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上台陳述，全場靜了
論壇是下午兩點，主會場在市圖書館的報告廳。
我到的時候，門口簽到處擺著兩份名單，一份嘉賓，一份發言。我的名字在發言那欄，後頭括號「古建築修復師」，沒寫別的。
沈記者在門口堵我，相機舉著。
「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我說，「我講的就是我天天摸的東西。」
廳里坐了百十來號人。前排是規劃口、文保口的，我認得幾個臉，科長也在。顧氏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邵坤，一個我不認得的深藍西裝，後來知道是集團戰略口的。顧慧蘭沒來，但那深藍西裝我猜是她的人。
主持的介紹了流程，輪到我，十分鐘。
我走上台，把那兩袋磚粉擺上桌——一袋老青磚粉，一袋機制磚粉。
「各位看這兩袋。」我說，「左邊這袋，清中期的老青磚磨的，顆粒不勻，手一搓有油潤感。右邊這袋，去年才出的機制磚，粉細得像面，搓開來是澀的。丙區七號西屋是三七實心磚山牆，用的就是左邊這種。拆它，不是拆一面牆，是拆它跟丙區六號共用的那道山牆。這道牆一倒，三天之內，六號和五號連著塌。」
底下有人記。
「我不是來跟誰吵架的。」我說，「我是來把這件事講清楚：這屋子拆不動，不是因為誰捨不得，是因為它跟鄰居的屋子長在一塊兒。你動它，鄰居跟著塌。這是結構的事，不是情緒的事。」
我停了一下，看了眼前排那個深藍西裝。
「有人說，保它要花兩千一百四十萬，拆它只要一半。我算過帳。分類保留的方案，造價在兩千一百四十萬上下，工期十八個月。整體徵收四千三百多萬，二十六個月。中間差的那一塊，是紅線外一塊倉庫地能補上的——那塊地現在閒著，每年光資金成本就燒掉不少。把它用起來，兩邊都過得去。」
深藍西裝的筆停了。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要誰手下留情。」我說，「我是來給各位一個不用拆它的理由。這個理由，帳上算得過來。」
台下安靜了兩秒，有人先鼓了掌。是科長。
會後，邵坤在走廊攔住我。
「你那倉庫地的數，」他說，「從哪兒來的。」
「林知遠給的。」
他點點頭，沒多說，轉身走了。走兩步又回頭。
「薛師傅，你今天那十分鐘，比我開三回會都清楚。」
我看著他的背影。
顧鵬沒進會場。我在停車場看見他的車，停在遠處的樹蔭底下，人不在車裡。我猜他在別處，做他那件「指給你看」的事。
手機震。是鴨舌帽小伙：「姐，直播回放又破千萬了，評論區一邊倒挺你。」
我回了個「嗯」。
回巷子的路上，鉤機不在。七日暫緩的第四天，巷口乾乾淨淨。
但我知道，乾淨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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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過去兩天，是暫緩的第六天。
林知遠一早發消息：「文旅局同意開初核恢復聽證，今天上午九點，你這是最後一道關。過了，初核恢復，強制執行那張紙就又被按住。」
我抱著常奶奶的六方燈籠骨架、蘇韻蘅的藍布冊子複印件、林知遠的三代譜系圖、還有那張一九八六年戲台修繕卷宗的登記表。
聽證會在區文旅局四樓，還是評審會那間。黃姓專家在，科長在，還有兩個我不認得的。
我先把譜系圖鋪開。
「薛長勝，我外曾祖父，清末民初的燈彩師傅。薛桂芝，我外婆，師從其父，一九六三年進城西手工業合作社，登記在冊的扎燈彩匠人。我是她帶大的，職校古建修復專業，跟周秉文學藝六年。」
我把那張一九八六年的登記表推過去。
「這是戲台修繕卷宗里的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工錢二百四。白紙黑字。」
黃專家戴上金絲眼鏡，湊近看。
「蘇韻蘅，」我說，「顧鵬的母親，一九八六年跟外婆學扎燈，常淑貞奶奶可以作證。這是她留下的燈彩譜。」
我把冊子複印件翻到那一頁——六方燈，圓燈，走馬燈，每頁小楷標著骨架尺寸和篾的根數。
「這門手藝，這家學，在這屋檐下傳了四代。」我說，「我外婆在這屋裡住了四十九年。脊檁上有光緒二十七年的墨書，年款我們驗過，跟主體構件的採伐年代對得上。這屋子不是一間空房，是一條線的一頭。」
黃專家摘了眼鏡。
「薛師傅，」他說，「上回我投的是附條件同意。附條件的意思是，我希望它過，但我要它過得乾淨。」
「它乾淨。」我說，「從頭到尾，我沒攀過誰。今天坐這兒，靠的是我外婆的名字，和我自己的手。」
他看了我一會兒，點頭。
科長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蓋了章。
「初核恢復。」他說，「補報材料十五日內補齊，走正式認定。這期間，涉本體的徵收、拆除、遷移，應當先行開展文物影響評估。」
我盯著「應當」兩個字。
上回在顧氏會議室，我也說過這兩個字。「應當」是留給做事的人的。做事的人守，它就是牆。
「謝謝。」我說。
出來天晴了。常奶奶在門口等，看見我，沒問結果，只把那隻六方骨架往我懷裡一塞。
「拿著。」她說，「這是你媽——韻蘅的那個。你外婆替她收著，常奶奶也替她收著。現在該你了。」
我接住。它輕得像一片幹了的葉子。
手機響，顧鵬。
「初核恢復了？」他問。
「恢復了。」
「那隻手，我指給你看了。」他說，「今晚，老宅檐底下，我等你。」
我到的時候，門口簽到處擺著兩份名單，一份嘉賓，一份發言。我的名字在發言那欄，後頭括號「古建築修復師」，沒寫別的。
沈記者在門口堵我，相機舉著。
「緊張嗎。」她問。
「不緊張。」我說，「我講的就是我天天摸的東西。」
廳里坐了百十來號人。前排是規劃口、文保口的，我認得幾個臉，科長也在。顧氏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邵坤，一個我不認得的深藍西裝，後來知道是集團戰略口的。顧慧蘭沒來，但那深藍西裝我猜是她的人。
主持的介紹了流程，輪到我，十分鐘。
我走上台，把那兩袋磚粉擺上桌——一袋老青磚粉，一袋機制磚粉。
「各位看這兩袋。」我說，「左邊這袋，清中期的老青磚磨的，顆粒不勻，手一搓有油潤感。右邊這袋，去年才出的機制磚，粉細得像面，搓開來是澀的。丙區七號西屋是三七實心磚山牆，用的就是左邊這種。拆它，不是拆一面牆，是拆它跟丙區六號共用的那道山牆。這道牆一倒，三天之內，六號和五號連著塌。」
底下有人記。
「我不是來跟誰吵架的。」我說，「我是來把這件事講清楚：這屋子拆不動，不是因為誰捨不得，是因為它跟鄰居的屋子長在一塊兒。你動它，鄰居跟著塌。這是結構的事，不是情緒的事。」
我停了一下，看了眼前排那個深藍西裝。
「有人說，保它要花兩千一百四十萬，拆它只要一半。我算過帳。分類保留的方案，造價在兩千一百四十萬上下，工期十八個月。整體徵收四千三百多萬，二十六個月。中間差的那一塊，是紅線外一塊倉庫地能補上的——那塊地現在閒著，每年光資金成本就燒掉不少。把它用起來，兩邊都過得去。」
深藍西裝的筆停了。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要誰手下留情。」我說，「我是來給各位一個不用拆它的理由。這個理由，帳上算得過來。」
台下安靜了兩秒，有人先鼓了掌。是科長。
會後，邵坤在走廊攔住我。
「你那倉庫地的數，」他說，「從哪兒來的。」
「林知遠給的。」
他點點頭，沒多說，轉身走了。走兩步又回頭。
「薛師傅，你今天那十分鐘，比我開三回會都清楚。」
我看著他的背影。
顧鵬沒進會場。我在停車場看見他的車，停在遠處的樹蔭底下，人不在車裡。我猜他在別處，做他那件「指給你看」的事。
手機震。是鴨舌帽小伙：「姐，直播回放又破千萬了，評論區一邊倒挺你。」
我回了個「嗯」。
回巷子的路上，鉤機不在。七日暫緩的第四天，巷口乾乾淨淨。
但我知道，乾淨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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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過去兩天，是暫緩的第六天。
林知遠一早發消息：「文旅局同意開初核恢復聽證，今天上午九點，你這是最後一道關。過了，初核恢復，強制執行那張紙就又被按住。」
我抱著常奶奶的六方燈籠骨架、蘇韻蘅的藍布冊子複印件、林知遠的三代譜系圖、還有那張一九八六年戲台修繕卷宗的登記表。
聽證會在區文旅局四樓，還是評審會那間。黃姓專家在，科長在，還有兩個我不認得的。
我先把譜系圖鋪開。
「薛長勝，我外曾祖父，清末民初的燈彩師傅。薛桂芝，我外婆，師從其父，一九六三年進城西手工業合作社，登記在冊的扎燈彩匠人。我是她帶大的，職校古建修復專業，跟周秉文學藝六年。」
我把那張一九八六年的登記表推過去。
「這是戲台修繕卷宗里的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工錢二百四。白紙黑字。」
黃專家戴上金絲眼鏡，湊近看。
「蘇韻蘅，」我說，「顧鵬的母親，一九八六年跟外婆學扎燈，常淑貞奶奶可以作證。這是她留下的燈彩譜。」
我把冊子複印件翻到那一頁——六方燈，圓燈，走馬燈，每頁小楷標著骨架尺寸和篾的根數。
「這門手藝，這家學，在這屋檐下傳了四代。」我說，「我外婆在這屋裡住了四十九年。脊檁上有光緒二十七年的墨書，年款我們驗過，跟主體構件的採伐年代對得上。這屋子不是一間空房，是一條線的一頭。」
黃專家摘了眼鏡。
「薛師傅，」他說，「上回我投的是附條件同意。附條件的意思是，我希望它過，但我要它過得乾淨。」
「它乾淨。」我說，「從頭到尾，我沒攀過誰。今天坐這兒，靠的是我外婆的名字，和我自己的手。」
他看了我一會兒，點頭。
科長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蓋了章。
「初核恢復。」他說，「補報材料十五日內補齊，走正式認定。這期間，涉本體的徵收、拆除、遷移，應當先行開展文物影響評估。」
我盯著「應當」兩個字。
上回在顧氏會議室，我也說過這兩個字。「應當」是留給做事的人的。做事的人守，它就是牆。
「謝謝。」我說。
出來天晴了。常奶奶在門口等，看見我，沒問結果，只把那隻六方骨架往我懷裡一塞。
「拿著。」她說，「這是你媽——韻蘅的那個。你外婆替她收著，常奶奶也替她收著。現在該你了。」
我接住。它輕得像一片幹了的葉子。
手機響，顧鵬。
「初核恢復了？」他問。
「恢復了。」
「那隻手，我指給你看了。」他說，「今晚，老宅檐底下，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