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搜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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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一進林子,外頭的聲兒就跟被人生生掐斷了一樣,瞬間沒了動靜。

  風被茂密的黑松枝子撕碎,順著領口直往裡倒灌,冷得像帶霜的小刀子在肉上生刮。

  老孫頭走在最前頭,手裡那盞馬燈提得很低,昏黃的光圈勉強只能照亮腳下三五步遠的活路。

  再往深處看,就是一團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黑。

  青龍瘸著一條腿走在左前方。

  它那傷腿還沒好利索,每往前趟幾步,身子就要不受控制地歪一下。

  可這畜生就是不肯停,濕漉漉的鼻子幾乎貼在凍硬的爛泥地上,碰見草窩子嗅兩下,遇到石頭根也得仔細聞聞,偶爾還仰起脖子朝風裡探探味兒。

  李寶田跟在後頭,剛進山時身上那股熱血,早被這老林子裡的陰風吹透了。

  真扎進這北山深處,他才知道這地界跟屯子外頭的小樹林完全是兩碼事。

  四周的樹影一層壓著一層,不管往哪邊看,黑咕隆咚的旮旯里都像藏著擇人而噬的活物。

  風一吹,頭頂上的黑松枝子劇烈搖晃起來,活像無數隻乾癟的大手在半空中亂抓。

  腳底下不是打滑的凍泥,就是厚厚的枯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林子裡稍微有點風吹草動,李寶田手裡攥著的五六式半自動就不自覺地往上抬。

  老孫頭腳下沒停,頭也沒回,冷不丁地罵了一句:「別貼我那麼近,搞得老子轉身拿槍都活動不開。」

  李寶田腳下一頓,臉瞬間憋紅了,乾笑了一聲掩飾心虛:「老孫叔,我這不是怕……」

  老孫頭嗤了一聲,吐出一口白氣:「誰管你怕不怕。山里走夜路,前後必須得隔開。前頭的人要是眼瞎一腳踩空進了暗溝,後頭的人好歹還能留條活路甩繩子拉一把。」

  李寶田看了看腳下,忍不住小聲反駁了一句:「這滿地都是實打實的大泥地,哪來的什麼瞎窟窿暗溝?」

  老孫頭冷笑一聲,根本沒跟他廢話。

  他手腕一轉,提著馬燈往左側兩步外的枯葉堆里晃了晃:「瞎眼玩意兒,你自己瞅瞅那是啥?」

  李寶田順著昏黃的光暈定睛一看,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那層偽裝得天衣無縫的枯葉底下,根本不是什麼大泥地,而是赫然露著一道被積雪和爛樹枝虛掩著的天然石裂縫。

  老孫頭沒再多訓,手腕一轉,用馬燈往左側的枯葉堆里晃了晃:「看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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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寶田順著昏黃的光暈定睛一看,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那層偽裝極好的枯葉底下,赫然露著一塊濕滑發黑的青石,上頭結著一層刺骨的薄冰。

  剛才要不是老孫頭眼毒提前繞開,他這一腳踩上去,十有八九得順著旁邊的陡坡滾個骨斷筋折。

  李寶田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頂嘴,老老實實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又咬牙走了一陣,林子越走越密,四周黑壓壓的全是張牙舞爪的樹影。

  李寶田心裡直發毛,終於沒忍住低聲問道:「老孫叔,你看這林子這麼大,跟個無底洞似的,咱們上哪兒找山河哥啊?」

  老孫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泥,聲音被寒風吹得發沉:「先進林子深處。」

  李寶田一愣,腳下的步子都慢了半拍:「咱們外頭都沒找,直接往深林子裡扎?」

  老孫頭連頭都沒回,手裡提著的馬燈在半空中晃了晃:「他這次進山,死磕的目標是啥?」

  李寶田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東北虎……山王。」

  老孫頭冷哼了一聲,腳底下的破棉鞋毫不含糊地踩斷了一截攔路的枯枝:「這就對了。像山王這種成了精的四五百斤大牲口,脾氣邪,最嫌人味兒重。這幾年山外頭砍木頭開荒動靜太大,外圈的林子早就薄了,這種老林子裡的霸王絕不可能在有人煙的附近長待,全退到大山最深處去了。」

  老孫頭抬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樹冠。

  「趙山河那小子既然是奔著它去的,在外頭連根虎毛都摸不著,他不往深處扎還能去哪?」

  李寶田聽得心裡發緊,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趕緊追問:「那進了深處咋找?總不能滿山瞎轉悠吧?」

  「找水。」

  老孫頭吐出一口白氣,「人也好,狗也好,野牲口也好,在山裡耗久了,都離不開水。」

  李寶田心裡稍微有了點底:「那咱先往河邊摸?」

  「先往老鴉溝那條水線摸。」

  老孫頭低頭看了一眼還在前頭執拗探路的青龍,「但這狗要是聞著了黑龍的味兒,咱就得跟著它走。」

  青龍像是聽懂了這話,喉嚨里低低滾了一聲,鼻子貼在泥地上又往前艱難地挪了幾步。

  夜越來越深。

  山里冷得能把骨髓凍住。

  馬燈的光暈在狂風裡劇烈搖晃,照得四周的樹影如同群魔亂舞。

  兩人一狗沿著溝邊艱難跋涉,翻過兩道陡坡,又繞過一片巨大的倒木。

  李寶田開始還能咬緊牙關硬撐,可走到後半夜,兩條腿肚子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打著顫。

  肩上的帆布包越來越沉。

  手裡的五六式也像是一塊砸在胳膊上的生鐵,壓得他骨頭縫都在發酸。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沒敢喊一聲累。

  走在前頭的青龍也明顯撐不住了,那條右前腿從剛開始的瘸拐,變成了徹底不敢受力。

  每往前蹦一步,它那寬闊的前肩都要痛苦地往下沉一下。

  可這畜生的鼻子依舊執拗地貼著地皮,死活不肯放過風裡那一絲隱隱約約的活物氣味。

  老孫頭回過頭,盯著狗腿看了一眼,臉色倏地沉了下來:「停。」

  李寶田愣了一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咋了?」

  「歇一會兒。」

  李寶田急得連連搖頭:「別歇了吧老孫叔?萬一山河哥還在哪條溝里等著救命呢?」

  老孫頭冷冷橫了他一眼:「你能走,它也得歇了。」

  李寶田這才順著老孫頭的視線看過去。

  青龍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塊凍硬的爛泥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那條懸空的傷腿正控制不住地發著抖。順著它的腳掌往下看,地上的枯草赫然沾著一串刺目的暗紅色血滴。

  李寶田心頭一緊:「它腿流血了。」

  「你這畜生。」老孫頭暗罵了一句,走上前把馬燈往地上一撂,「腿都廢成這樣了,還在這兒硬裝沒事人。」

  青龍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還想掙扎著往林子深處拱。

  老孫頭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死死按在狗脖子上:「趴下。」

  青龍沒動。

  老孫頭臉上的皺紋猛地一擠,低聲喝道:「我讓你趴下!」

  青龍這才極不情願地趴伏在枯葉堆里,可那顆碩大的狗頭依然固執地昂著,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林子深處,鼻翼瘋狂抽動。

  老孫頭麻利地從藥簍里摸出一截乾淨白布,倒了點烈性燒酒在粗糙的手心上,一把掀開青龍前腿上的硬毛。

  原本結痂的傷口徹底崩裂了。

  血流得不算洶湧,但正順著翻卷的皮肉一股一股往外冒。

  老孫頭看得臉皮直抽搐,大手一把按住傷口,一邊快速纏著布條,一邊咬牙切齒地低罵:「你們趙家養出來的東西,真是一個比一個沾著邪氣。黑龍是這樣,你也是這副德行。趙山河那小王八蛋更是個不要命的種。真他娘的,一個窩裡沒個省心的貨色。」

  燒酒殺肉,青龍疼得渾身猶如觸電般猛地一哆嗦,可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聲慘叫。

  李寶田蹲在一旁,伸手極其輕柔地順著青龍後背上雜亂的皮毛:「再撐撐。咱們肯定能把山河哥和黑龍找回來。」

  青龍喘著粗氣,用腦袋蹭了蹭李寶田的手背。

  老孫頭把布條死死打了個結,一巴掌拍在狗腦袋上:「行了,歇半刻鐘。」

  李寶田剛想站起來繼續走,老孫頭眼皮一抬,目光如刀子般掃過來:「你也給我坐下歇著。現在不把氣喘勻了,等會兒真找到人,你拿什麼把那個死沉的活人扛下山?」

  李寶田被罵得沒了脾氣,只能乖乖靠著一棵老松樹根坐下。

  他把五六式橫在膝蓋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貪婪地呼吸冷空氣。

  直到這會兒身子沾了地,他才驚覺自己的兩條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林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不知名夜梟的慘叫,聲音尖利刺耳,聽得人後脊梁骨一陣陣發麻。

  李寶田用力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手心直冒冷汗:「老孫叔,要是咱真在這黑地里碰上那頭山王……」

  老孫頭根本沒看他,只是用枯糙的手指撫摸著懷裡的老土槍。

  「碰上了再說,能避就避。」

  李寶田追問:「要是避不開呢?」

  老孫頭沉默了足足兩息,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鎖住黑林子深處,崩出一道狠光:「避不開,就乾死它。」

  這四個硬邦邦的字一砸下來,李寶田一直懸著的心反倒奇蹟般地落回了肚子裡。

  半刻鐘後。

  天邊終於硬生生撕開了一抹極其微弱的灰白。

  樹木扭曲的輪廓慢慢從黑暗裡掙脫出來,山溝里濕冷的白霧貼著地皮悄無聲息地往上蔓延,整片老林子就像是被泡進了萬年不化的冰水裡。

  一直趴在地上喘息的青龍忽然猛地抬起頭。

  它那黑亮的鼻尖快速翕動了兩下,原本有些萎靡的狗眼瞬間瞪得溜圓。

  老孫頭如同彈簧般霍然起身:「聞著味了?」

  青龍連半聲低吠都沒發出來,直接拖著那條剛包紮好的傷腿,猶如一頭盯上獵物的餓狼,一瘸一拐地朝著右前方一條被茂密灌木掩蓋的小溝壑鑽了進去。

  老孫頭一把抄起馬燈,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李寶田急忙把沉重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掄,雙手死死抱住五六式,踉踉蹌蹌地追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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