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蜜月般的工地，他學會了愛
街道和文保所聯合辦公會的紅頭落了章。舊改那片，不拆了，保。
我站在公告欄前，手指蹭過那行字——「城西舊改片區，整體納入文物保護與活態利用，修舊如舊」。這幾個字，比任何獎狀都沉。
林知遠把捲起來的圖紙往腋下一夾，「成了。」
顧鵬站在我身側半步後，沒說話，只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那截小臂。他這陣子曬黑了，虎口那片繭也厚了。
周秉文蹲在台基上，旱菸鍋子磕了磕磚，「早該這樣。你外婆當年扎燈那會兒，這片檐口連條裂縫都沒有。」
風從巷子那頭過來，吹得公告欄的鐵角叮噹響。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蹲在檐下扎燈，我在旁邊遞篾，竹骨撐開的聲響，像骨頭在長。
「走，」我回頭看他，「去戲台，把那排鉤看了。」
他點頭，跟上。
戲台檐口八個鐵鉤，空的，鏽了一層。我伸手碰了碰最中間那隻，鐵皮涼，卻穩。
「該掛了。」我說。
他「嗯」一聲，從布袋裡摸出早備好的竹篾，「篾我醃了三遍水，干透了。」
我看著他把那截篾遞過來，忽然覺得，這片老城是真的要活了。
文保計劃定稿那天，所長把樣稿推到我面前。
「顧問一欄，你倆的名字，怎麼排？」
我掃了一眼。修復顧問：薛勝男。實施工務：顧鵬。底下是「聯合文保計劃」的署名框，要我們倆都簽。
「並排。」我說。
顧鵬在旁邊看了一眼，沒異議，提筆在「顧鵬」那兩個字底下頓了頓，落了。
我把名字簽在他旁邊，薛勝男，三個字挨著他。
所長笑了笑，「頭一回見顧家的人，把自己名字往匠人堆里簽。」
「他不是顧家的人。」我收了筆，「他是這道檐的工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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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鵬抬眼看我，嘴角很淺地動了下。
計劃貼出去那天，巷口擠了人。有人念出聲：「薛勝男、顧鵬，聯名發起城西文保計劃。」
我聽見身側那人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把什麼落了地。
開工第一周，像個蜜月。
不是真的蜜月。是清晨天沒亮，他先爬起來把粥熬上；是我在檐口補瓦，他在底下遞料，遞一次，對一次眼神。
戲台那排空鉤，終於掛上了燈。
八盞，竹骨，糊的是外婆留下的那種棉紙。風一吹，影子在藻井上晃，像有人在底下唱戲。
「比你外婆當年那八盞，差在哪？」他仰頭問。
「差在，」我探身看他，「我這雙手，沒她老。」
他伸手把我腰後那截安全帶往上提了提，「手夠用了。」
我低頭，看見他指尖沾了灰，虎口那片繭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收工的時候，巷口賣涼粉的老太太端了碗過來，「你倆這勁兒，跟過日子似的。」
我耳根熱了一下，沒接話。
「砌磚不是你開會。」我按住他手裡的瓦刀，「得聽灰的聲。」
他小時候學扎燈，手比誰都穩。如今握瓦刀，反而笨。
「這樣？」他抹了一道灰，厚了。
「薄。」我覆上他的手背，帶他壓平，「灰要勻，磚才不吃力。」
他手背的骨頭硌著我掌心。這一刻倒過來了——從前是他替我擋、替我做，現在我教他。
「你外婆當年，」我忽然說，「也是這麼教你的吧。」
他頓了頓，「她握的是篾，不是瓦刀。」
我們壘到第三層，一塊舊磚縫裡夾著半片發黃的紙角，沒字，只印著半枚淡藍的印。我指尖一停。
那張紙還懸著。外婆針線筐里那封沒拆的，燈籠帽檐里撕走的那頁，都還在暗處。
我把磚輕輕按回去，沒去摳那紙角。
「接著壘。」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續上了灰。
文保所那個扎馬尾的姑娘，端著保溫杯湊過來。
「薛師傅，顧師傅今兒又給你帶了飯盒吧？」
「自帶。」我低頭磨刨。
「自帶也是他裝的。」她擠眼，「你倆這默契，比我們所長跟師母還齊。」
旁邊幾個老技工跟著起鬨，「什麼時候喝喜酒啊？」
我刨子一停，「先把這街保住。」
顧鵬在另一頭聽見了，沒躲。從前這種話，他會側過身去不接。這回他抬眼，朝那頭極淡地笑了一下，繼續勾他的縫。
那一下笑，把我的耳根又燒起來。
姑娘們笑得更歡。
收工，扎馬尾的姑娘忽然壓低聲，「薛師傅，所里有點風聲——說這項目是顧家的關係標。」
我手裡的刨頓住。
「誰說的？」
「上頭有人提的。」她搖頭，「你別急，我就是提前跟你透個底。」
周秉文是第三周來的。
他背著手，繞著顧鵬剛補的那段檐轉了三圈，蹲下，用指甲颳了刮縫裡的灰。
「這榫，」他嘟囔，「對得上有老樣。」
顧鵬沒停手，又補了一刀，木屑卷下來，落進他掌心裡。
周秉文站起身，瞥了眼他虎口，「你這繭，薛姨扎燈那會兒留的吧。」
顧鵬「嗯」一聲。
「薛姨當年，」老人數落，「教過兩個學燈的。一個是勝男，一個——」
他話頭剎住，看我一眼，沒往下說。
我低頭，假裝沒聽見。
周秉文走前，丟下一句，「手藝學得會，影子學不會。你外婆收過的那個學燈的娃，後來那娃的媽，沒了。」
風把檐角的燈吹得轉了一圈。
顧鵬的瓦刀停在半空，半天，落下去，壓平一道灰。
忌日那天落了雨。
我們提了燈去老宅。檐下那盞外婆扎的鐵絲燈籠，我擦了灰，點著。
他在旁邊擺了三樣：一碟桂花糖，一碗白粥，一方她常用的藍布。
「她愛吃甜。」我說。
他點頭，把藍布角撫平。
雨絲斜著打在檐瓦上，燈籠晃，光在牆上搖，像她當年蹲在這兒扎燈的側影。
我蹲下來，手指碰了碰鐵皮糖盒。盒底下，還壓著一樣沒敢看的東西——那封她走前留的、寫了「等房子保住了再看」的紙。
房子保住了。可我沒拆。怕一拆，就真沒理由再等她了。
「她要是看見，」我聲音低，「肯定說你砌的牆歪了。」
雨停了。燈籠還亮著。
我站在公告欄前，手指蹭過那行字——「城西舊改片區，整體納入文物保護與活態利用，修舊如舊」。這幾個字，比任何獎狀都沉。
林知遠把捲起來的圖紙往腋下一夾，「成了。」
顧鵬站在我身側半步後，沒說話，只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那截小臂。他這陣子曬黑了，虎口那片繭也厚了。
周秉文蹲在台基上，旱菸鍋子磕了磕磚，「早該這樣。你外婆當年扎燈那會兒，這片檐口連條裂縫都沒有。」
風從巷子那頭過來，吹得公告欄的鐵角叮噹響。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蹲在檐下扎燈，我在旁邊遞篾，竹骨撐開的聲響，像骨頭在長。
「走，」我回頭看他，「去戲台，把那排鉤看了。」
他點頭，跟上。
戲台檐口八個鐵鉤，空的，鏽了一層。我伸手碰了碰最中間那隻，鐵皮涼，卻穩。
「該掛了。」我說。
他「嗯」一聲，從布袋裡摸出早備好的竹篾，「篾我醃了三遍水，干透了。」
我看著他把那截篾遞過來，忽然覺得，這片老城是真的要活了。
文保計劃定稿那天，所長把樣稿推到我面前。
「顧問一欄，你倆的名字，怎麼排？」
我掃了一眼。修復顧問：薛勝男。實施工務：顧鵬。底下是「聯合文保計劃」的署名框，要我們倆都簽。
「並排。」我說。
顧鵬在旁邊看了一眼，沒異議，提筆在「顧鵬」那兩個字底下頓了頓，落了。
我把名字簽在他旁邊，薛勝男，三個字挨著他。
所長笑了笑，「頭一回見顧家的人，把自己名字往匠人堆里簽。」
「他不是顧家的人。」我收了筆，「他是這道檐的工務。」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顧鵬抬眼看我，嘴角很淺地動了下。
計劃貼出去那天，巷口擠了人。有人念出聲：「薛勝男、顧鵬，聯名發起城西文保計劃。」
我聽見身側那人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把什麼落了地。
開工第一周，像個蜜月。
不是真的蜜月。是清晨天沒亮，他先爬起來把粥熬上；是我在檐口補瓦，他在底下遞料，遞一次，對一次眼神。
戲台那排空鉤，終於掛上了燈。
八盞，竹骨，糊的是外婆留下的那種棉紙。風一吹，影子在藻井上晃，像有人在底下唱戲。
「比你外婆當年那八盞，差在哪？」他仰頭問。
「差在，」我探身看他，「我這雙手，沒她老。」
他伸手把我腰後那截安全帶往上提了提，「手夠用了。」
我低頭，看見他指尖沾了灰，虎口那片繭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收工的時候，巷口賣涼粉的老太太端了碗過來，「你倆這勁兒，跟過日子似的。」
我耳根熱了一下，沒接話。
「砌磚不是你開會。」我按住他手裡的瓦刀，「得聽灰的聲。」
他小時候學扎燈，手比誰都穩。如今握瓦刀，反而笨。
「這樣？」他抹了一道灰，厚了。
「薄。」我覆上他的手背，帶他壓平，「灰要勻，磚才不吃力。」
他手背的骨頭硌著我掌心。這一刻倒過來了——從前是他替我擋、替我做，現在我教他。
「你外婆當年，」我忽然說，「也是這麼教你的吧。」
他頓了頓，「她握的是篾，不是瓦刀。」
我們壘到第三層，一塊舊磚縫裡夾著半片發黃的紙角，沒字，只印著半枚淡藍的印。我指尖一停。
那張紙還懸著。外婆針線筐里那封沒拆的，燈籠帽檐里撕走的那頁，都還在暗處。
我把磚輕輕按回去，沒去摳那紙角。
「接著壘。」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續上了灰。
文保所那個扎馬尾的姑娘，端著保溫杯湊過來。
「薛師傅，顧師傅今兒又給你帶了飯盒吧？」
「自帶。」我低頭磨刨。
「自帶也是他裝的。」她擠眼，「你倆這默契，比我們所長跟師母還齊。」
旁邊幾個老技工跟著起鬨，「什麼時候喝喜酒啊？」
我刨子一停，「先把這街保住。」
顧鵬在另一頭聽見了，沒躲。從前這種話，他會側過身去不接。這回他抬眼，朝那頭極淡地笑了一下，繼續勾他的縫。
那一下笑，把我的耳根又燒起來。
姑娘們笑得更歡。
收工，扎馬尾的姑娘忽然壓低聲，「薛師傅，所里有點風聲——說這項目是顧家的關係標。」
我手裡的刨頓住。
「誰說的？」
「上頭有人提的。」她搖頭，「你別急，我就是提前跟你透個底。」
周秉文是第三周來的。
他背著手，繞著顧鵬剛補的那段檐轉了三圈，蹲下，用指甲颳了刮縫裡的灰。
「這榫，」他嘟囔，「對得上有老樣。」
顧鵬沒停手，又補了一刀，木屑卷下來，落進他掌心裡。
周秉文站起身，瞥了眼他虎口，「你這繭，薛姨扎燈那會兒留的吧。」
顧鵬「嗯」一聲。
「薛姨當年，」老人數落，「教過兩個學燈的。一個是勝男，一個——」
他話頭剎住，看我一眼，沒往下說。
我低頭，假裝沒聽見。
周秉文走前，丟下一句，「手藝學得會，影子學不會。你外婆收過的那個學燈的娃，後來那娃的媽，沒了。」
風把檐角的燈吹得轉了一圈。
顧鵬的瓦刀停在半空，半天，落下去，壓平一道灰。
忌日那天落了雨。
我們提了燈去老宅。檐下那盞外婆扎的鐵絲燈籠，我擦了灰，點著。
他在旁邊擺了三樣：一碟桂花糖，一碗白粥，一方她常用的藍布。
「她愛吃甜。」我說。
他點頭，把藍布角撫平。
雨絲斜著打在檐瓦上，燈籠晃，光在牆上搖，像她當年蹲在這兒扎燈的側影。
我蹲下來，手指碰了碰鐵皮糖盒。盒底下，還壓著一樣沒敢看的東西——那封她走前留的、寫了「等房子保住了再看」的紙。
房子保住了。可我沒拆。怕一拆，就真沒理由再等她了。
「她要是看見，」我聲音低，「肯定說你砌的牆歪了。」
雨停了。燈籠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