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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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保國看著滿地爛攤子,又看著院門外那些看笑話的村民,喉嚨里發出一陣絕望的「咯咯」聲。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一頭扎進了閻王殿,徹底出不去了。

  「聽見沒有!」

  秀蘭見李翠花拿住了這老頭的死穴,立刻跟著火上澆油,雙手掐著水桶腰喊道:「明天一早,我就在信用社門口堵你們!要是見不著錢,我就跟著李翠花一塊兒去城裡,敲鑼打鼓地給你宣揚宣揚!」

  「對!還有咱們!」

  外頭看熱鬧的村民唯恐天下不亂,跟著瞎起鬨:「老頭,趕緊掏錢吧,不然你這把老骨頭得折在咱們靠山屯咯!」

  魏保國渾身劇烈地打著擺子,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引以為傲了一輩子的體面,他處心積慮算計來的「免費保姆」,此刻全化作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爛了他的老臉。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即將癱倒在泥水裡的時候——

  「吁——」

  一聲悠長的吆喝突然打斷了院子裡的喧鬧。

  圍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們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一輛裝得滿滿當當的牛車,正好停在老趙家門外。

  車板上堆著一口掉漆的木箱、一捲鋪蓋、臉盆、暖水瓶、幾件舊衣裳,還有一張拆得七零八落的木板床。

  牛車旁邊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乾淨的的確良襯衫,眉眼跟魏保國有幾分相像;女人則叉著腰,燙著城裡時髦的捲髮,一臉不耐煩。

  魏保國看清兩人,渾身一顫,原本發黑的眼前瞬間亮起了一道希冀的光,連腳步都停住了。

  「老大?」

  魏保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牛車的車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們怎麼來了?老大,你來得正好,快救救爸!這幫鄉下人騙婚,他們還要打死我!」

  可是,他那個親生大兒子非但沒伸手扶他,反而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生怕魏保國身上的泥水蹭髒了自己的衣服。

  旁邊的大兒媳婦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扯著尖嗓子喊開了:

  「哎喲喂,爸,您老人家這可是老樹開花,迎來了第二春啊!這鄉下媳婦多會心疼人,咱們做兒女的,可不敢壞了您的好事!」

  大兒媳婦一邊冷嘲熱諷,一邊沖著趕牛車的車把式揮了揮手:「卸車!趕緊把東西都卸下來!」

  車把式答應一聲,直接抓起那捲破鋪蓋、舊臉盆和那口掉漆的木箱子,「稀里嘩啦」地全扔進了滿地泥水的破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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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保國看著被扔進爛泥里的鋪蓋卷,腦子「嗡」的一聲,哆嗦著嘴唇問:「老大……你們這是幹啥?你們把我的東西拉來幹啥?」

  大兒子輕咳了一聲,板著臉,用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說道:

  「爸,既然您已經在鄉下扯了證,安了家,那以後就在靠山屯跟著新媽好好過日子吧。城裡那套小一居,我跟老二老三商量了一下,老三眼瞅著要結婚沒地方住,就把您的房子騰給他當婚房了。門鎖我們昨天已經換過了。」

  大兒子頓了頓,從兜里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像施捨叫花子一樣扔在魏保國腳邊的泥水裡。

  「這信封里有十塊錢,算是咱們幾個做兒女的,最後一點孝心。居委會那邊咱們也去打過招呼了,說您響應號召自願支援農村建設,落戶靠山屯了。以後沒事,您就別回城裡折騰了,免得您新娶的媳婦不高興。」

  魏保國如遭雷擊。

  他呆呆地看著泥水裡的那個信封,又看了看那堆被扔進爛泥里的破鋪蓋,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那是我的房子……」

  魏保國像瘋了一樣猛地往前一撲,死死抱住大兒子的褲腿,眼淚混著鼻血糊了滿臉,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

  「我是你親爹啊!我在廠里當牛做馬大半輩子,才分到那套一居室!我供你們吃穿,給你們安排工作,我哪點對不起你們?現在我被這幫鄉下人騙婚了,他們要敲詐我,要打死我!你們親眼看著我掉進火坑不拉一把就算了,還要趁火打劫端了我的老巢?!你們還是人嗎!」

  魏保國哭得撕心裂肺,乾癟的手指像鷹爪一樣死死摳著大兒子的褲腿不放,語氣里全是卑微到極點的哀求:

  「大春,你帶爸回去!爸把退休金全交給你,爸不住屋裡了,爸回去睡陽台、睡走廊行不行?你別把我扔在這個絕戶坑裡啊!」

  大兒子眉頭一皺,滿臉嫌惡地用力一腳踹開魏保國的手,心疼地拍了拍自己褲腳上沾到的泥巴。

  「爸,您這叫什麼話?」

  大兒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在爛泥里打滾的親爹,語氣里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子冠冕堂皇的虛偽:

  「是您自己嫌我們在城裡伺候得不好,非要瞞著咱們偷偷拿戶口本下鄉找這位李嬸扯證的。您既然都在鄉下成家立業了,把城裡空出來的房子讓給老三結婚,這不是天經地義嗎?怎麼就成咱們趁火打劫了?」

  「就是啊爸!」

  大兒媳婦在旁邊翻著白眼,滿臉鄙夷地啐了一口:「您都在農村有家有室了,還霸占著城裡的房子幹嘛?難不成還想帶著這個鄉下婆婆回城裡跟咱們擠?您老人家不要臉,咱們還要臉呢!」

  大兒媳婦嫌棄地捂住鼻子,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催促道:

  「行了行了,大春,跟他說不明白,咱們趕緊走吧,這破地方臭都臭死了!」

  說罷,兩人轉身就往牛車走。

  「大春!大春你別走!」

  魏保國徹底慌了,他顧不上滿身的泥水和劇痛,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再次死死抱住大兒子的大腿。

  大兒子壓根沒有躲。他只是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在泥水裡抽搐的魏保國,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兒子語重心長地勸道:「路是你自己選的,結婚證是你自己非要領的。您當初想找個鄉下女人免費伺候您,怕我們惦記你的退休金,連夜偷了戶口本下鄉,那會兒你想過我們嗎?現在日子過得不如意了,又想回城裡去攪和我們的生活,這不合適吧。」

  魏保國張著嘴,嗓子裡發出「嗬嗬」的絕望氣音,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大兒子看著他,像往常在家裡商量事兒一樣,繼續順理成章地往下說:「更何況我下個月單位就要評副科長了,政審最忌諱家裡有作風醜聞。老三結婚女方要三大件,咱們為了湊錢底朝天,你的房子剛好解了燃眉之急。千萬別回城裡鬧,萬一把我的前途和老三的婚事攪黃了,我和老三就得去睡大街。為了咱們一家人,你就受點委屈吧。」

  說完,大兒子輕輕往後退了半步,把腿從魏保國脫力的手裡抽了出來。

  他理了理袖口,留下最後幾句話:「更何況你每個月手裡還有退休金,餓不死。你自己多保重,以後沒事,咱們就不來看你了。」

  大兒子頭也不回地爬上了牛車。車把式長鞭一甩,「啪」的一聲脆響,牛車碾過滿地的爛泥,無情地調轉車頭,絕塵而去。

  魏保國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一樣癱在爛泥地里,眼睜睜看著那輛帶走他最後希望的牛車消失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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