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站出來,親手撕了謠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到工作室,我給鴨舌帽小伙打了個電話。

  「明天中午十二點,戲台台口。」我說,「你架機器,我說話。」

  他在那頭愣了三秒。

  「薛老師,您想好了?現在這風口,您一露臉——」

  「我不談顧家。」我說,「我只講木頭。」

  那天夜裡我沒睡。我把工作室的燈全擰亮,從鐵皮櫃裡把這三個月的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攤在操作台上:街道文保試點的撥款回執,舊料行開的六張收料條,五金店的鑿子發票,腳手架租賃的合同,工人考勤本,還有我自己那本記流水的硬皮小本。

  我又找出一塊廢掉的舊門板,用墨斗彈了十幾道線,把數字一筆一筆寫上去。寫到手腕發酸。

  天亮的時候,門板上寫滿了。我把它靠在牆邊,退後兩步看了看。

  不好看。字歪,線也不直。

  不過實在。

  ——

  中午十二點,戲台台口圍了三層人。前排是街坊,後排是扛機器的,還有些是從網上追過來的。攝製組的車停在巷口,沒進來,製片站在車邊抽菸。

  我把那塊門板抬上台口,靠在柱礎上。

  鏡頭亮起來。

  「我叫薛勝男。」我說,「古建築修復師。今天不聊別的,就聊這一台活兒。」

  我把門板轉過去,讓鏡頭對準。

  「這活兒的錢,從哪來。街道文保試點專項,先撥三成,一共這個數。」我用鑿柄敲了敲第一行,「料錢,去掉這些。舊料行的收料條六張,在我包里,誰要看,一會兒上來看。租腳手架,這些。請施工隊,八個人,日結,考勤本在馬工手上。」

  我敲到最後一行。

  「剩下的,是我的工錢。折下來,一天兩百六。」

  底下有人吸了口氣。

  「你們說我半路出家。」我把鑿柄換到左手,「我職校畢業,古建修復專業,跟周秉文師父學了六年。你們說我師父沒有資質證——對,他沒有。那本證一九九幾年才開始發,他一九七八年就上房了,他修的活兒在這城裡有七處:城隍廟的東配殿,文昌閣的檐廊,南門那段城牆的墀頭,還有四處在城郊。地址我貼在工作室門口,你們自己去摸。摸出問題,回來找我。」

  我從帆布包里抽出一沓複印件。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你們說那位老太太是群演。這是文保所調出來的一九八六年戲台修繕卷宗,裡頭有一張民間藝人登記表。第十一行——薛桂芝,扎燈籠。」

  我把紙舉高。

  「那是我外婆。」

  風從戲台後頭穿過來,紙角嘩嘩地翻。

  「你們說我新做舊。」我把補好的那件昂從長凳上拿起來,舉到鏡頭前,「這是樟木乾料,手推刨,一榫一卯。真做假做,摸得出來。上回在這兒有個小伙子摸過,他今天要是在,可以再講一遍。」

  人群里有人舉手,就是那個穿短袖的年輕人。他的臉又紅了。

  「還有一條。」我把昂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問我,憑什麼住江邊二十九層。」

  底下靜了。

  舉著手機的人往前擠了半步。

  「那房子不是我的。」我說,「我住那兒,是因為一紙協議。這事跟我的手藝沒關係。你們要問,我答完了。」

  我停了一下。

  「往下我只講木頭。誰要問別的,出去左轉。」

  有人笑了。

  一個女聲從後頭喊:「薛老師,那你老公到底是誰啊——」

  「我在講昂和耍頭。」我說,「你要聽這個,就往前站;不聽,別擋後頭人。」

  那一圈人哄地笑開了。

  我在台口講了一個半鐘頭。從藻井的結構講到落架前怎麼聽梁,從樟木為什麼要陰乾講到墨斗為什麼彈兩道線。講到嗓子發乾,街坊遞上來一缸子涼茶。

  師父蹲在台基邊上,從頭聽到尾。有人把鏡頭轉過去問他有什麼想說的。

  老頭子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

  「沒什麼想說的。」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講得對。」

  頓了頓,又補一句。

  「比我講得清楚。」

  ——

  那天晚上,熱搜換了詞條。

  新的一條是:一天兩百六。

  底下最高的評論我看了三遍:

  【我不管她跟誰結婚,我就服她把帳攤在門板上給全網看。】

  第二條:

  【去查了城隍廟東配殿,真的,介紹牌上有周秉文三個字。我給我媽打了電話,她說這師傅當年在她們廠里修過老禮堂。】

  第三條是那篇六千字長文的作者,發了一條新的,只有一句:

  【關於「群演」的部分,我錯了。這條不刪,掛在這兒。】

  九點多,街道的電話來了,說開放日定在下周六,「要不還是您來講兩句」。九點半,製片發消息說明天進場。

  十點,我關了工作室的燈,鎖門。

  巷口停著那輛暗窗的黑車。

  車沒熄火,也沒人下來。我走過去,站在駕駛座那扇窗外頭。

  窗降下來一半。

  顧鵬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

  「看了。」他說。

  「看的哪段。」

  「一天兩百六那段。」

  我笑了一下。

  「少了?」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

  「不少。」他說,「是我看錯了地方。我一直在想怎麼替你把水攪渾。你直接把水放幹了。」

  我站在窗外,風把巷子裡的塑膠袋吹得貼地跑。

  「顧鵬。」

  「嗯。」

  「我不用你替我說話。」我說,「你昨天那句'別拍她的手',我記著。就那一句,夠了。」

  他沒答。過了一會兒,車窗升上去一半,又停住。

  「上來。我送你。」

  ——

  第二天上午,文保所來了個年輕姑娘,抱著一個紙箱,說是一九八六年那批卷宗她拿回去核檔案,核完給我送原件複印。

  她從箱子裡抽出那本發黃的登記冊,往桌上一放,翻到第十一行。

  「薛老師您看,就這——」

  翻頁的時候,從冊子夾縫裡滑出來一個信封,掉在地上。

  牛皮紙的,起了毛邊,封口用米糊粘著,糊得歪歪扭扭。

  我彎腰撿起來。

  正面一行字,鉛筆寫的,筆畫一頓一頓,是我認了十六年的那個筆跡。

  勝男親啟。

  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的:

  等房子保住了再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