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雙生子
秦文君把木桶輕輕擱在地上，桶里濺出幾滴涼絲絲的水珠，打在她赤裸的腳背上，激得她腳趾微微一縮。
許相如俯下身，視線和她齊平，兩人隔著門縫面面相覷。
「糟了……」秦文君拍了下額頭，有點懊惱，「我光想著打水了，忘了這門開不開，桶也塞不進來啊。」
許相如也皺起眉，正琢磨著有沒有別的法子，秦文君忽然靈光一閃
「我有辦法了！」她蹲下身，從盒子裡抽出一根香，「你記不記得初中化學裡有個引流法？」
許相如搖了搖頭。
「杯壁下流啊，你連這都不知道，真笨。」秦文君解釋道：「總之，你把裝水的瓶瓶罐罐擺到門後面，對準門縫底下，我慢慢倒桶里的水，讓水順著香流進去就行了。」
許相如愣了愣，隨即笑道：「這法子也行？腦袋瓜轉得還挺快。」
「試試唄。」秦文君說著，已經把香的一頭輕輕搭在桶沿上，另一頭順著門縫塞進去小半截。
許相如也不耽擱，轉身從供桌上拿來硯台，擱在門後。
「放好了。」
秦文君扶著木桶邊緣，慢慢往一側傾斜。木桶沉得很，倒水的時候還晃來晃去的，儘管大部分水都潑在了地上，但的確有一小部分順著香流到了硯台里。
好在化開硃砂用不了多少水，她趕緊把木桶扶正，剩下的井水還在桶里晃蕩，撞得桶壁輕輕響。
「夠了夠了。」
許相如端起硯台，將那半塊暗紅色的硃砂放進水裡，慢慢研磨。硃砂遇水，漸漸化開，暈成濃艷的朱紅。他又拿出那張裁好的黃表紙，鋪得平平整整，筆尖蘸飽了硃砂，照著舊書里的圖形描。
秦文君趴在門縫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最後一筆收尾，許相如將筆放回筆架，長舒一口氣。
畫得還行吧。
他將符紙貼在供桌上，然後退到後面，按照書上的要求磕了三個頭。就在第三次，額頭剛碰到地面，大殿裡忽然響起一聲笑。
許相如猛地抬頭。
供桌上的黃表紙，毫無緣由地燃了起來，慢慢飄到了天上，不過眨眼工夫，整張符紙就捲成了一團黑灰。
幾乎是同時，「哐當」一聲悶響，身後的木門開了。
秦文君本來正蹲在門外出神，聽見動靜嚇了一跳，見門居然開了，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
「許相如！」
「文君？」許相如也傻了，連忙迎上去，「你現在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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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門自己開了。」秦文君左右打量了一圈，見他胳膊腿都好好的，才放下心，又忍不住往殿樑上瞟。
「剛才那笑聲是什麼東西？是……孔雀菩薩嗎？」
「不知道。」許相如搖搖頭，目光也掃過殿角的陰影，什麼都沒看見。可等他的目光落在秦文君腳上時，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你怎麼連鞋都沒穿？」
秦文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腳。十根腳趾頭沾著泥和草屑，腳心磨得紅紅的，掌心還蹭破了一小塊皮。
剛才找東西的時候只顧著著急，全沒覺得疼，這會兒被他一問，後知後覺的痛感才順著腳心往上竄。
「跟我爸吵架了。」她小聲說，「他打了我一巴掌，還逼我喝陰陽湯，我不想喝，就跑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臉頰上，那裡的確留著淡淡的紅印，再仔細看，嘴角也破了點皮，結著小小的血痂。
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跟著來這青溪鎮，還闖了祭典壞了規矩，秦文君也不會跟父親鬧到這種地步。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
「說什麼呢。」秦文君打斷他，擺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本來我也不想待在那個家，早就想走了。再說了，你不是說過嘛，咱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她頓了頓，眼睛瞟向供桌上還在冒煙的香爐，眼裡泛起點好奇：「哎，你剛才就拜了拜，這門還真就開了？這孔雀菩薩這麼靈的嗎？」
許相如也看向供桌，眉頭微蹙。他心裡其實更傾向於是什麼機關，可怎麼也解釋不通。
「我不知道。」
「來都來了，要不我也給孔雀菩薩道個歉，看看它能不能讓我身體變好點兒。」秦文君卻來了興致，到供桌旁拿起那支毛筆，「你教我畫一下那個天官咒唄。我也想畫一張拜拜，萬一靈了呢？」
「別胡鬧。」許相如連忙攔住她。
「這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萬一是邪術，招了東西過來就麻煩了。」
「怕什麼，你剛才不也畫了嘛。」
秦文君仰著臉求他：「拜託拜託，就試試，不行就算了。」
許相如拗不過她，又怕她自己亂畫更出亂子，只好站在她身邊，捏著她的手腕，一筆一筆地帶著她畫。
秦文君學得還挺快，雖然線條歪歪扭扭的，倒也勉強湊出了天官咒的樣子。畫完了，她也學著許相如剛才的樣子，把符紙貼在供桌邊上，又從盒子裡抽出三根香，就著燭火點著了插回爐里。
她退到三步開外，屈膝跪下去，認認真真地三拜九叩。
一拜、二拜、三拜……
額頭剛碰到冰涼的青磚，她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發虛，燭火暈成一團模糊的黃光，煙像潮水似地涌過來，裹得人喘不過氣。
耳邊像是有好多人在說話，又像是許相如一個人的聲音。
「文君！」
許相如連忙抱住她，只見她閉著眼睛，眉頭緊緊皺著，臉色發白。
秦文君覺得自己沉進了一團冰冷的水裡，四周都是模糊的光。等她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坐在一張矮木凳上。
是她小時候家裡的堂屋，房樑上掛著昏黃的鎢絲燈泡，把所有東西都罩在一層舊黃的濾鏡里。
對面坐著個小女孩，跟小時候的她長得一模一樣。
「妹妹……」
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就想起來了。
她們是雙胞胎。
青溪鎮的老輩人都說，雙生胎是陰陽伴生，犯了鎮裡的龍脈，是不祥之兆，生來就只能留一個。
所以在她七歲的這個夏天，父母把她們倆叫到堂屋。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陰陽湯。
村口的劉神婆說，選了陽湯的，就能留在陽間，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選了陰湯的，就得替另一個去地下，當菩薩身邊的陰仆，保佑全鎮太平。
妹妹還小，什麼都不懂，伸出手就要去夠陰湯。
秦文君心裡一緊。
她是姐姐，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死在自己面前。
她一把搶過那碗湯，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面對這碗又腥又苦，還帶著點鐵鏽味的稠湯。她仰起頭，「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然後天旋地轉，妹妹的臉在眼前越來越模糊。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堂屋空蕩蕩的。
桌子上的兩碗湯都不見了。
陽光從窗欞里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飄。
她面前的盤子裡，放著一碗切好的生肉。
妹妹不見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妹妹。
母親說她燒糊塗了，家裡從來就只有她一個孩子。
父親說她小時候聽故事聽多了，自己臆想出來的妹妹。
全鎮的人都這麼說。
可她知道不是。
夢裡的小女孩坐在矮凳上，看著那盤生肉，渾身發冷。
妹妹到底去哪了？
這盤肉，又是什麼？
許相如俯下身，視線和她齊平，兩人隔著門縫面面相覷。
「糟了……」秦文君拍了下額頭，有點懊惱，「我光想著打水了，忘了這門開不開，桶也塞不進來啊。」
許相如也皺起眉，正琢磨著有沒有別的法子，秦文君忽然靈光一閃
「我有辦法了！」她蹲下身，從盒子裡抽出一根香，「你記不記得初中化學裡有個引流法？」
許相如搖了搖頭。
「杯壁下流啊，你連這都不知道，真笨。」秦文君解釋道：「總之，你把裝水的瓶瓶罐罐擺到門後面，對準門縫底下，我慢慢倒桶里的水，讓水順著香流進去就行了。」
許相如愣了愣，隨即笑道：「這法子也行？腦袋瓜轉得還挺快。」
「試試唄。」秦文君說著，已經把香的一頭輕輕搭在桶沿上，另一頭順著門縫塞進去小半截。
許相如也不耽擱，轉身從供桌上拿來硯台，擱在門後。
「放好了。」
秦文君扶著木桶邊緣，慢慢往一側傾斜。木桶沉得很，倒水的時候還晃來晃去的，儘管大部分水都潑在了地上，但的確有一小部分順著香流到了硯台里。
好在化開硃砂用不了多少水，她趕緊把木桶扶正，剩下的井水還在桶里晃蕩，撞得桶壁輕輕響。
「夠了夠了。」
許相如端起硯台，將那半塊暗紅色的硃砂放進水裡，慢慢研磨。硃砂遇水，漸漸化開，暈成濃艷的朱紅。他又拿出那張裁好的黃表紙，鋪得平平整整，筆尖蘸飽了硃砂，照著舊書里的圖形描。
秦文君趴在門縫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最後一筆收尾，許相如將筆放回筆架，長舒一口氣。
畫得還行吧。
他將符紙貼在供桌上，然後退到後面，按照書上的要求磕了三個頭。就在第三次，額頭剛碰到地面，大殿裡忽然響起一聲笑。
許相如猛地抬頭。
供桌上的黃表紙，毫無緣由地燃了起來，慢慢飄到了天上，不過眨眼工夫，整張符紙就捲成了一團黑灰。
幾乎是同時，「哐當」一聲悶響，身後的木門開了。
秦文君本來正蹲在門外出神，聽見動靜嚇了一跳，見門居然開了，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
「許相如！」
「文君？」許相如也傻了，連忙迎上去，「你現在能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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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門自己開了。」秦文君左右打量了一圈，見他胳膊腿都好好的，才放下心，又忍不住往殿樑上瞟。
「剛才那笑聲是什麼東西？是……孔雀菩薩嗎？」
「不知道。」許相如搖搖頭，目光也掃過殿角的陰影，什麼都沒看見。可等他的目光落在秦文君腳上時，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你怎麼連鞋都沒穿？」
秦文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腳。十根腳趾頭沾著泥和草屑，腳心磨得紅紅的，掌心還蹭破了一小塊皮。
剛才找東西的時候只顧著著急，全沒覺得疼，這會兒被他一問，後知後覺的痛感才順著腳心往上竄。
「跟我爸吵架了。」她小聲說，「他打了我一巴掌，還逼我喝陰陽湯，我不想喝，就跑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臉頰上，那裡的確留著淡淡的紅印，再仔細看，嘴角也破了點皮，結著小小的血痂。
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跟著來這青溪鎮，還闖了祭典壞了規矩，秦文君也不會跟父親鬧到這種地步。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你……」
「說什麼呢。」秦文君打斷他，擺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本來我也不想待在那個家，早就想走了。再說了，你不是說過嘛，咱們現在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她頓了頓，眼睛瞟向供桌上還在冒煙的香爐，眼裡泛起點好奇：「哎，你剛才就拜了拜，這門還真就開了？這孔雀菩薩這麼靈的嗎？」
許相如也看向供桌，眉頭微蹙。他心裡其實更傾向於是什麼機關，可怎麼也解釋不通。
「我不知道。」
「來都來了，要不我也給孔雀菩薩道個歉，看看它能不能讓我身體變好點兒。」秦文君卻來了興致，到供桌旁拿起那支毛筆，「你教我畫一下那個天官咒唄。我也想畫一張拜拜，萬一靈了呢？」
「別胡鬧。」許相如連忙攔住她。
「這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萬一是邪術，招了東西過來就麻煩了。」
「怕什麼，你剛才不也畫了嘛。」
秦文君仰著臉求他：「拜託拜託，就試試，不行就算了。」
許相如拗不過她，又怕她自己亂畫更出亂子，只好站在她身邊，捏著她的手腕，一筆一筆地帶著她畫。
秦文君學得還挺快，雖然線條歪歪扭扭的，倒也勉強湊出了天官咒的樣子。畫完了，她也學著許相如剛才的樣子，把符紙貼在供桌邊上，又從盒子裡抽出三根香，就著燭火點著了插回爐里。
她退到三步開外，屈膝跪下去，認認真真地三拜九叩。
一拜、二拜、三拜……
額頭剛碰到冰涼的青磚，她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都開始發虛，燭火暈成一團模糊的黃光，煙像潮水似地涌過來，裹得人喘不過氣。
耳邊像是有好多人在說話，又像是許相如一個人的聲音。
「文君！」
許相如連忙抱住她，只見她閉著眼睛，眉頭緊緊皺著，臉色發白。
秦文君覺得自己沉進了一團冰冷的水裡，四周都是模糊的光。等她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坐在一張矮木凳上。
是她小時候家裡的堂屋，房樑上掛著昏黃的鎢絲燈泡，把所有東西都罩在一層舊黃的濾鏡里。
對面坐著個小女孩，跟小時候的她長得一模一樣。
「妹妹……」
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就想起來了。
她們是雙胞胎。
青溪鎮的老輩人都說，雙生胎是陰陽伴生，犯了鎮裡的龍脈，是不祥之兆，生來就只能留一個。
所以在她七歲的這個夏天，父母把她們倆叫到堂屋。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陰陽湯。
村口的劉神婆說，選了陽湯的，就能留在陽間，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選了陰湯的，就得替另一個去地下，當菩薩身邊的陰仆，保佑全鎮太平。
妹妹還小，什麼都不懂，伸出手就要去夠陰湯。
秦文君心裡一緊。
她是姐姐，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死在自己面前。
她一把搶過那碗湯，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面對這碗又腥又苦，還帶著點鐵鏽味的稠湯。她仰起頭，「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然後天旋地轉，妹妹的臉在眼前越來越模糊。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堂屋空蕩蕩的。
桌子上的兩碗湯都不見了。
陽光從窗欞里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飄。
她面前的盤子裡，放著一碗切好的生肉。
妹妹不見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妹妹。
母親說她燒糊塗了，家裡從來就只有她一個孩子。
父親說她小時候聽故事聽多了，自己臆想出來的妹妹。
全鎮的人都這麼說。
可她知道不是。
夢裡的小女孩坐在矮凳上，看著那盤生肉，渾身發冷。
妹妹到底去哪了？
這盤肉，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