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 威名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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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眼劉被兩個年輕幹警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往林道外的警用吉普車走。

  那條被生生踹斷的殘腿在積雪裡犁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溝,暗紅色的血水滴滴答答地洇進白雪裡。

  每往前顛簸一步,他塌陷的胸腔就像被燒紅的鐵釺子狠狠捅著,疼得他冷汗把棉襖內襯都浸透了。

  可奇怪的是,在這剝皮抽筋般的劇痛中,疤眼劉那隻渾濁的獨眼裡,竟慢慢重新聚起了一絲詭異的活氣。

  活下來了。

  只要沒在這片亂墳崗被那尊活閻王當場踩成爛泥,只要留著這口氣上了警車,這局就還沒死絕。

  疤眼劉像條凍僵的癩皮狗一樣被塞進吉普車后座,隨著車身啟動的劇烈搖晃,他死死咬著牙關,腦子在劇痛的刺激下反而轉得飛快。

  剛才在雪地里,那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一線,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但現在不一樣了。

  趙山河確實開了槍,韓老歪那老絕戶也確確實實死透了。

  不僅死透了,旁邊還有槍,有六根明晃晃的大黃魚。

  更關鍵的是自己身上這身傷。

  下巴碎了,手腕折了,腿斷了,連肋骨都被踹斷了好幾根。

  這可是實打實的重傷!

  疤眼劉在心裡惡狠狠地盤算著,只要自己咬死是路過撞見,哪怕警察覺得再荒謬,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和韓老歪是一夥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路過這個藉口太扯淡,他還可以把水攪渾,一口咬定是趙山河見財起意,跟韓老歪分贓不均起了內訌,自己只是個倒霉的替罪羊。

  大半夜的亂墳崗,死無對證。

  只要水足夠渾,趙山河身上那層正當防衛的皮就別想輕易穿穩當。

  最讓他有底氣的,是他那個寶貝兒子。

  劉成可是正兒八經的縣局刑偵隊幹警!

  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爺倆,只要自己進了局子,劉成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憑他兒子在局子裡的人脈和面子,只要能把他送進醫院,只要能避開趙山河那個殺神,剩下的事,自然有劉成去上下打點、替他把這黑的說成白的。

  想到這裡,疤眼劉甚至覺得連腿上的劇痛都沒那麼難以忍受了,他虛弱地靠在車窗上,乾癟的嘴角神經質地抽搐了兩下。

  前面的副駕駛座上,帶隊的高個子公安周隊長正冷冷地通過後視鏡,觀察著后座上那個形容枯槁卻眼神亂轉的老流氓。

  周隊長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逼仄的車廂里散開。

  當了十幾年老刑偵,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

  疤眼劉那點自作聰明的小九九,在他眼裡簡直就像是個漏風的破篩子。

  周隊長腦海里迅速復盤著剛才在亂墳崗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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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郊野嶺的亂墳崗,一口深不見底的暗道。

  死在洞口的是背著好幾條人命、局裡追查了大半年的悍匪韓老歪。

  現場有一把打開保險的黑星手槍,一桿五六式半自動,還有散落一地的金條。

  然後這個滿臉是血的疤眼劉蹦出來說,自己是大半夜路過這片亂墳崗,碰巧撞見兩人分贓殺人?

  扯他娘的騷。

  這年頭誰閒著沒事半夜兩點跑深山老林、還是片墳地里去遛彎。

  更別提那條地道明顯是有人長期挖掘布置的,搞不好就是從鎮上哪個隱蔽的院子裡直接挖出來的。

  周隊長彈了彈菸灰,視線轉向車窗外。

  後面那輛吉普車裡押著趙山河。

  相比於疤眼劉的歇斯底里和滿嘴跑火車,那個高大的男人表現得太鎮定了。

  面對四五把指著腦袋的槍,沒有絲毫慌亂,乾脆利落地扔槍、舉手,條理清晰地陳述正當防衛和買兇殺人。

  那份從容和篤定,絕不是一個剛剛圖財害命、正準備殺人滅口的兇手能裝出來的。

  那是一種對自己絕對占理的強大自信。

  周隊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臉色凝重。

  一個潛逃的悍匪,一個深藏不露的狠人,還有一個滿嘴瞎話的鎮上老混混,外加一包大黃魚。

  今晚這案子,是要捅破天了。

  吉普車碾著厚厚的積雪,拐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院。

  車子還沒停穩,坐在副駕駛上的年輕幹警小李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響亮的脆響,硬生生打斷了周隊長腦子裡的復盤。

  周隊長本就擰著的眉頭頓時皺成了個川字,語氣裡帶著幾分被打斷的煩躁:「小李,一驚一乍的怎麼回事。」

  「周隊!我……我想到那個人是誰了!」小李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溜圓,連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哪個。」

  「就是咱們剛抓回來、後面車上押著的那個狠人啊!趙山河!」

  周隊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腦子裡搜颳了一圈,沒想起這號人物。

  小李一拍腦門,急急忙忙地解釋:「哦對對對,我想起來了,那陣子您正好帶隊去省里出半個月的公差了,不在局裡!就是入冬那會兒,發生過一起性質十分惡劣的宗族聚眾衝擊縣局的事情,您回來後聽說過沒?」

  周隊長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你是說底下鄉鎮那個王三爺帶人鬧事的情況?我回來聽政委提過一嘴,記得當時上頭還特地下了文件,誇獎當年的同志面對聚眾挑釁時保持了克制,沒有激化群眾矛盾。」

  「對!就是那件事!」

  小李激動得聲音都壓不住了,伸手往後頭那輛吉普車一指:「文件里寫的是咱們同志保持克制,可私底下局裡誰不知道啊?那天要不是趙山河正好在場,王家宗族那幫人真能把縣局給掀了!」

  周隊長手裡的煙猛地停在半空。

  「趙山河?」

  「就是他!」

  小李說到這裡,像是終於把腦子裡那根線接上了,語速越來越快:「當時王三爺帶著十幾個同夥在路上攔車鬧事,結果撞到趙山河手裡。」

  「那十幾個人,一個沒跑掉,全被他扒得只剩褲衩,凍得跟死狗似的,最後一併送到了縣公安局。」

  「本來人都抓了,事也算壓下去了。」

  「誰知道王家宗族那邊覺得丟了大臉,當天晚上直接抬著棺材闖進縣公安局。」

  周隊長的眼神終於變了。

  小李壓低聲音,繼續道:「那幫人不光抬棺材,還帶了哭喪的,撒紙錢的,跪門口喊冤的。」

  「嘴上說是討公道,實際上就是逼縣局放人。」

  「裡面還有人故意往門裡沖,推搡咱們的同志。」

  「「後來就是這個趙山河出的手。」

  「他一個人衝進去,幾下就廢了幾個帶頭鬧得最凶的。」

  「零下三十度的天,扯了根消防用的高壓水槍,把那三十多個人活生生沖成了冰棍!聽說後來拉去醫院,好些個直接凍壞了組織,連手腳都截肢了!」

  車廂里忽然安靜了。

  只有吉普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縣局大院裡低低震著。 周隊長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你確定是他?」

  小李連忙點頭。

  「錯不了,我那天在後院搬檔案,後來遠遠看過他一眼。」

  「剛才在亂墳崗我沒想起來,是因為滿臉血,又黑燈瞎火的。」

  「現在車燈一照,我越看越像。」

  周隊長沒有再說話。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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