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以和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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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以和為貴

  許義從一股股雜亂無章的草藥味中恢復意識,腦袋昏昏沉沉之間什麼想法都沒有,只是下意識借著暗紅色光暈扭頭看去,便看到了燭光,繼而看到了苗應真被燭光映紅的側臉。

  她大概三十歲的樣子,幾乎看不出屬於中年人的滄桑,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有那些年的漂泊和歷練讓她的氣質變得沉穩,即便在搖曳的燭光之中,她側臉上的表情和神態也不曾動搖。

  「你醒了。」

  苗應真察覺到了許義的醒轉,她來到他身邊,握住他左手的脈搏。

  她明明沒有去看許義,卻知道許義醒了,因為她嗅到了許義情緒中的「慌張」辛酸味。

  時至今日,許義再往回頭看,想來在他第一次來到苗應真醫館門口的時候,苗應真就已經通過【心嗅】神性,察覺到他的存在了。

  在之後的那場談話中,苗應真也應該從頭到尾都明白他的小心思。

  她並未跟他計較,或許是因為她心性豁達,也或許是因為她早見過了太多,以至於快速判斷出了他的心態,決定不需要採取什麼反制措施。

  他們是以香味為靈性的夜遊神。

  他們能嗅到人心。

  「你那個名叫金寶根的小兄弟,把你送了過來。」

  許義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思考也凝滯了,他感覺自己的胸腔仿佛消失,脖子以下都失去了知覺。

  「你運氣不錯,五臟沒有中子彈,只有血肉受了傷,應該會恢復的很快。」

  苗應真在許義的病床床頭點了支線香。

  許義精力不濟,很快就又暈厥一般睡了過去。

  今天下午天陰了,冷風卷著蕃瓜弄的骯髒空氣狠勁往門縫裡鑽,室內紅燭飄搖,線香燃燒的很快,那些香菸進入許義的鼻腔,和他的靈性結合,讓他誕生新血。

  苗應真又開始焚香講經了,她已經度化了一批罪人,而如今醫館裡的罪人依然還有二十多個,她必須抓緊時間才行。

  此時此刻。

  陸伯麟接到電話,匆匆忙忙趕回金蘭庵堂的時候,只見葉海先生正在香堂里站著,院

  子裡正跪著個人。

  當陸伯麟走近時,才發現那人已經死了,就那麼直挺挺跪在那裡,皮膚蒼白,口唇青紫,嘴巴張開,雙目圓瞪,瞳孔擴散,眼結膜上充斥著針尖大小的密密麻麻的血點,滿臉恐懼的注視著香堂方向,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人,是被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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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應該死的很快,因為是一瞬間被斃的,連傷口都沒有留下。

  葉海先生平時不練武,怎麼有手段將這人一瞬間擊斃的?

  陸伯麟知道,師父多半是有神明庇護的。


  「我向神明祈禱,詢問神明,若反抗是違背仁義的,我應不應該反抗?」

  葉海先生扭回頭,看向陸伯麟:「神明給了我九個聖杯。」

  陸伯麟心裡咯噔一下,便見葉海先生走了出來。

  現在雖然已經快到傍晚,但葉海先生的精神好的嚇人,陸伯麟甚至感覺師父的身上散發著一種似有若無的神光。

  當葉海先生來到他身邊時,他俯身低聲在師父耳畔道:「師父,都查清楚了,是有人從東林請來的夜行太保,專做髒事用的。

  不僅是師父,我也是他們的暗殺目標,想必其他幾個師兄弟也難逃此劫。」

  葉海先生面色如常:「段虎和許義沒事,他們兩個也是夜行太保。」

  陸伯麟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而後很快恢復正常:「其他四位師兄弟,需要把他們召回來嗎?」

  葉海先生一邊帶著陸伯麟往茶堂走,一邊說道:「不用,只需通知他們便是,若是連這點事情就扛不住,不如直接隱退,不要再混江湖了。」

  兩人進了茶堂,葉海先生罕見的沒有坐到茶桌前,而是來到茶堂另一邊的辦公桌上,在排列整齊的報紙架上翻找著什麼,同時問道:「之前交代你送的重陽節禮物,都送了嗎?」

  陸伯麟道:「還沒有送,但都按照師父給的禮單準備好了,重陽節那天剛好送去最新鮮的。」

  葉海先生沉吟片刻,道:「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就都送。

  你這次去拜重陽節的時候,身邊多帶些人,記得隨身佩槍,不要被人卸了武裝。

  能送儘量送,如果看形勢不對,不送也可。

  你這次走的時候,我為你向神明求一道符,你將這符帶在身邊,若是遇上了夜行太保,能殺便殺,不能殺便儘快離開,他們沒你想像中那麼強,火器對他們而言也是致命的。」

  陸伯麟壓力徒增,但這些壓力並未給他造成負擔。

  他連神色都沒什麼變化。

  江湖廝殺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太過稀疏尋常了。

  他聽了師父這話,也就明白過來,能讓師父做出這樣的決定,說明今天死在院子裡的那個暗殺者,應該和這次拜節的某些對象有關。

  陸伯麟從不怕這樣的事,也或者說,做這種事,從來就是他的本職。

  從他進入葉海先生門下到現在,他始終都是被葉海先生向這個方向培養的。

  「明白了,師父。」

  葉海先生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報紙,他將報紙從報紙架上抽了出來,遞給陸伯麟。

  陸伯麟接過報紙一看,只見上面用紅色墨水圈出了一條《喜訊:外灘恆裕洋行喜開業,該洋行專營中外人才薦引,融通華洋商務之需。

  昨日上午十時,位於公共租界和三十八鋪交匯處的恆裕洋行,舉行盛大開幕典禮。

  該行系粵商楊萬成先生,與英籍紳士布徹·霍蘭德先生合資創辦,旨在「貫通中西人力,襄助工商所及」,為浦西城首家專營人力資源薦引之中外合辦洋行。

  恆裕洋行主營三項業務:

  一曰薦聘通事、帳房、買辦及熟練技工:

  二曰代聘西文秘書、工程師、技師及外籍管理人員;

  三曰承辦工廠、碼頭、倉庫之勞力調度與契約管理。

  凡中外商號、工廠、銀行、航運公司有用人之需,只需致函或親臨本行,三日內即可按需配人,契約明晰,保質保信。

  ————》

  陸伯麟看到這的時候,神色已經陰沉的可怕。

  人力資源公司是吧。

  巧了,陸伯麟手上如今所經營最重要的業務,正是人力資源公司。

  陸伯麟之所以有資格幹這行生意,是因為葉海先生在三十八鋪給他了地盤,在三十八鋪碼頭給他畫了圈子,和其他【通】字輩大佬進行了商定,為陸伯麟拿到了經營人力資源公司的資格。

  浦西城開埠後叫人力資源公司,開埠之前就叫牙行,本就是青幫的營生。

  葉海先生心狠手段硬,在道上頗有威名,青幫在三十八鋪的牙行生意被他包攬給了陸伯麟,從前從未有人敢插手,因為敢插手的全都被他沉進黃浦江里去了。

  現在,在絲毫沒有和青幫通氣的情況下,這個恆裕洋行橫空出世,甚至拿到了公共租界人力資源公司的開業資格,這就很不可思議。

  三十八鋪的地盤是當初幾個【大】字輩師爺定下來的,按理說,一旦有人在公共租界申請人力資源公司,鴻爺立刻就會得到消息,關係會開始運作,申請書就會失效。

  鴻爺在幹什麼?對三十八鋪這邊不管不顧了?

  陸伯麟每年通過人力資源公司賺的錢,裡面有足足六成交到了租界那邊,用以餵飽鴻爺和鴻爺背後的那群租界官員。

  如今有人搶生意,鴻爺不管,是不想要錢了?

  葉海先生不明白。

  他想,總不可能是鴻爺要搶他的生意。

  葉海先生認為鴻爺不會,不敢,更不划算。

  三十八鋪的人力資源生意有三成是要分成給各大【通】字輩先生的,鴻爺雖然在道上號稱「沈三千」,手下門徒眾多,可要想和三十八鋪這邊的人硬碰硬,拿不到什麼好處,頂天也是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兩敗俱傷是誰都不想看到的,因為一旦發生,就會被其他行會幫派趁虛而入,到時候丟了地盤,沒了生意,誰都別想好過。

  青幫內部總說「以和為貴」,便是這個道理了。

  這些道理,葉海先生常常教導,陸伯麟自然也是懂的。

  陸伯麟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報紙,眼神已然不同。

  堂而皇之的登報嗎。

  原來,這報紙,是戰書。

  陸伯麟將那些陰沉從神色之間驅散,聲音裡帶著些許疑惑:「這是來搶生意來了。

  連青幫的生意都敢搶?

  師父,這恆裕洋行,是誰辦的?什麼背景?」

  葉海先生神色如常:「事情發生的突然,我還沒去查。

  生意是你的,這件事交給你來辦,人由你來查,處置決定權在你。

  無論處置的結果如何,都告訴我。」

  陸伯麟聽著這話,知道師父是在放權,心頭一片熾熱,低頭道:「知道了,師父。」

  他大概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下手年關之前,浦西城的證券交易所就要成立了,如果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出那麼一兩家

  高估值的公司,即便只在上市的時候割一波韭菜,上市後立刻被青幫干倒閉,也是血賺。

  他也大概了解師父的上市計劃。

  他唯一一點也不了解的是,在師父那偉大的藍圖中,是否有自己的一席之位?

  師父待他不薄,他相信是有的。

  陸伯麟私下裡已經猶豫了很久,也曾進行過許多調查,可無奈葉海先生的計劃太過周密,簡直密不透風,他實在打聽不到什麼。

  如今談到了這個事情,他終於能夠藉此機會,發出試探:「師父,我的人力資源公司也註冊幾年時間了,現在現金流很充裕,也很健康,這次師父要組建集團上市,若是能將我的公司算在集團里,必定能添上不少估值。」

  葉海先生看向陸伯麟。

  伯麟啊,你做的是什麼生意,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說得好聽點,是人力資源生意。

  說得不好聽,你就是個豬仔販子。

  若是讓你的公司合併進入集團,我還上個什麼市?三十八鋪那些燕子窩不是白鏟了?

  資助畫家的錢不是白花了?

  陸伯麟顯然也明白這些,他補充道:「至於監管機構那一關,我認為並不是問題。

  都是租界官員,只要咱們找對了人,拿夠了誠意,什麼事情都好商量。」

  葉海先生扯了扯嘴角:「我當初也是像你這麼想的。

  後來我得到消息,這次外灘證監會的人,是要在年關證券交易所正式開業的那天,從花旗國空降過來的!」

  陸伯麟在這一瞬間窒息了。

  一代暴富的幫派流氓,關係再廣,廣不到花旗國去!

  葉海先生拍了拍陸伯麟的肩膀:「你為幫派貢獻頗多,集團必定有你的董事席位。

  可如果你現在就進來,且不說背景調查這一關過不去,我們恐怕連資產的合法性都沒辦法證明了。

  你且先忍耐一番,耐心做事。

  我會想辦法把你洗乾淨,然後,我們再說進集團的事。」

  陸伯麟低著頭,顯然有些失落。

  這些失落顯然是裝出來的。

  陸伯麟雖在外面囂張跋扈,但在葉海先生面前始終扮演出孩子的模樣,這是他為了藏起獠牙而進行的偽裝,是他討好葉海先生的辦法,也是為未來某一天的不測而做出的準備。

  「伯麟。」

  葉海先生呼喚著他的名字,來到他身邊極近處,為他整理衣領:「你一直是我的里子。

  我在外面能不能把事情辦的漂亮,能不能既拿到錢,又拿到體面,全靠你在背後支持。

  今年年關,我們的集團就要在外灘證券交易所上市了,只要過了這一關,我們的地盤就不僅僅只是三十八鋪,而是整個浦西城,整個大炎王朝,甚至通過渡輪,去往全世界!

  我們會成為人人羨慕的企業家,真正的大善人,乾乾淨淨的太平紳士!

  這個節骨眼上一定不能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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