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舊宅評估
周五上午九點，評估機構的人先到了梧桐路。
一男一女，兩個人都戴著工作牌。年輕一些的工作人員拎著雷射測距儀，另一位負責核對委託書和房屋登記資料。
沈明遠來得比通知時間晚了十分鐘。
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門前先說：「房子空了很多年，裡面什麼都沒有，沒必要看太久。」
評估師沒有接他的話，只核對門牌：「每個房間都要查勘。我們會拍攝房屋現狀，不拍與評估無關的私人文件。」
「裡面也沒有文件。」
沈明遠把門推開。
屋裡比上次清點時更冷。客廳的窗簾只剩一邊，風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把地面上的灰吹出一道淺痕。
沈知意跟在程蔚旁邊，沒有急著往工作室走。
工作人員先從入戶門開始拍照，又用測距儀核對客廳和各房間尺寸。房產證記載的是建築面積，現場還要查看戶型、朝向、採光和維護情況。
測到廚房時，沈明遠主動指了指牆角：「這裡以前漏過水，管道也老。裝修全拆了重做，得花不少錢。」
評估師蹲下看了一眼，又用相機拍下水漬：「是否影響結構，要看專業檢測。我們這裡只記錄目前能看到的情況。」
「牆皮都掉了，還不算影響價值？」
「會考慮維護狀況，但不是您說扣多少就扣多少。」
沈明遠的臉色不太好看，沒有繼續追問。
沈知意站在門邊，看見程蔚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她小聲問：「他說得越舊，補償不就越少？」
「如果他想保留房屋、給你現金，當然希望估值低。」程蔚同樣壓低聲音，「先讓評估師看，不用跟他搶著評價。」
工作室的舊桌子還靠在原處。
鐵櫃已經清空，櫃門半開著。上次清點留下的封貼也還在，只是邊角被潮氣卷了起來。
評估人員拍完房間全景，又測了窗戶到牆面的距離。沈知意站在陽台邊，腳下那塊發白的綠色方磚露出一半。
她小時候打翻顏料，母親刷了幾次都沒刷乾淨。房源照片裡，她就是靠這塊磚認出了舊宅。
現在評估師只在表格里寫了一句：陽台地磚陳舊，局部色差。
沈知意看著那一行，沒有覺得對方寫得冷漠。
他們來評的是房子，不認識她母親，也不知道一塊磚為什麼會讓她盯這麼久。
評估師抬頭問：「目前房屋是一直空置嗎？」
「對。」沈明遠回答。
程蔚補充：「此前用於存放部分舊物，近期有過買賣合同，但因爭議未完成過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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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師停下筆：「簽過合同？」
沈明遠立刻說：「已經解除了，價格也不能作數。」
「是否採用由評估機構判斷。」對方說道，「請雙方提供完整合同、付款安排、解除材料以及當時的掛牌信息。近期真實交易或者要約情況屬於參考資料。」
「那份合同里有工程款抵扣，不是正常市場價。」
「可以一併說明。」
沈明遠轉頭看向代理律師。律師輕輕點了一下頭，表示這項材料沒有辦法不交。
沈知意沒有說話。
沈明遠曾經想用一份低價合同儘快把舊宅賣掉。現在那份合同又被拿出來，只是這一次，它不能由沈明遠自己決定代表什麼。
現場查勘快結束時，評估師又問了欠費、租賃和改建情況。
物業費有一小部分未結清。雙方均確認房屋沒有出租，也沒有拆改承重結構。沈明遠一直強調房齡和裝修損耗，評估師只按項目逐項記錄，沒有在現場報出價格。
「報告什麼時候出來？」沈明遠問。
「材料齊全以後再計算，初稿還要經過內部覆核。」
「大概總有個數吧？」
評估師收起儀器：「現場不口頭估價。」
沈知意聽見這句，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剛才那點擔心總算鬆開了些。
工作人員離開前，讓雙方在查勘記錄上簽字。
沈知意從頭看了一遍，發現「房屋無人使用」被寫成「長期無人管理」。她問過區別後，請評估師改回「目前空置，具體管理情況雙方陳述不一」。
沈明遠站在旁邊，語氣不耐煩：「這幾個字也影響價格？」
「不知道。」沈知意說，「不知道才要寫准。」
評估師改好以後，她才簽名。
其他人陸續下樓，沈知意在工作室門口停了一會兒。
沈明遠拿著鑰匙等她：「還沒看夠？」
「五分鐘。」
「評估都做完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程蔚站在走廊上，沒有催她。沈明遠看了一眼時間，最後還是沒有立刻鎖門。
沈知意走進工作室。
桌面上只剩幾道舊劃痕。靠門的牆邊有幾條鉛筆線，最下面一條已經很淡，旁邊寫著「知意六歲」。
她以前一直以為這些線畫在沈家的兒童房裡。真正看見才想起來，母親忙的時候會把她帶到工作室，讓她站直了量身高。
六歲的那條線很低。
沈知意用手比了一下，沒有拍照。傅硯辭上次已經把整個房間拍下來，那幾條線也在照片裡，只是當時沒人注意。
沈明遠在門口說：「真把房子給你，你準備搬回來住？」
「不知道。」
這個回答不是敷衍。
她想留下母親用過的桌子、陽台的舊磚和牆上的身高線。可真正要把這裡重新裝修、長期持有，或者讓沈明遠拿走房屋再支付補償，每一種選擇都意味著放棄一部分東西。
沈明遠像是抓住了她的猶豫：「你根本不需要這套房。」
「我還沒決定怎麼處理，不等於不該有選擇。」
沈知意走出工作室。沈明遠關門落鎖，這次沒有再說什麼。
下午回到公司，她把現場查勘記錄發給程蔚，又開始核B07第二批的扣件抽檢。
許遙看她盯著同一隻扣子半天，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這個回彈正常。」
「我知道。」
「那你看什麼？」
沈知意把扣件放回托盤：「走神。」
許遙愣了愣。沈知意平時很少直接承認，許遙反而不知道怎麼接了。
「那你再走半分鐘？」她試著問。
「不用。」
沈知意重新拿起下一隻扣件。這一次，她先按編號，再檢查回彈，沒有漏掉步驟。
晚上回家，傅硯辭正在客廳開視頻會議。
沈知意沒有打擾，先回次臥換了衣服。會議結束時，她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那張工作室照片。
傅硯辭在門口停下：「評估順利嗎？」
「還行。沈明遠一直跟評估師說房子多破。」
「想壓價格？」
「大概。」
傅硯辭走進來，在書桌旁坐下：「你想要房子還是補償？」
沈知意抬頭看他：「程律師都沒逼我現在選。」
「那我問早了。」
「也不是。」她低頭摸了摸照片木框，「我今天看見牆上還有小時候的身高線。要是拿補償，那些東西以後可能都沒了。」
傅硯辭沒有勸她為了回憶留下整套房，也沒有說照片已經夠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母親寫的是把房子留給你，還是要求你永遠不賣？」
「留給我。」
「那怎麼處理，應該也是你的事。」
沈知意安靜了一會兒，把照片重新擺回桌上。
「等報告出來再選。」她說。
「好。」
第二天，評估機構發來補充材料清單。
除了周志成那份買賣合同，還要求雙方提供能夠取得的近年維修記錄。評估機構會另行核實同小區類似戶型的成交資料。
清單最後標著：如雙方對初步評估結果有異議，應說明具體項目及依據，不能只提交自行報價。
沈知意把這行單獨圈了出來。
這一次，沈明遠說房子值多少，不會再由他一個人決定。
一男一女，兩個人都戴著工作牌。年輕一些的工作人員拎著雷射測距儀，另一位負責核對委託書和房屋登記資料。
沈明遠來得比通知時間晚了十分鐘。
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門前先說：「房子空了很多年，裡面什麼都沒有，沒必要看太久。」
評估師沒有接他的話，只核對門牌：「每個房間都要查勘。我們會拍攝房屋現狀，不拍與評估無關的私人文件。」
「裡面也沒有文件。」
沈明遠把門推開。
屋裡比上次清點時更冷。客廳的窗簾只剩一邊，風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把地面上的灰吹出一道淺痕。
沈知意跟在程蔚旁邊，沒有急著往工作室走。
工作人員先從入戶門開始拍照，又用測距儀核對客廳和各房間尺寸。房產證記載的是建築面積，現場還要查看戶型、朝向、採光和維護情況。
測到廚房時，沈明遠主動指了指牆角：「這裡以前漏過水，管道也老。裝修全拆了重做，得花不少錢。」
評估師蹲下看了一眼，又用相機拍下水漬：「是否影響結構，要看專業檢測。我們這裡只記錄目前能看到的情況。」
「牆皮都掉了，還不算影響價值？」
「會考慮維護狀況，但不是您說扣多少就扣多少。」
沈明遠的臉色不太好看，沒有繼續追問。
沈知意站在門邊，看見程蔚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她小聲問：「他說得越舊，補償不就越少？」
「如果他想保留房屋、給你現金，當然希望估值低。」程蔚同樣壓低聲音，「先讓評估師看，不用跟他搶著評價。」
工作室的舊桌子還靠在原處。
鐵櫃已經清空，櫃門半開著。上次清點留下的封貼也還在，只是邊角被潮氣卷了起來。
評估人員拍完房間全景，又測了窗戶到牆面的距離。沈知意站在陽台邊，腳下那塊發白的綠色方磚露出一半。
她小時候打翻顏料，母親刷了幾次都沒刷乾淨。房源照片裡，她就是靠這塊磚認出了舊宅。
現在評估師只在表格里寫了一句：陽台地磚陳舊，局部色差。
沈知意看著那一行，沒有覺得對方寫得冷漠。
他們來評的是房子，不認識她母親，也不知道一塊磚為什麼會讓她盯這麼久。
評估師抬頭問：「目前房屋是一直空置嗎？」
「對。」沈明遠回答。
程蔚補充：「此前用於存放部分舊物，近期有過買賣合同，但因爭議未完成過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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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師停下筆：「簽過合同？」
沈明遠立刻說：「已經解除了，價格也不能作數。」
「是否採用由評估機構判斷。」對方說道，「請雙方提供完整合同、付款安排、解除材料以及當時的掛牌信息。近期真實交易或者要約情況屬於參考資料。」
「那份合同里有工程款抵扣，不是正常市場價。」
「可以一併說明。」
沈明遠轉頭看向代理律師。律師輕輕點了一下頭，表示這項材料沒有辦法不交。
沈知意沒有說話。
沈明遠曾經想用一份低價合同儘快把舊宅賣掉。現在那份合同又被拿出來，只是這一次，它不能由沈明遠自己決定代表什麼。
現場查勘快結束時，評估師又問了欠費、租賃和改建情況。
物業費有一小部分未結清。雙方均確認房屋沒有出租，也沒有拆改承重結構。沈明遠一直強調房齡和裝修損耗，評估師只按項目逐項記錄，沒有在現場報出價格。
「報告什麼時候出來？」沈明遠問。
「材料齊全以後再計算，初稿還要經過內部覆核。」
「大概總有個數吧？」
評估師收起儀器：「現場不口頭估價。」
沈知意聽見這句，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剛才那點擔心總算鬆開了些。
工作人員離開前，讓雙方在查勘記錄上簽字。
沈知意從頭看了一遍，發現「房屋無人使用」被寫成「長期無人管理」。她問過區別後，請評估師改回「目前空置，具體管理情況雙方陳述不一」。
沈明遠站在旁邊，語氣不耐煩：「這幾個字也影響價格？」
「不知道。」沈知意說，「不知道才要寫准。」
評估師改好以後，她才簽名。
其他人陸續下樓，沈知意在工作室門口停了一會兒。
沈明遠拿著鑰匙等她：「還沒看夠？」
「五分鐘。」
「評估都做完了，還有什麼好看的？」
程蔚站在走廊上，沒有催她。沈明遠看了一眼時間，最後還是沒有立刻鎖門。
沈知意走進工作室。
桌面上只剩幾道舊劃痕。靠門的牆邊有幾條鉛筆線，最下面一條已經很淡，旁邊寫著「知意六歲」。
她以前一直以為這些線畫在沈家的兒童房裡。真正看見才想起來，母親忙的時候會把她帶到工作室，讓她站直了量身高。
六歲的那條線很低。
沈知意用手比了一下，沒有拍照。傅硯辭上次已經把整個房間拍下來，那幾條線也在照片裡，只是當時沒人注意。
沈明遠在門口說：「真把房子給你，你準備搬回來住？」
「不知道。」
這個回答不是敷衍。
她想留下母親用過的桌子、陽台的舊磚和牆上的身高線。可真正要把這裡重新裝修、長期持有，或者讓沈明遠拿走房屋再支付補償，每一種選擇都意味著放棄一部分東西。
沈明遠像是抓住了她的猶豫：「你根本不需要這套房。」
「我還沒決定怎麼處理，不等於不該有選擇。」
沈知意走出工作室。沈明遠關門落鎖，這次沒有再說什麼。
下午回到公司，她把現場查勘記錄發給程蔚，又開始核B07第二批的扣件抽檢。
許遙看她盯著同一隻扣子半天，伸手在桌上敲了一下：「這個回彈正常。」
「我知道。」
「那你看什麼？」
沈知意把扣件放回托盤：「走神。」
許遙愣了愣。沈知意平時很少直接承認，許遙反而不知道怎麼接了。
「那你再走半分鐘？」她試著問。
「不用。」
沈知意重新拿起下一隻扣件。這一次，她先按編號，再檢查回彈，沒有漏掉步驟。
晚上回家，傅硯辭正在客廳開視頻會議。
沈知意沒有打擾，先回次臥換了衣服。會議結束時，她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那張工作室照片。
傅硯辭在門口停下：「評估順利嗎？」
「還行。沈明遠一直跟評估師說房子多破。」
「想壓價格？」
「大概。」
傅硯辭走進來，在書桌旁坐下：「你想要房子還是補償？」
沈知意抬頭看他：「程律師都沒逼我現在選。」
「那我問早了。」
「也不是。」她低頭摸了摸照片木框，「我今天看見牆上還有小時候的身高線。要是拿補償，那些東西以後可能都沒了。」
傅硯辭沒有勸她為了回憶留下整套房，也沒有說照片已經夠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母親寫的是把房子留給你，還是要求你永遠不賣？」
「留給我。」
「那怎麼處理，應該也是你的事。」
沈知意安靜了一會兒，把照片重新擺回桌上。
「等報告出來再選。」她說。
「好。」
第二天，評估機構發來補充材料清單。
除了周志成那份買賣合同，還要求雙方提供能夠取得的近年維修記錄。評估機構會另行核實同小區類似戶型的成交資料。
清單最後標著：如雙方對初步評估結果有異議，應說明具體項目及依據，不能只提交自行報價。
沈知意把這行單獨圈了出來。
這一次，沈明遠說房子值多少，不會再由他一個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