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金可斷玉也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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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天月識海里,忽然轟然一聲。

  那是她道心裂開的聲音。

  金玉道心,堅定無比,不改其色,可是它一樣會裂。

  十六年的血煞、怨氣、魔念,那一手後手她撐住了。

  如今再加上四十九點碎念,她便再也扛不住,即便是金玉道心也無法抵擋,碎念徹徹底底地融進了她意識之中。

  古海田沒有試圖奪她的身體。

  他如今已不具備這個能力了。

  他把自己散成了她的一部分。

  要殺這些念頭,便要殺自己。

  她就連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古海田的聲音,再次響起:「桀桀桀,桀桀……」

  那笑聲在她識海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最後一絲散盡的時候,樓天月聽見他說的最後一句。

  「我真想看看,你有一天,會不會比我更狠。」

  血魂殿裡,徹底安靜下來。

  血池不再翻滾。

  所有殘魂在符光的餘韻中一一散盡。

  殿頂的血紋,也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只有那張完整的萬魔噬魂符,還懸在半空,符面上那些嘴慢慢合起來,慢慢淡去,最後化成一縷紅煙,落回樓天月的掌心。

  她沒有去接。

  她站在血陣中央,低著頭,一動不動。

  從外面看,她像是在發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識海里正在下一場雨。

  或者說,正在經歷著一場伐舊萌心。

  那四十九點碎念在她識海里化開了,一絲絲地散,一寸寸地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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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攔,可攔不住。

  她想把金玉道心那一點金光提到最亮,把這些血絲燒掉。

  但燒不掉。

  她忽然發現,那些血絲里混著許多東西。

  那……似乎是記憶。

  第一段記憶撞進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

  那是一座極高的山。

  山頂上立著無數非常宏偉的大殿,山門前的石碑上,刻著兩個字:天符。

  樓天月不認得那兩個字的寫法,那是極古老的寫法。

  可她一看見就知道這兩個字念作天符。

  殿前站著一群人,個個身穿白袍,手裡都握著筆。

  殿下也站著一群人,穿黑色法袍,手裡也握著筆。

  穿白袍的那群人里,有一個老者向前一步,朗聲道:「血符不入正道,自今日起,天下符門不承陰血。」

  穿黑袍的那群人里,一個中年人抬起頭,他笑了:「萬法同源,我們本是同一支筆分出來的,只不過你們畫在紙上,我們畫在血上。」

  「憑什麼你們是正,我們是邪?」

  那白袍老者看了中年人一眼:「憑我們贏了。」

  然後,天上落下了一支筆。

  一支巨大的筆,筆鋒一落,山塌了半邊。

  黑袍的人在山塌里散開,像被吹散的一把灰。

  有幾個逃了,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半冊血魂玉冊。

  樓天月抬起頭,喘了一口氣。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那不是她的記憶,那是古海田從他的師尊那裡聽來的,又被血魂遺念印刻進去的東西。

  是陰血宗與天符門的舊怨。

  符道之爭,也是正邪之爭。

  一宗被判為邪,一宗踏著另一宗的骨頭成了正統。

  緊接著……第二段記憶湧上來。

  場景換了,是一個荒廢的祭壇。

  壇上刻著九道血槽,九道血槽在中央匯成一個奇怪的印。


  「以我之血為綱,以爾之血為緯。」

  「同修一途,同擔一劫,同赴一死。」

  「誓成之日,爾之生死,繫於我一念之間。」

  樓天月的呼吸停住了。

  她知道同天齊修陰血誓的存在。

  古海田為何能在時隔數千年後,還能靠一枚血令符,把散落在各郡縣的後裔一個一個喚回來?

  不是靠情義,也不是靠傳承。

  而是靠這道誓,同天齊修陰血誓。

  陰血宗立宗之時,所有弟子與宗主同立此誓。

  誓一立,便傳血脈,子子孫孫,誰也逃不掉。

  只要誓主還在,後裔血中的那道綱,便還在。

  誓主一念,可賜他修為,可賜他功法,也可斷他生機。

  難怪趙中森一個元嬰二層的陽木宗宗主,會對一個築基期的女修彎腰,不是他願意,是他別無選擇。

  第三段記憶。

  是血契的種法,解法,轉法。

  如何在一個人身上種下血契而不被發現。

  如何讓一個築基修士自願咬破手指,又如何讓一個母親親手把血契按在自己孩子的眉心上。

  樓天月看著這些東西湧進來,胃裡一陣翻。

  這些都是魔道的手段!

  她想吐,可她吐不出來。

  因為緊跟著湧進來的東西,讓她連噁心的力氣都沒了。

  第四段。

  血海吞天功,共九轉,第七轉以後須以千人精血為引。

  血影替死術,須三名金丹修士精血煉一影,血魂照影,血蓮吞元,血遁,骨釘十二式,腐靈木核的種法。

  七道根本血符,全篇。

  《清靈照影術》的中、上兩篇,她練了十六年的低階小術,原來還有後頭。

  以及另外一段更清晰的東西。

  金丹級小千界元母。

  上界聖地崩碎,核心化作密匙,散落諸天萬界,形成上古秘境陣眼。

  集齊密匙碎片,或可重啟聖地通道。

  樓天月的身體開始發抖,冷汗直冒。

  並不是因為她害怕了,而是她突然發現,自己對這些東西竟然有一點點……想要的感覺。

  那是欲望,很微弱的欲望。

  可是她明顯感覺到了。

  樓天月一輩子與世無爭,她只想做個符師,畫符是為了護住她想護的人。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她心裡竟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若我把這些都學會了,這天下,還有誰能壓得住我?

  這句話不是古海田說的。

  而是她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

  「……不。」

  樓天月低聲說。

  她對這念頭很抗拒,伸手想去抓識海里那點金光。

  金光還在,只是被血絲纏住了,纏得只剩下一線。

  她努力去想父親,想那個蹲在廊幫她削竹筆的男人。

  「天月,畫符,是為了保護家人,不是為了殺人。」

  這句話,到現在她都還記得。

  可這一次,這句話聽在耳朵里,竟像隔著一層東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水底下說話。

  她能聽清每一個字,只是不再覺得這句話有用。

  「……爹。」

  她的嘴唇動了動,眼角滑下一滴淚。

  這滴淚落到她的下巴,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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