出來。待到咳嗽稍稍平息，他方才接著說道：
「老夫細細比對過，這一門新創功法，論玄奧精深，已經隱隱在咱們華山原本的《混元功》之上，就算對比鎮派絕學《紫霞神功》，也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夫思來想去，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喚作《太極陰陽真解》。」
「此功目前老夫僅僅推演完成了第一步，也就是混沌驟開，功分陰陽。做到體內寒暑二氣相生互濟，陰陽真氣彼此滋養循環。可後面『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至高境界，老夫耗盡心力，也依舊沒能推演完成，尚有大片空缺未能補齊。」
「可老夫求道心切，在功法尚未完全完善的情況之下，便強行運轉這套未成的心法進行試練。陰陽二氣剛剛從混沌本源之中分化而出，還沒有做到完美平衡，兩股真氣在經脈之內彼此衝撞互搏，一時失控，便釀成大禍，傷及了自身武道本源。」
說到這裡，邵清志的神色變得鄭重無比，語氣之中滿是深深的顧慮。
「現如今，《太極陰陽真解》還是一部尚未補全的未成之功，隱患重重，兇險萬分。這件功法萬萬不能夠讓你師父岳不群知曉。」
「以他的心性，見到這樣一部潛力無窮的神功秘法，必定心中大喜，忍不住便要強行著手修煉。功法殘缺不全，強行修行，最後的結局只會和老夫一般，陰陽真氣反噬經脈，走火入魔，落得個五內俱損的下場。」
「而你不一樣。這套陰陽分化的大道，本就是由你最先提出來的。你深明混沌陰陽變化的道理，也知曉陰陽互濟、得失轉化的根本要義，相比旁人，你修煉這門心法，出錯的概率要小上許多。」
邵清志一雙蒼老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梁發，眼神之中滿是託付與期盼。
「所以老夫思慮再三，決定將這部剛剛推演而出、尚未圓滿的《太極陰陽真解》，傳授予你。」
「日後待你自身內功根基深厚、功力有成之時，便可在老夫現有的基礎之上，再接再厲，慢慢鑽研打磨，補全這套功法所有的缺陷與不足。」
「若是機緣足夠，你甚至可以順著這條大道繼續往下推演，將那『三生萬物』的至高境界也一併開闢出來。到了那時，我華山派便能再添一部足以光耀山門的神功秘法。」
聽完這一番沉甸甸的託付，梁發只感覺一股千鈞重擔，轟然壓在了自己的肩頭，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他心中清楚，這份任務何其艱難，卻不敢有半分推脫，連忙連連點頭，神色無比凝重：
「是！弟子謹記師祖重託！將來弟子一定會拼盡全部心力，一點點打磨這套功法，竭盡全力補全它所有不足之處，讓《太極陰陽真解》變得完美無瑕。」
「日後弟子還要順著師祖開闢的道路繼續鑽研，推陳出新，把您心中預想的『三生萬物法』也推演出來，為咱們華山派再添一門傳世神功秘法！絕不辜負您今日的期望！」
「好好好。你能有這份決心，老夫心中甚慰。」邵清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只是笑容牽動了身上的傷勢，嘴角猛地一抽，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劇痛。
梁發心中百感交集。
難為？哪裡只是難為那麼簡單。
他此刻心裡苦不堪言。從前自己只是提出了一個粗淺的思路，就好比讀書之時拿到了別人已經推導完畢、直接就可以拿來使用的現成公式，照做修行便可，輕鬆無比。
可現如今師祖撒手，補全新功法的重擔落到自己肩上，卻等同於讓自己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去推導、驗算、修改一條全新的武道大道。
這其中所要耗費的心血、遇到的瓶頸、走錯的彎路，任務之繁重，何止比照著現成功法修煉重上一倍。
自己，當真擁有這份推演開創神功的天分嗎？
無數的疑問在梁發心底盤旋，可事到如今，面對奄奄一息、將畢生心血託付給自己的師祖，這些疑慮他半句也不能說出口。
他咬了咬牙，壓下心中所有忐忑不安，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床上的老者：
「弟子……弟子絕不為難！無論前路何等艱難，弟子都會咬牙堅持下去！」
邵清志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看透了少年心底潛藏的壓力與不安，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十分清楚，自己此刻油盡燈枯，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體內臟腑經脈受創過重，殘餘的精力與時間都已經不多，再也沒有多餘氣力，慢悠悠一字一句，將整套功法從頭到尾細細拆解，慢慢講解給梁發聽。
他強撐著最後的精神，勉力抬起上半身，眼神變得銳利嚴肅起來。
「老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已經沒有太多精力，給你逐條解說功法當中所有細微關竅。你一定要集中全部心神，快速記好老夫接下來所說的每一句口訣，每一條行氣路線。」
「老夫儘量將已經推演成型的部分盡數告知於你，至於當下聽不懂、參悟不透的地方，你可以先牢牢記在心裡，日後功力增長，閱歷充足之後，再慢慢自行鑽研參悟，容後再解。」
話音落下，屋內氣氛瞬間變得肅穆無比。
窗外的松風穿過窗欞，輕輕拂動床帳。梁發收斂心神，摒除腦海之中所有雜念，跪坐在床前，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準備記下這一部華山新生神功的全部真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