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搜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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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龍鑽進那條小溝以後,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它腿上剛纏好的白布很快就被泥水徹底浸透,崩裂的傷口往外滲著暗血。可它像是不知痛一樣,鼻子死死貼著凍硬的泥皮,一路往溝深處拱。

  老孫頭提著馬燈跟在後頭,越往裡趟,腳底下的步子壓得越沉。

  這條溝根本不是尋常獵戶踩出來的活路。兩邊灌木生得如鐵絲網般密集,腳底下全是打滑的青石蛋子,稍不留神就得把腳踝別折。再往前走,就是斷頭崖那片有死無生的絕地。

  老孫頭捏著槍桿的手背崩起一道道青筋。

  趙山河絕不是個摸不清山路深淺的愣頭青。真要躲虎,哪有主動往死胡同里扎的道理?

  老孫頭腳下猛地一頓。

  前頭的青龍也驟然停下步子,站在一棵歪脖子黑松旁,喉嚨里溢出一陣如臨大敵的低嗚。

  李寶田趕緊湊上來,壓著嗓子問:「咋了?」

  老孫頭沒答話,只是手腕一翻,把馬燈往下壓了半尺。

  昏黃的燈暈貼著爛泥地掃過去。

  李寶田的呼吸瞬間亂了節拍。

  泥窩子裡,赫然散落著幾枚黃澄澄的銅殼子。有兩枚深深踩進了凍土裡,只露出個底火,還有幾枚順著地勢滾到了石頭縫邊,被殘雪虛掩著。

  李寶田下意識伸出手就要去摳地上的銅殼子。

  老孫頭刀子般的目光斜掃過來,低喝一聲:「別碰。」

  李寶田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老孫頭彎下老腰,眯著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了片刻,這才伸出枯樹皮般的兩根手指,夾起一枚彈殼湊到燈芯旁轉了轉。

  彈殼早已涼透,邊上糊著血泥。

  老孫頭聲音發沉:「五六式的。」

  李寶田喉嚨猛地一滾,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掃向自己懷裡抱著的同款半自動。趙山河進山帶的正是這把槍。

  老孫頭沒理他,提著馬燈繼續往前探了兩步。

  燈光猛地照亮了側方那片慘不忍睹的灌木叢。幾根小腿粗的枯松干被子彈生生啃出了大豁口,白生生的碎木茬子炸得到處都是。腳底下的泥地像是被鐵犁野蠻地刨過,翻出幾個黑土坑。

  李寶田只覺得嘴裡發苦,聲音抖得快連不上句子:「老孫叔……山河哥在這兒開過火?」

  老孫頭把彈殼扔回原位,緩緩挺直腰板:「開過。」

  李寶田看著那片亂相,心裡直發毛:「打中沒?」

  老孫頭搖了搖頭,伸手指著那幾個高低錯落的彈著點:「這幾槍根本不是衝著要命去的。你看這些槍眼,高的打在樹杈上,低的都犁了地。趙山河那小子打槍再穩,也沒法在這種節骨眼上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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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寶田後背上滲出一層冷汗:「那他這是……」

  老孫頭聲音沉得掉冰碴子:「急槍。沒功夫等,連喘口氣的空當都沒有,只能憑著本能掃一梭子,借著槍火和動靜把撲上來的東西硬逼停半步。」

  李寶田的五指死死摳進木質槍托里,骨節泛出青白。

  逼停誰?

  這兩個字根本不用問出口。那頭四五百斤的嗜血山王。

  他腦子裡幾乎能描摹出那副令人窒息的畫面。

  一個人,一條狗,被那頭悄無聲息摸上來的龐然大物死死咬住後背。黑溝里退無可退,只能倉促轉身掃射,換取微不足道的一絲活路。

  李寶田聲音直打飄:「既然開槍逼停了,山河哥為啥還往斷頭崖裡頭鑽?這不是活生生往死路上送嗎?」

  老孫頭依舊沒接話。

  他大步走到那片翻卷的爛泥前,把馬燈湊近地面。

  那是趙山河留下的鞋印。起初的腳印雜亂無章,深一腳淺一腳,透著股被猛獸追獵時的慌不擇路。

  可再往前順出七八步,那腳印的力道突然就變了。

  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無比,腳印邊緣的泥水都被踩得向外翻卷,方向直指小溝深處那條更逼仄的絕路。

  老孫頭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好你個趙山河。」

  李寶田咽了口唾沫:「咋了老孫叔?」

  老孫頭抬起菸袋鍋子,遙遙點著那串鞋印:「他沒被追破膽。真嚇丟了魂的人,腳底下踩不出這種穩當步子。你看這幾步,力道沉,方向認得死死的,一步都沒帶猶豫。」

  老孫頭猛地轉過身,手裡的馬燈在風中劇烈搖晃:「他這是故意踩給那頭大蟲看的。看著像是慌不擇路,其實是在引路。」

  李寶田猶如五雷轟頂,麵皮瞬間煞白:「山河哥瘋了?把山王往斷頭崖里引?」

  老孫頭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子的冷風。

  」斷頭崖兩面都是刀削斧劈的絕壁,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石縫。只要人退進去,老虎絕對繞不到身後下口。可只要手裡端著槍,那條死路就是一根渾然天成的槍管子。

  趙山河把心一橫,主動走進這口活棺材,去換一個能和山王正面互換性命的開火機會。「

  李寶田牙齒打著戰:「這是拿命在賭啊。」

  老孫頭臉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了兩下,低聲罵道:「這小王八蛋是真沒把自己的命當命。」

  話音剛落。

  前頭趴伏的青龍突然直起身子,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嘯。

  風從小溝深處刮出來,突然多了一股濃烈的腥膻氣。

  青龍脖頸上的硬毛如鋼針般根根倒豎,一瘸一拐地往前逼壓。

  老孫頭一把將手裡的馬燈塞進李寶田懷裡,反手擼開老土槍的擊錘。

  他渾濁的眼珠子死死鎖住前方那片濃如墨汁的黑暗,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槍端穩了。再往前,就是斷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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