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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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老歪剛爬到地道口邊,半截身子懸在冷風裡,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那雙渾濁發黃的老眼,死死盯著疤眼劉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破布包。

  包里裝的是六根大黃魚,兩千塊現票。

  那是他在瞎子溝摳了半輩子絕戶土、手裡沾了不知道多少條人命才攢下來的全部身家。

  韓老歪摳在青磚上的左手微微發著抖,斷指的鑽心疼一陣陣往天靈蓋上沖。

  他今年快六十了。

  唯一的兒子大龍死了,徒弟二奎也折了,連個能給他摔盆打幡的活口都沒剩下。

  現在自己又斷了手腳,成了一個半殘的老幫菜。

  這筆錢,就是他韓老歪下半輩子的命根子,是他最後能換口熱飯、買口薄棺材的底牌。

  可現在,這筆買命錢卻安安穩穩地掛在另一頭惡狼的脖子上。

  一頭和他韓老歪一樣,翻臉無情、吃人不吐骨頭的獨眼狼。

  韓老歪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一層濃稠的黑水。

  可現在,這命根子卻安安穩穩地掛在另一條惡狼的脖子上。

  一條和他韓老歪一樣,翻臉無情、吃人不吐骨頭的獨眼狼。

  韓老歪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一層濃稠的黑水。

  殺心在這陰冷的地道口轟然暴起。

  與其等這孫子騰出手來反咬一口,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死死盯著疤眼劉往地道深處蛄蛹的殘破後背。

  這地道又黑又窄,連翻個身都費勁。

  疤眼劉本來就折了一手一腳,等他徹底鑽進那直不起腰的土窟窿里,就是一條被卡住死穴的廢狗,再大的力氣也施展不開。

  韓老歪死死咬著牙,把呼吸壓到最輕。

  他那隻僅剩的左手悄無聲息地往下探,一點點摸住了藏在腰間的剝皮攮子。

  等他再往裡爬兩步,就把這把刀死死送進他的腰眼!


  疤眼劉硬拖著那條斷腿,在地道的泥階上猛地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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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那隻獨眼透著一股野獸般的警覺和陰毒。

  「老韓。」

  疤眼劉的聲音極低,死死盯著韓老歪藏在腰間的那隻手:「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最好別動什麼歪心思。」

  韓老歪渾身猛地一激靈,摳在刀柄上的左手瞬間僵成了石頭。

  腦子裡那股快要燒透天靈蓋的殺意被強壓下去,他乾癟的嘴皮子扯了兩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乾笑:「老劉,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閉嘴!」

  疤眼劉根本沒耐心聽他放屁,那隻獨眼裡凶光畢露:「我不信你這個老王八蛋!你到前面去!」

  話音沒落,疤眼劉那隻僅剩的好手猛地往後腰一摸,直接掏出了一把泛著冷光的黑星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對準了韓老歪的眉心。

  「滾到前面去!」

  疤眼劉咬著牙,拇指咔噠一聲撥開保險:「你不走,老子現在就崩了你,免得你這個王八蛋在背後給我使陰招!」

  這聲清脆的機簧聲,把韓老歪剛冒頭的惡念徹底砸了個粉碎。

  他眼皮耷拉下去,遮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怨毒,硬生生把拔出一半的剝皮攮子按回腰裡。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韓老歪連個屁都沒敢放,像條喪家犬一樣從疤眼劉身邊艱難地擠過去,帶頭往那黑漆漆的地道深處爬。

  兩人剛換了位置,在發霉的爛泥里往前蛄蛹了不到四五十米。

  砰!

  頭頂斜後方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那是皮貨鋪後屋的木門,被人連門框一起踹碎的動靜。

  前面帶路的韓老歪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像具死屍一樣死死趴在爛泥里。身後的疤眼劉也瞬間僵住,大口大口的粗喘被硬生生憋在了喉嚨里。

  那個從礦坑底下爬出來的活閻王,追進屋了。

  ……

  砰!

  伴隨著一聲爆響,後屋破敗的木門連同門框被一股大力向內踹塌。

  夾著冰碴子的風雪瞬間灌進屋裡。

  趙山河肩上斜挎著五六式,踩著一地碎木頭跨過門檻。

  屋裡亂得像被土匪剛過完篩子。

  敞開的破木櫃門歪斜著,幾件破爛的舊棉襖胡亂扔在泥地上,炕桌被撞得偏到一邊。

  一盞煤油燈倒在旁邊,燈芯剛滅,還在往外飄著一縷細細的青煙。

  趙山河走上前,伸手捏了一下煤油燈的玻璃罩子。

  玻璃罩還是燙手的。

  人根本沒走遠。

  他身後,黑龍和青龍壓低了腦袋。

  黑龍的鼻子死死貼著地面,在空氣中猛嗅了兩下,隨即直接撲到了火炕的最里側。

  它衝著炕席底下的幾塊青磚發出發悶的低吼,兩隻前爪瘋了一樣摳挖著縫隙里的泥土。

  趙山河走過去,單手用槍管挑開上面凌亂的破棉被和炕席。

  下面露出一塊與地磚嚴絲合縫的暗板。

  他伸手扣住木板邊緣,往上一掀。

  一股夾雜著陳年霉味和濃重土腥氣的冷風瞬間從下面涌了出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黑龍喉嚨里發出一聲狂躁的咆哮,半個身子直接就往那黑洞裡扎。

  趙山河一把死死薅住黑龍的後頸,硬生生把這頭快要發瘋的惡犬給拽了回來。

  老林子裡的獵戶都懂一個規矩:把見血的野獸堵在死洞裡硬掏,最容易被咬斷手。

  這鎮子就這麼大,這種早年間留下的貓耳洞挖不長,出口只可能在鎮西頭那片荒廢的亂墳崗子。

  他嘴角挑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冷意,轉身退迴風雪裡,衝著兩條狗打了個短促的呼哨:「走。」

  一板之隔的地道里。

  死寂。

  韓老歪和疤眼劉像兩隻被拍扁的癩蛤蟆,死死貼著散發著霉臭味的爛泥地。

  兩人連呼吸都強行憋斷了,臉色憋得透出死人的青紫。

  頭頂上,靴子踩在木板上的悶響,隔著不到半米的土層,一下下往他們天靈蓋上砸。

  就在韓老歪以為下一秒木板就會被掀開、一排子彈會把他們掃成爛肉時。

  腳步聲停了。

  接著,那沉重的動靜轉身往外走,伴隨著狗吠,一點點被外頭的風聲徹底吞沒。

  地道里猛地響起兩聲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

  疤眼劉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地癱軟在爛泥里:「走了……」

  韓老歪貪婪地倒抽著地道里發霉的冷空氣,眼淚混著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沒發現……老劉,他沒發現!」

  「別廢話,趕緊爬!」

  疤眼劉猛地咬住沾滿泥沙的牙關,用僅剩的好手死死摳住前方的凍土:「等他反應過來就晚了!」

  死裡逃生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斷肢的劇痛。兩個殘廢的老流氓像兩條瘋了的蛆蟲,在狹窄陰暗的土洞裡拼了命地往深處蛄蛹,連膝蓋和手肘被碎石子磨得血肉模糊也毫無知覺。

  不知在發霉的爛泥里蛄蛹了多久。

  前方的凍土突然變得鬆軟,一絲慘澹的月光順著枯草縫隙漏了下來。

  出口到了。

  頂在最前面的韓老歪像條離水的乾癟泥鰍,用滿是爛泥的腦袋和肩膀死命頂開了偽裝的枯枝敗葉。

  冷風夾著干雪末子瞬間撲在臉上。

  他大半截身子探出地道,貪婪地把冰冷的空氣連同月光一起吸進肺里,連斷指的劇痛都被逃出生天的狂喜徹底衝散。

  外頭果然是鎮西頭的亂墳崗子。

  「出來了……老劉,咱們出來了!」

  韓老歪壓抑著嗓子,聲音里透著一股死裡逃生的癲狂。

  他往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黃痰,滿臉是泥的老臉上硬生生扯出一個極度怨毒又慶幸的獰笑:「呸!什麼礦坑裡爬出來的活閻王,到底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癟犢子!在屋裡轉悠一圈連個板子都摸不到,還想絕咱們的戶?」

  還在地道里拖著斷腿往外擠的疤眼劉收了手裡的黑星,冷哼了一聲:「別他媽廢話,趕緊拉我上去!」

  「這小王八蛋真他媽屬瘋狗的,咬著死口不撒嘴,居然能一路追到這兒來!」

  疤眼劉粗重地喘著氣,惡狠狠地咒罵著,「等老子出去了緩過這口氣,把這包黃魚換成現洋,我他媽拿錢砸也得雇一個更厲害的狠角色!他趙山河不是能打嗎?老子倒要看看,等把他全家老小全剁成肉泥餵狗的時候,他還能不能打!「

  前面的韓老歪沒接話。

  他不僅沒接話,甚至連剛才那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了。

  韓老歪大半截身子懸在洞口外的冷風裡,老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卻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死死暴突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五步遠的雪地。

  不到五步遠的距離。

  趙山河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塊殘破的半截墓碑上,五六式衝鋒鎗慢條斯理地搭在膝蓋上。

  黑龍和青龍一左一右,猶如兩尊守門的煞神,悄無聲息地蹲在兩側。

  兩雙幽綠的狗眼死死盯著從地洞裡冒出來的這半個人,連喉嚨里的低吼都省了,只等著主人發出命令。

  慘白的月光打在趙山河的臉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條自以為爬出地獄的殘蛆。

  趙山河嘴角一點點向上扯起,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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