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姜少山的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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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姜少山的仁義

  「洪門有大仁義。」

  姜少山如是說。

  「我們是奔著生存去的,洪門人家是奔著幹大事去的,從根子上就不一樣。

  而且他們已經為了這個目標奮鬥很多年,犧牲了很多代人了。

  你看著如今浦西城的洪門好像和普通幫派沒什麼不一樣,是因為浦西城的洪門的確衰落了。

  在浦西城,他們山堂獨立,各個堂口互不統屬,要做事的時候團結不起來,每個堂口兄弟的素質差距巨大。

  你這輩估計沒有和他們打交道的機會了,在我們那會兒,一旦遇到要跟他們打交道的事情,拿勢強壓是最直接的辦法,好聲好氣商量根本不可能的。

  他們又不像青幫一樣,一天到晚和洋人媾和在一起,所以缺乏政商資源。

  青幫的暴力手段,已經現代化,公司化了,可洪門依舊依賴傳統械鬥————所以他們效率很是低下。」

  這番話從姜少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顯然是站在相當客觀的立場,而不是站在青幫立場上的。

  許義聽之前那些話還沒什麼感覺,但就這簡簡單單幾句話,他就要對姜少山高看一眼。

  這年頭,能有這種見識,還能用這種口才說出來,就已經足夠令人欽佩。

  姜少山喝了口許義剛剛滿上的肉酒,砸了砸嘴巴,任由那盎然肉香在口腔里隨酒水輪轉,直到咽入腹中,化作一道熱流。

  「江湖上有句老話:青幫吃肉,洪門喝湯,但若論誰先舉旗造反,還得看洪門。

  現在的年輕人沒經歷過什麼,以為江湖上傳這句話,是強給洪門面子。

  我從那年頭過來的,只知道這句話說的輕了,他們為天下貢獻頗多,犧牲頗多————」

  許義抬起酒杯:「當浮一大白。」

  姜少山聽到這迥異於江湖人士的行酒令,眼神中微微閃過光芒,遲疑了一下,才端起酒杯笑道:「興盡方下箸,何必待終觴!」

  這句話出自《世說新語》,說的是飲酒當不拘禮法之風,興致到了就喝,何須等儀式結束?

  姜少山說這話,其實是在指點許義,你喝都喝了,拘謹什麼?擰巴什麼?江湖人,痛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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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許義不知道這句話,驟然聽到這句對酒令,不但反應不過來,更堪不透姜少山的意思,只大概知道對方是要他喝,他便喝了。

  姜少山一眼看出了他隱藏的窘態,笑罵了句「半瓶子晃蕩」,而後忽然把話題拉了回去:「我雖然對後來的葉海有諸多不滿,但不管怎麼說,他這個人,本身是不壞的。」

  許義不接這話茬。

  姜少山嚼著花生豆,靠在椅子上,任由陽光曬在背上,那些幾近遺忘的過去便被酒香從記憶深處沖了出來:「葉海當年來浦西城的時候,在水果店當學徒,整天不學好,有了點錢就去混賭場,他賭癮大的很,不賠光是不出局的。

  賠光了怎麼辦,得掙吧?水果店當學徒才掙幾個錢?於是他就時常去給道上的大哥抬場子。

  抬場子這活兒,說好做,也好做,街頭火併,人越多,越打不起來,通常是拿了錢,上了場,盤道掰扯清楚,兩邊也就散了。

  可一旦遇到真打起來的,那就是真難做了,掛彩算是小的,斷手斷腿丟了性命也是常事。

  我認識葉海,就是在他給我抬場子的時候。

  那一次,沈鴻聲忽然不聲不響,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還打我的小弟,這不是打我臉麼?這我哪能慣著他!

  我那些年也是血氣方剛,我小弟是上午挨得打,中午我就帶人打回去了,直接活捉了沈鴻聲,把他們一家人圍在裡屋不敢出來!

  要不是一個【清】字輩大佬出面調停,我當場殺他全家!」

  姜少山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勢變得和之前完全不同,那代表「兇狠猙獰」的金屬腥嗅味在一剎那間爆發,幾乎讓許義窒息。

  這麼狠的人物,怎麼會在多年之後落得這麼個境地?

  擁有這種味道的人,怎麼可能「不爭」?!

  一剎那過後,金屬的腥嗅味消失了,姜少山恢復了之前那副樂呵呵的老好人模樣:「沈鴻聲運氣好,也說明他命不該絕。

  他運氣好,我運氣也不差。

  我在這場火併中被人砍了一刀,那一刀剛好被一個小兄弟擋下。」

  許義恍然:「就是葉海先生了。」

  姜少山笑著,那些璀璨的過往比杯中的肉酒還要香甜,以至於他端著酒杯,放任肉酒涼去:「那時候的葉海,可謂是一片赤誠。

  他給我擋了一刀,卻沒傷到要害,調理了個把月,能下地走路的時候,我為他開了香堂,拜了祖師,他便成了我的門徒。」

  「我說葉海的確是講仁義的,比如我一件事派下去1000個銅錢,其他門徒能截下500

  甚至800,拿剩下的200去做事。

  可葉海不一樣。

  我派給他1000個銅錢,他全都拿出去做事,甚至有時候自己還倒貼,也要把事情辦的漂亮。」

  許義喝了杯酒,猶豫再三,還是說道:「我無法理解。」

  姜少山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無法理解葉海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對不對?」

  這句話是對葉海先生的否定,許義若是認了,就等同於對師父的不忠不孝。

  事實上,在說出「我無法理解」的質疑時,許義已經認了。

  對許義的態度,姜少山並不意外。

  也或者說,自從姜少山感覺到許義和葉海那截然不同,又相似到令他不可思議的氣質時,他就已經大概知曉了師徒二人之間的關係。

  「葉海的仁義,亦或者說是青幫的仁義,和你認識的仁義,根本就不是一種東西。」

  此時姜少山的情緒味道比之前更複雜了,許義甚至無法分辨那味道所代表的情緒到底是什麼樣的。

  姜少山喝了口肉酒,那些複雜的情緒味道便在這口肉酒里不斷發酵,醞釀,直到片刻之後,只剩下土灰般苦澀的落寞:「早些年還在漕幫時,大家認得是真正的江湖道義。

  不准欺壓良善,不准辱沒婦女,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這種仁義成為了底層人抱團取暖的精神紐帶。

  可漕幫進了浦西城,就成了青幫了。

  錢像流水一樣花花的流進來,大家不是泥腿子了,江湖道義不講了,賭場煙館開起來了,青幫的仁義成了遮羞布了!」

  「葉海這些年做的好事多了,修橋鋪路,賑災濟貧,這都是為了維持仁義這塊遮羞布的完整,這是他的體面。

  他用賭場賺的錢建義莊,又用義莊的名聲開更多的賭場,這樣一來仁義有了,體面有了,錢也有了,什麼都顧得上了!

  小子,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許義沒說話,只是一味的幹了。

  姜少山已經很上頭了,肉酒度數很低,但他小酌幾杯竟也是醉了,稀里糊塗的說著:「可這並不是他的錯————如果能在這個世道好好活著,只干一份工就能活著,誰願意去做那些斷子絕孫的事情呢?

  根本不是做不做得問題,是如果不做那些事,就活不下去。

  葉海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其實也是我的錯,是我把他一步一步推上去了。

  葉海是個好孩子————其實他心思很單純的,當年拜在我門下,也曾贊同過我的仁

  義。」

  「真正的仁義換不來金錢,權力和地位。

  真正的仁義越多,人就會越弱小。

  淪落到我這般————」

  「可如果連錢都賺不到,如何施行仁義呢?

  就憑著一張嘴嗎?

  那樣的仁義————才是真正虛假的吧。

  我做的不好————我希望你能做好,不要像我這般迂腐,也不要走了你師父的老路————

  呼————

  呼——」

  姜少山趴在桌上睡著了。

  許義將他扛起,放進臥室床上,蓋好被子,站在客廳窗戶前,聞著上午十點鐘帶有太陽焦灼味道的暖風,酒漸漸醒了。

  雖然是工作日,但公館大街上依然熱鬧,黃包車在並不寬闊的街道上穿行而過,擦著

  有軌電車的護欄一路小跑,道路兩邊的洋行生意大都不錯,向前狂奔的浦西城已經養活了大量的中產,他們的家屬即便在工作日也能悠閒逛街。

  無處不在的報童還在兜售著未賣完的小報,街角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則聚集著三五成群的乞丐,他們必須在巡捕到來之前要到今天的第一筆錢,若是空著手回去,說不定就要被大哥打斷手腳,這樣下次就更容易要到錢了。

  許義把目光拉了回來。

  他輕手輕腳收拾完了桌上的飯菜,把剩下的肉酒、豬蹄和花生豆密封好,放進冰桶,離開了姜少山的家。

  他走在街道上,手裡揉搓著姜少山給的那張黃紙,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姜少山竟然是這麼個人。

  青幫的仁義,竟然是這個樣子的————也就是對內如家族,對外如匪幫,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君子論跡不論心,葉海先生能幹出那些事,就註定他不是什麼好人。

  師爺還是太仁慈了————怪不得淪落到這個地步。」

  沈鴻聲————不就是現在青幫明面上唯一的大字輩師爺,鴻爺麼?當年竟然被師爺壓著打。

  如果當年師爺不退,恐怕也輪不到鴻爺上台,葉海先生也淪落不到今天困守三十八鋪的地步。」

  這麼看來,葉海先生和鴻爺的梁子大了去了啊————

  葉海先生這次要在外灘的證券交易所上市,正好在鴻爺的地盤上,鴻爺經營了那麼多年,關係應該已經打通了,以兩人的恩怨,葉海先生的計劃怕是不會那麼順利。

  就這麼走著走著,忽然一抬頭,許義只見自己竟然來到了小東門巡捕房的地界。

  曹晏修明明是鴻爺的人,地盤卻在鴻爺的地盤範圍之外,這挺奇怪的————根據葉海先生之前跟我說過的事情,青幫好像沒有這種先例。

  無論如何,曹晏修該給我個交代。

  他進了小東門巡捕房,上了二樓,敲門進了政治處,便看到曹晏修正站在窗邊抽菸。

  「來了。」

  曹晏修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味道,許義判斷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來。」

  他招呼許義,竟然從辦公桌里拿出一盒雪茄,剪過之後將其引燃,遞給了許義。

  「歐羅巴的貨,勁道得很。」

  長官點菸,許義也不推辭,接過來就是抽。

  按照這次的事情,長官給點的這根雪茄,他受得起。

  曹晏修給自己點了一根,吞雲吐霧了半晌,再次開口說話,卻是石破天驚:「鴻爺要金利源碼頭。」

  金利源碼頭,取名自「金玉滿堂,利源廣進」之吉兆,是民間俗稱的三十八鋪碼頭,那是葉海先生和其他幾個青幫【通】字輩大佬共同運營的地盤。

  金利源碼頭東起小東門,西至老太平弄,是整個浦西城最繁華的水陸碼頭區。

  江湖上都這麼說得到了金利源碼頭,就是得到了進出浦西城的鑰匙,是得到了整個浦西城的錢袋子!

  更有甚者,甚至將其形容為「碼頭在手,黃金萬兩;閘門一關,百業俯首。」

  控制了碼頭,就是掌握了裝卸權,倉儲權,運輸權,青幫往日在此設「碼頭捐」,每包貨僅僅只收幾個銅錢,尚且日進斗金。

  如此龐大的利益根本不可能被獨吞,因此由葉海先生和其他幾個【通】字輩共同打理o

  —當年,在姜少山見證下簽訂那「互不侵犯」的契書,也是建立在金利源碼頭共同利益分配的基礎上。

  按照青幫的規矩,徒弟認的是師父和師爺,葉海先生比鴻爺低一輩,自然算作鴻爺的弟子,師父有命,弟子是不能不從的。

  可情況明顯不是如此,鴻爺若當真要拿下金利源碼頭,葉海先生和其他幾個通字輩先生不可能坐以待斃。

  許義沉吟道:「鴻爺————拿錢買?」

  曹晏修本來還是很嚴肅的,但許義這麼一開口,直接把他逗笑了:「鴻爺不喜歡錢,更不喜歡跟人談錢,他覺得錢太低俗。」

  許義一聽這話,多少有點繃不住。

  這個鴻爺,和葉海先生,可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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