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第一次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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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菜掐了半簍子,五妹和兩個小女孩蹲在樹根底下已經挖了七八條蚯蚓。

  整整齊齊碼在一片梧桐葉上,說是要給家雞當早飯。

  許三瑜靠在樹下扇風,忽然猛地直起身,盯著山坡上方那叢密匝匝的灌木。

  「你們聽到沒有?」她壓著嗓子說。

  許四珺也聽見了。

  灌木叢深處傳來粗重的呼哧聲,夾雜著踩斷枯枝的咔吧脆響。

  聲音越來越大。

  秋榆手裡的野菜掉了幾根在地。

  陳嫂一把扯過自家那個悶頭兒子塞到身後。

  吳嫂把兩個女兒摟緊了往後退。

  許文鏡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

  陳大年和吳老三也同時動了。

  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種常年出海的人在岸上也磨不掉的警覺勁兒一下子全繃起來了。

  「像是野豬。」

  吳老三聲音壓得極低。

  「個頭不小,聽著勁道很足。」

  陳大年轉頭朝幾個女人遞了個眼色,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口型分明是「快走」。

  秋榆二話不說把五妹抱起來。

  許一璇拽著還在發愣的許三瑜往坡下退。

  陳嫂吳嫂各自拉著孩子步子飛快。

  陳大年的大兒子還想回頭看一眼,被他媽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走你的!」

  許四珺退到坡道拐彎處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

  看見三個男人已經呈三角站位散開了。

  許文鏡手裡攥著一截隨手從地上撿的粗樹枝。

  陳大年抄了根扁擔。

  吳老三從腰間拔出一把柴刀。

  灌木叢劇烈晃動了一下,一團黑褐色的巨大輪廓猛地撞了出來。

  她沒再看了,扭頭就跑。

  三家人速度極快,從坡地一路撤到山下村口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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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嫂吳嫂拉著自家孩子先拐進了自家院門。

  秋榆抱著五妹帶著幾個女兒一口氣跑回自家院子。

  院門關上插好,幾個人靠在門板上喘了好一陣子。

  「爸呢?」許二瑾緩過氣來問了一句。

  許四珺靠著牆呼了一口氣:「還在山上,跟陳叔吳叔在一塊。」

  秋榆臉色白了,穩得住。

  把五妹放下來拿袖子擦了擦五妹額頭上跑出來的汗:「先做飯,等他回來。」

  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日頭從頭頂偏到西邊,院子裡竹葉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五璐窩在堂屋門檻上打起了盹。

  許一璇把飯菜熱了兩遍。

  許三瑜蹲在灶房門口揪著衣角來回搓。

  一句話都不說了。

  許四珺站在院門後面聽了無數遍外面的動靜。

  每次腳步聲經過都以為是父親回來了,每一次都不是。

  天快黑的時候,院門終於被敲響了。

  三長兩短,是許文鏡跟他們約定好的。

  許二瑾衝過去拉開門閂,許文鏡站在院門口。

  左邊袖口撕了一道長口子,右邊肩膀上沾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泥漬。

  臉上帶了兩道劃痕,看著狼狽,人精神頭還行,嘴角甚至掛著點笑。

  「打著了。」

  他一進門就說。

  「成年公野豬,三百來斤的塊頭。

  陳大哥一扁擔砸它前腿骨上。

  吳老哥柴刀補了一刀,我抄樹枝插了它眼睛。

  那畜生發了瘋拱過來,我們仨差點折在山上,不過最後撂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許四珺看見他右手虎口上蹭掉了一大塊皮,還在往外滲血珠。

  秋榆上來一把攥住他手腕,把袖口撩上去看了一眼。

  眼圈都紅了,轉身去拿藥瓶和紗布。

  許文鏡被秋榆按在堂屋凳子上清理傷口的時候還在說:「肉三家人平分的,陳大年已經把豬拉回他家去了。晚點我去拿咱們那份。」

  秋榆拿紗布纏他虎口的時候手上動作放得很輕:「你別動。」

  許文鏡倒是真的乖乖不動了。

  晚飯吃得晚。

  秋榆熱了第三遍的菜端上桌的時候許文鏡已經把傷口處理好了。

  吃完飯他又披了件外衣出門去了陳大年家。

  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大條用荷葉包好的肉,沉甸甸的。

  透著新鮮野豬肉特有的那種略帶腥氣的鮮味兒。

  秋榆接過來打開看了看。

  野豬肉紋理粗,肥瘦分明。

  在油燈光底下泛著潤澤的光。

  「夠吃好幾頓了,」

  秋榆把肉擱到灶台後面的陰涼處。

  「明天我給你燉一大鍋。」

  這一晚家裡人睡得比平時都沉。

  許四珺躺在床上聽著二姐和三姐的呼吸聲。

  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明天出海的安排,想著想著就閉上了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窗外竹葉上還掛著露水。

  她翻身起來穿好衣裳,推門出去的時候許文鏡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旁邊放著一隻大木桶,桶口用粗麻布蒙著。

  旁邊還擱了兩根船槳和一個裝著淡水的小瓦罐。

  「走吧,」

  許文鏡把木桶搬起來掂了掂。

  「趁潮水好。」

  父女倆抬著木桶出了院門。

  到碼頭老榕樹底下的時候陳大年和吳老三已經到了。

  陳大年帶了他的大兒子和二兒子。

  吳老三帶著他那個十六七歲的大兒子。

  兩條漁船靠在碼頭邊上,船身不大,看著很結實。


  陳大年看見許文鏡父女倆抬著大木桶過來,喲了一聲。

  「許老弟,你這傢伙挺全乎啊。木桶自己帶的?」

  「怕麻煩老哥。」

  許文鏡把桶往陳大年船尾的空位一放,拍了拍桶沿。

  也看了一眼船尾掛著的小木船。

  「我們的魚就放這裡面,不占你們的漁獲。有桶盛著方便。」

  陳大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褶子深了幾分。

  許文鏡這話說的到位。

  不占人便宜、不給人添亂、自己帶傢伙事兒。

  這種識趣的人在碼頭上來往久了,誰都願意多照應幾分。

  陳大年拍了拍船幫:「上船吧,我跟吳老三各走各的,你們爺倆跟我這條。許老弟坐穩,小木船到了地方再放下去。」

  許四珺跟父親上了陳大年的船。

  甲板上站了四個人加一隻大木桶略顯擁擠,錯落著坐倒也還行。

  陳大年的大兒子在後面掌舵,二兒子蹲在船頭整理漁網。

  許文鏡和許四珺坐在船尾,父女倆中間隔著那隻大木桶。

  船離岸的時候天邊的雲層燒成了橘紅色。

  海面上有早起的海鷗貼著浪尖低低飛過。

  引擎突突突地響起來,船身微微一震,岸上的村子一點點退遠變小。

  許四珺坐在船尾感受著船底的震動和海風撲在臉上的濕潤觸感。

  鼻子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咸霧。

  她側頭看了一眼父親,許文鏡也在看著漸遠的海岸線。

  許四珺收回目光低頭摸了摸自己膝蓋上擱的那隻木桶。

  桶里空空的,等著今天去把它們填滿。

  遠處的海面在晨光里舖開一大片碎金色的波紋。

  船頭劈開浪花,白色的水沫往兩邊翻卷著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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