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玄都天宗,天門大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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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都天

  天宇弘覆,光色相參,浮光如練,瑞靄成霞。

  此界非天非地,乃是一處介於虛實之間,由無上道法開闢,玄姆造化之顯。

  如今正值庚日,陽氣鼎盛,又逢立秋之後,三伏之末伏,天地間一片清明肅殺,正是一年一度的天門大授,諸修登天曹,授籙傳度之吉日!

  天門巍巍,高不知幾千萬里,上抵穹霄,下鎮雲海。

  其下雲霧繚繞,瑞氣千條,神光萬道,將那一方玄都籙壇團團拱衛,襯得愈發莊肅神聖。

  籙壇之前,人影幢幢。

  既有入門不久,環顧四周便覺忐忑的新弟子,亦有淡然處之,修煉精進,等候此日擢升的宗門翹楚。

  其中,更有幾人身後神光凝而不散,或化法相,或呈異象,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快看,是凌不周師兄!」有好事者不為加籙,單純來此吹水,讓人懷疑授籙的是好嘴子的山精水神,吹水便是他的修行。

  「他身後那尊辟魔法將,煞氣比去年更重了!瞧那威勢,尋常妖邪恐怕看一眼便要神魂崩散!」

  順著他指引望去,只見人群前方一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桀驁,眉梢眼角都帶著一股不馴的銳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那尊高達三丈的辟魔法將,手持長戟,目射神光,煞氣騰騰,自發托舉著他的身姿,令其足不沾地,威風凜凜。

  在玄都天宗,修行無一不授籙,其根本妙法,便稱為《玄都求籙妙經》。

  待得通曉經文精要,步入靈覺之境,方算真正入門,可得授九品籙種。

  自此,便可從玄都天中召請一縷剛烈之氣,化作天丁力士、金甲力士等,專司護法、勞役之仙從。

  但說到底,都是要召請的,而像凌不周這般,能得法將顯化護持,已非尋常天驕能夠做到了,不僅授籙品階要高,更要博得仙神青睞。

  那弟子愈發說得興起:「聽說凌師兄在靈覺境便因斬殺了一頭為禍百年的大妖,功德昭著,於『武授』之中,破格得授五品籙——討逆先鋒籙!」

  「麾下直接統領一營仙吏神兵,比許多鍊師都威風!如今他已入玄定,今日大授,不知能得幾品神籙?」

  玄都天宗授籙,除卻每個大境界突破後,留待庚日的大授外,更有文武二授。

  武授者,盪妖除魔,護持眾生,累積玄德,自有神光自虛空灌體,拔擢加籙,乃是宗門大多數弟子的正途。

  有新弟子聞言,不由心生嚮往:「也不知我此生,能否像凌師兄這般威風……」

  旁邊的好事者拍了拍他的肩,嘿嘿一笑:「師弟放心,那必然可以!」

  新弟子一怔,目露驚喜:「嗯?師兄此話怎講?」

  「看到凌師兄身後的辟法魔將了嗎?」

  「看到了!」新弟子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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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勤勉修行,他日待凌師兄道行高深,開壇授法,你便可得授一『神兵』籙。屆時,你不就能成為凌師兄座下一名神兵,加入他那法將陣中?與有榮焉嘛!」

  「……」那弟子一時語塞,只覺心頭被狠狠中傷了一記。

  除卻凌不周外,又有四宿照臨的秦紓寧,身姿清冷,面容淡然,引得不少女弟子側目,還有……

  就在此時,人群忽地一陣騷動,自覺地分開一條道路。

  一名老者緩步走來。

  他鬚髮盡白,身形枯槁,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一身陳舊的道袍空空蕩蕩,罩著一副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軀,生機微弱若無。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壽元將盡的老人,身上也並無神光顯照,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桀驁如凌不周,都收斂了氣焰,淡漠如秦紓寧也另眼相待。

  「是『符痴』樓重玄師兄!」

  「樓師兄壽元將盡,今日……終究是肯來授籙了嗎?」有弟子看到這道身影,面露複雜之色,既有敬佩,又有惋嘆。

  只因樓重玄走的,是授籙的另一條路,也是最艱難、最上乘的路——文授。

  符者,天地之真信也。

  文授之士,不修外功,只究符籙真意,神交玄都,感應天心,往往能一朝得授上品法籙。

  此乃捷徑,卻也是絕路。

  宗內弟子,誰人未曾嘗試過鑽研符籙?正因嘗試過,才知其中艱深晦澀,如隔萬重山。

  都說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但玄都天宗弟子驗證過,符籙不行。

  而能像樓重玄這樣,將畢生光陰盡數投入,枯研至壽元將絕才來授籙,這份痴,這份狠,簡直不像人。

  所有人都好奇,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符籙之道的符痴,今日能授得何等法籙。

  想來至少能得四品,可入真人之列,亦或者與諸道君齊座,得授三品真君之籙,乃至二品帝君之籙!

  至於那至高無上,僅存於典籍中的一品九天玄女籙,眾人雖心嚮往之,卻也知其虛無縹緲,不敢奢望。

  「當——」

  一聲悠遠綿長的鐘鳴響徹玄都天,其音清越,滌盪心神,鐘聲過後,萬籟俱寂。

  大醮,正式開始。

  主持此次盛典的,是宗門長老坤元真人。

  他立於籙壇之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玄都天每一個角落:「天門大授,考校道心,印證功果。今日在場者,皆為我玄都棟樑,按慣例,授籙依功德輩分而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位枯槁老者的身上,語氣也變得客氣了幾分。

  「樓師弟,此番授籙,你為第一人,當之無愧,請!」

  在他看來,樓重玄哪怕只授得四品真人籙,憑這份道心,將來亦可與他互稱一聲道友。

  「請了。」

  樓重玄的聲音沙啞乾澀,仿佛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面對眾人的目光與客氣,他也不在意,只是緩步走向籙壇,身上漸漸飄忽起些許雲氣,起初一縷一縷升騰,漸漸顯得混混沌沌。

  那並非法力,也非神光,而是純粹由精神與道念凝聚的華蓋!

  雲氣在半空鋪開,瞬間繁妙的符文,似鳥篆,似龍章,似雲紋,似電光,彼此勾連,生滅不定。

  這便是他的籙,亦是他的神藏、功果、性命!

  待他籙壇中站定,下一息,數道恢弘無匹的意志,便為起感召,自無窮高處,自玄都天中垂下!

  只聽天際有金戈交鳴之聲,鏗鏘作響,一道鋒銳無匹的意志仿佛劈開了雲海,自天穹垂落!

  一尊神人法相隨之顯化,身披曜日金甲,手持開山玉斧,雙目開闔間,仿若日月輪轉,神光爆射。其身後,更有十方神獸虛影咆哮不休,龍吟虎嘯,麒麟踏雲,聲勢浩大,震懾四野。

  又聽天上風雷激盪,黑雲如墨翻滾,一尊頂天立地的元帥法相凝聚而成!

  再看南方天際化作一片火海,朱雀神鳥在火海中啼鳴,一尊真君端坐於火蓮之上,腦後懸著一輪南明離火所化的大日,光耀萬丈,威嚴赫赫。

  一尊,又一尊……

  那些在尋常弟子眼中遙不可及,需一生仰望的仙神法相,此刻竟如同走馬燈般接連顯化,將半個玄都天都映照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每一道法相的降臨,都引得壇下爆發出一陣又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南明真君!那是三品真君籙!」

  「天啊,樓師兄這功果,才一開始就能感召真君法駕親臨!」

  樓重玄仰觀著天象,眼中無悲無喜,直至九霄之上,忽起玄音,非鍾非鼓,非風非雷,一時之間,萬籟俱寂,群山俯首,江河止息。

  便是宗內,沒有參與授籙,修行有成之輩,亦覺心神被一股無上威嚴所攝,不由自主停了功行,駭然望向天穹。

  天地間的一切色彩、聲音,仿佛在這一刻盡數被抹去。

  先前顯化的仙神法相,竟在這道意志面前齊齊俯首,光芒黯淡,最終如泡影般消散。

  只剩下一片太始元清之氣,充塞寰宇。

  冥冥之中,似有億萬神祇仙真同聲頌唱,那道音穿透虛空,響徹神魂:

  「高上九天,太始元清。」

  「演道布德,御歷諸天。」

  音落,天心驟然洞開,一道混混沌沌、無始無終的元光垂落而下。

  光中只見一尊無量法相,高不可攀,廣不可測,其身著九色龍文羽衣,頭戴太始玄都之冠,腰佩日月星辰之印,法相莊嚴,威儀赫奕,口出真言,再頌道章:

  「運化乾坤,總攝萬法。」

  「佑聖萬靈,敕令感應。」

  隨著法相愈發凝實,一道蘊含著無上造化之力的神光自虛空垂落,籠罩住樓重玄枯槁的身軀。

  只一瞬間,便是移爐換鼎,再造乾坤!

  不過數息,樓重玄便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化作了一位風神俊秀的年輕道人,其眉眼神韻,竟與天穹上帝君之輪廓有著七分相似!

  「這是……哪位?」

  坤元真人感受著氣息,驚訝之中更多是驚愕,他怎麼從未得知玄都天中還有這樣一尊仙神?

  但很快,他便知曉了。

  不只是他,乃至於整個玄都天都在向壇下眾人感召其名——九天太始玄都佑聖靈應帝君!

  「是二品!竟真的是二品帝君籙!」

  「我的天……這已是與宗內諸位道君平起平坐的成就了!」

  「樓師叔祖……竟真做到了!」

  壇下眾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瞳里倒映著天穹之上那尊帝君的恢弘法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極致的愕然與崇敬,如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個人的心神。

  然而,在這狂潮的頂峰,卻又悄然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共通的失望。

  終究……

  不是一品嗎?

  連樓重玄這般窮盡一生的符痴,也無法觸及那最終的玄妙嗎?

  坤元真人看著壇下眾人臉上那複雜的神情,心中一嘆。

  他見慣了這等失望。

  當年他是如此,現在樓重玄是如此,在遙遠的將來,或許依舊會有人如此。

  自開宗祖師以來,玄都天宗法籙最高不過二品,那傳說中的一品玄女籙,始終如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即。

  因為此籙,不以功德考量,不以修為可及。

  如何得授?

  哪怕是開派祖師,也只能無奈地留下一句:「唯九天玄女自認可耳。」

  正因如此,善符籙之士,無不以此為畢生之志!

  卻也正是因為這虛無縹緲的玄女籙,不知蹉跎了多少天驕英傑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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