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淨身出戶，巷口搭帳篷
隔天董事會又開。這次他讓我去了。
長桌盡頭，顧承業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辭呈，股權交割，三頁。」顧承業說，「簽了，你乾淨。不簽，集團法務按婚約關聯追溯，連她的工作室接的活都算顧氏關聯。」
我往前一步：「我的活跟顧氏沒關係——」
「算不算，不是你說了算。」顧承業笑。
顧鵬抬手，把我攔在身後。
「我自己來。」他對顧承業說。
他坐下，翻那三頁。第一頁辭呈，第二頁股權無償交回集團，第三頁是張空白的「自願放棄繼承及一切權益聲明」。
筆在他手裡，沒頓。
「顧鵬。」我低聲。
他回頭看我，眼神很定。六年裡他第一次這麼定——不是冷，是認了。
他簽完三頁，推回去。
「我淨身出戶。」他說，「心契在我手上，房子在她名下。你們要的，我給。她要的，你們動不了。」
滿桌靜了半拍。顧承業收了文件，沒再笑。
出來時天擦黑。他手裡就一個文件袋，裝的是辭呈副本和那隻六方燈籠的照片。風很大，吹得他袖口翻飛。
「現在，」他站到巷口，看那盞鐵絲燈籠在風裡晃，「去哪？」
我看著老宅的門。丙區七號，置換保下來的，院牆還在，門沒鎖。
「回去。」我說，「從這兒開始。」
他跟著我走。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疊在巷子的碎磚上。
他什麼都沒帶，我也什麼都沒多拿。可這一回，是他自己選的。
老宅院門一推，霉味混著木頭的陳香撲出來。
院牆是去年補的，墀頭是戲台那回我砌的樣。石榴樹在院心，枝子比從前疏，可還站著。檐角那盞鐵絲燈籠，顧鵬前年重扎的，竹骨還在，紙早沒了，裡頭沒點蠟。
「比我想的齊整。」他說。
「我常來收拾。」
我們把門掩上。院裡沒燈，沒床，沒灶。他從前在集團三十六層，如今站在這方寸院子，袖口還卷著，像什麼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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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工作室拖來一卷舊帳篷——早年跟師父跑野外修繕買的，一直擱雜物間。支在石榴樹下，底邊用磚壓牢。
「今晚住這？」他接我手裡的地釘。
「先湊合。」
帳篷不大，兩人挨著坐，膝蓋幾乎碰膝蓋。他把手裡那盞六方燈籠擱在帳門口，歪歪的燈骨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歪影子。
夜裡風起，帳篷一側鼓起來，縫裡漏雨。他起身，用背抵住那道縫，手撐著帳杆，整個人斜成一面牆。
「你擋著幹嗎。」我說。
「漏。」
「漏你也不能拿身子堵。」
他沒動。風把他衣角吹到我手背上，涼。
我伸手，把他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腕骨。他低頭看我那一下，沒說話。
雨停時天快亮。他靠帳杆睡著了，背還抵著那道縫。我聽著他呼吸，比敲鑿子還穩。
窮是真窮。可有人拿身子給你擋風口，這窮就不那麼硌人了。
天亮我去找水管。院裡沒通水，得去巷口公用水龍頭拎。
他搶過桶：「我來。」
「你連水龍頭朝哪開都不認得。」
「認得。」他擰開，水濺一手，果然擰反了。
我笑出聲。他愣了下，也笑了——很淺，可眼角那點淡青鬆了。
粥是昨天剩的米熬的，一人一碗。他喝到底，把碗底那點鍋巴刮給我。
「你吃。」我說。
「你昨兒沒吃飽。」
「你也沒。」
兩碗換了三回，最後一口誰也沒要，擱在灶台晾乾——留著明天熱點水。
上午他翻出幾件髒衣裳要洗。袖口卷著，搓衣板使不明白，肥皂沫糊了半臂。我過去教，他手大，攥不住薄衫，反倒把我手也帶進盆里。
「顧少爺洗衣裳，」我戳他，「袖口卷得比扎燈籠還丑。」
他看自己那雙卷得亂七八糟的袖口，難得紅了耳根。
下午沒事，他坐在台階上，把母親那隻六方燈籠拆開看。竹骨彎的弧度不對，他試著調，調了散，散了調，第三回才勉強圓回去。
「你外婆當年，」他忽然說，「教我扎，第一根篾就教了三天。」
「那你怎麼還扎不圓。」
「她扎的圓。我手笨。」
我看著他虎口那道繭，忽然懂了——那繭不是笨，是練了又練留下的。
傍晚水管凍了。工作室排的活到下月底才結帳，眼下兜里不到兩百塊。
「錢的事，」他說，「我想法。」
「想什麼法。」我截住，「你現在是淨身出戶，不是顧少爺。法子我來想。」
他看我，沒再搶話。
窮，是真窮。可窮得有人跟你搶一口粥、紅耳根、拆燈籠，這窮就不太像苦。
第三天，鄰巷一戶姓周的人家找來。
「聽說薛師傅修老門在行，」老頭比劃，「我家那扇榆木門，民國的東西，合頁鬆了，想修不想換。」
「看活。」
我帶顧鵬去。他拎工具箱——從前這箱子是師父的，如今歸我。
門是榆木的，門框糟了半邊，合頁鏽死。老頭說換新的也就兩千塊，可他爺爺留下的，捨不得。
「能修。」我摸門框，「換糟的那截，合頁除鏽上油，門軸重新找平。不新，但還能再用幾十年。」
「多少錢？」
「工錢三百，料另算。」
老頭樂了：「比換新的便宜，還留著老東西。」
顧鵬在旁遞鑿子、扶門框。他手穩，扶得正，我下鑿子不偏。頭回搭檔，竟比我想的順。
「你扶得好。」我漏一句。
他沒接話，可嘴角動了下。
活幹了一天。門合上又開，合頁不響，門軸平了。老頭塞來工錢，外頭多裹了個紅包。
「薛師傅手藝好，」他說，「這點心意。」
我推。他硬塞回來：「你男人幫著扶了一天，該的。」
回去路上，顧鵬提著工具箱，裡頭三百工錢加紅包。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翻飛，虎口那道繭在夕陽下亮。
「手藝養兩人，」他說，「行。」
「本來就行。」我把紅包揣兜里，「明天還有活。」
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從紅包里抽出那張紙條——方才沒注意，紅包里夾了張窄紙，鉛筆字歪歪：
「顧家的人讓我問，你還離不離婚。」
我捏著紙條，風灌進領口。
對手沒走。他們連這點活計里的紅包，都摸得到。
長桌盡頭，顧承業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辭呈，股權交割，三頁。」顧承業說，「簽了，你乾淨。不簽，集團法務按婚約關聯追溯，連她的工作室接的活都算顧氏關聯。」
我往前一步：「我的活跟顧氏沒關係——」
「算不算，不是你說了算。」顧承業笑。
顧鵬抬手，把我攔在身後。
「我自己來。」他對顧承業說。
他坐下，翻那三頁。第一頁辭呈，第二頁股權無償交回集團，第三頁是張空白的「自願放棄繼承及一切權益聲明」。
筆在他手裡，沒頓。
「顧鵬。」我低聲。
他回頭看我，眼神很定。六年裡他第一次這麼定——不是冷，是認了。
他簽完三頁，推回去。
「我淨身出戶。」他說，「心契在我手上，房子在她名下。你們要的，我給。她要的，你們動不了。」
滿桌靜了半拍。顧承業收了文件，沒再笑。
出來時天擦黑。他手裡就一個文件袋，裝的是辭呈副本和那隻六方燈籠的照片。風很大，吹得他袖口翻飛。
「現在，」他站到巷口，看那盞鐵絲燈籠在風裡晃，「去哪？」
我看著老宅的門。丙區七號，置換保下來的，院牆還在，門沒鎖。
「回去。」我說，「從這兒開始。」
他跟著我走。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疊在巷子的碎磚上。
他什麼都沒帶，我也什麼都沒多拿。可這一回，是他自己選的。
老宅院門一推，霉味混著木頭的陳香撲出來。
院牆是去年補的，墀頭是戲台那回我砌的樣。石榴樹在院心，枝子比從前疏，可還站著。檐角那盞鐵絲燈籠，顧鵬前年重扎的，竹骨還在，紙早沒了，裡頭沒點蠟。
「比我想的齊整。」他說。
「我常來收拾。」
我們把門掩上。院裡沒燈，沒床，沒灶。他從前在集團三十六層，如今站在這方寸院子，袖口還卷著，像什麼都沒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去工作室拖來一卷舊帳篷——早年跟師父跑野外修繕買的，一直擱雜物間。支在石榴樹下，底邊用磚壓牢。
「今晚住這？」他接我手裡的地釘。
「先湊合。」
帳篷不大，兩人挨著坐，膝蓋幾乎碰膝蓋。他把手裡那盞六方燈籠擱在帳門口，歪歪的燈骨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歪影子。
夜裡風起，帳篷一側鼓起來，縫裡漏雨。他起身，用背抵住那道縫，手撐著帳杆，整個人斜成一面牆。
「你擋著幹嗎。」我說。
「漏。」
「漏你也不能拿身子堵。」
他沒動。風把他衣角吹到我手背上，涼。
我伸手，把他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腕骨。他低頭看我那一下，沒說話。
雨停時天快亮。他靠帳杆睡著了，背還抵著那道縫。我聽著他呼吸，比敲鑿子還穩。
窮是真窮。可有人拿身子給你擋風口，這窮就不那麼硌人了。
天亮我去找水管。院裡沒通水，得去巷口公用水龍頭拎。
他搶過桶：「我來。」
「你連水龍頭朝哪開都不認得。」
「認得。」他擰開，水濺一手，果然擰反了。
我笑出聲。他愣了下，也笑了——很淺，可眼角那點淡青鬆了。
粥是昨天剩的米熬的，一人一碗。他喝到底，把碗底那點鍋巴刮給我。
「你吃。」我說。
「你昨兒沒吃飽。」
「你也沒。」
兩碗換了三回，最後一口誰也沒要，擱在灶台晾乾——留著明天熱點水。
上午他翻出幾件髒衣裳要洗。袖口卷著，搓衣板使不明白，肥皂沫糊了半臂。我過去教，他手大，攥不住薄衫，反倒把我手也帶進盆里。
「顧少爺洗衣裳，」我戳他，「袖口卷得比扎燈籠還丑。」
他看自己那雙卷得亂七八糟的袖口，難得紅了耳根。
下午沒事，他坐在台階上，把母親那隻六方燈籠拆開看。竹骨彎的弧度不對，他試著調，調了散，散了調，第三回才勉強圓回去。
「你外婆當年，」他忽然說，「教我扎，第一根篾就教了三天。」
「那你怎麼還扎不圓。」
「她扎的圓。我手笨。」
我看著他虎口那道繭，忽然懂了——那繭不是笨，是練了又練留下的。
傍晚水管凍了。工作室排的活到下月底才結帳，眼下兜里不到兩百塊。
「錢的事，」他說，「我想法。」
「想什麼法。」我截住，「你現在是淨身出戶，不是顧少爺。法子我來想。」
他看我，沒再搶話。
窮，是真窮。可窮得有人跟你搶一口粥、紅耳根、拆燈籠，這窮就不太像苦。
第三天，鄰巷一戶姓周的人家找來。
「聽說薛師傅修老門在行，」老頭比劃，「我家那扇榆木門，民國的東西，合頁鬆了，想修不想換。」
「看活。」
我帶顧鵬去。他拎工具箱——從前這箱子是師父的，如今歸我。
門是榆木的，門框糟了半邊，合頁鏽死。老頭說換新的也就兩千塊，可他爺爺留下的，捨不得。
「能修。」我摸門框，「換糟的那截，合頁除鏽上油，門軸重新找平。不新，但還能再用幾十年。」
「多少錢？」
「工錢三百，料另算。」
老頭樂了：「比換新的便宜，還留著老東西。」
顧鵬在旁遞鑿子、扶門框。他手穩，扶得正，我下鑿子不偏。頭回搭檔，竟比我想的順。
「你扶得好。」我漏一句。
他沒接話，可嘴角動了下。
活幹了一天。門合上又開，合頁不響，門軸平了。老頭塞來工錢，外頭多裹了個紅包。
「薛師傅手藝好，」他說，「這點心意。」
我推。他硬塞回來：「你男人幫著扶了一天，該的。」
回去路上，顧鵬提著工具箱，裡頭三百工錢加紅包。風把他的袖口吹得翻飛，虎口那道繭在夕陽下亮。
「手藝養兩人，」他說，「行。」
「本來就行。」我把紅包揣兜里，「明天還有活。」
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從紅包里抽出那張紙條——方才沒注意，紅包里夾了張窄紙，鉛筆字歪歪：
「顧家的人讓我問，你還離不離婚。」
我捏著紙條，風灌進領口。
對手沒走。他們連這點活計里的紅包，都摸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