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日記:慘白的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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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12月 天氣:陰

  在我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我經常寫日記。

  在惠特比時,有港灣和山風的眷顧,我寫出的日記總帶著自由的味道;來到倫敦的這兩年,在日復一日的奔波與適應中,我漸漸擱筆,不再用文字記錄生存。

  寫日記於我而言,早已不是記錄——我的大腦替我記著一切。但寫下它們,是把那些無法與人分享的時刻,變成只屬於我的秘密。超憶症患者的大腦能記下任何與自己相關的事件。比如,滿四歲的第三個午後,我與母親在鋪有雛菊印花、棉麻材質的桌布上,放了兩盆清麗的矢車菊;再比如,我十六歲當天下午放學後,一個名叫李的男生揪住我的頭髮,忸怩作態地向我表白;更近一點的事,便是拿到畢業證那天,我與父親在第199級台階上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內容無非與他作為父親的權威相關,但我偏不想如他意——咳,不禁跑偏,但好在這只是一篇日記,邏輯混沌一點也無人置喙。

  許久不提筆,靈感快被生活殺死了。如今乍一執筆,面對書桌上擺得整齊的紙張,我不由得托腮思索——該記錄些什麼好呢。

  腦子忽然就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各種五顏六色的記憶沓來踵至。我細細思考,決定記錄搬來221B前後,那些不為人知的人或事。

  我是一個不會主動與人產生連接的人,因此到倫敦兩年了,我的生活里只有薇薇安和哈德森太太。提到薇薇安,一些痛徹心扉的事……抱歉,我至今都無法直面玫瑰的隕落,那就讓我們來談談哈德森太太吧。

  哈德森太太絕不是普通的老太太——這是我在搬進221B前便隱約察覺的事。我與哈德森太太在咖啡館相識,在早市相知。見面次數多了,我發現她是一位非常熱心的老太太,因此在聽她說需要一個助手幫她固定打掃221B的衛生時,我幾乎沒有猶豫地毛遂自薦,說我來吧,哈德森太太——當時的我的確不只是衝著老太太本人去的,更是衝著她說的時薪——那是高出市場價不少的酬勞。

  當時,哈德森太太聽了我的話,眼裡閃過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低聲說了句「果然如此」。我問她說什麼,她只是笑著搖搖頭,說「沒什麼,有人向我推薦過你,說你做事仔細」。我那時以為她指的是咖啡館的同事,便沒再追問。現在想來,若不是那點實用主義,我也不會遇到後面那麼多有趣的人或事。

  轉折發生在10月第一周的周三下午。當時我剛溜回咖啡館,在「猴子」的狂轟濫炸下,給一位有著一雙灰綠色眼睛的客人端去咖啡——這位,便是哈德森太太經常掛在嘴上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一位奇怪的房客。

  或許在前文故事裡,這是我和夏洛克的初遇,然與實際情況不符。第一次去221B打掃的那個周三,我的手機導航出了故障。我明明設定了去另一條街的地址,導航卻反覆把我引向貝克街。當時我以為是信號問題,便沒有多想。

  此後,我固定每周三去221B清掃,有時會恰好碰到夏洛克在家。在我的記憶里,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時發生過一次短暫的對話。

  彼時夏洛克正安靜地研究泥土的種類,哈德森太太在打掃廚房,我在客廳里拖地。平心而論,這位天才在生活技能上的天賦為零,因此他的各類資料和文件放得到處都是。哈德森太太曾提醒過我,最好別動夏洛克的任何東西,「雖然那些東西看上去凌亂不堪,但夏洛克為它們都排好了序,若不小心打亂,他會生氣的。」

  我謹記著哈德森太太的話,每次做清潔時都格外注意。但那天桌上的資料太多了,我一時不察,撐直身體時不小心撞了一下桌子,本搖搖欲墜的資料瞬間傾覆,像蹁躚的樹葉飄落一地。我心裡「咯噔」一下,偷偷瞄了正背對我的瘦高身影一眼,趁著他沒注意到,趕緊將那些零散的資料整理在一起,放回原處。

  但我顯然低估了,這位被哈德森太太稱為「怪胎」的房客。儘管他背對著我,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沒被發現時,他冰冷的聲音從前面幽幽傳來:「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不,你不知道,你破壞了一套最完整的邏輯體系。」

  當時我的心都涼了。我很怕失去這份兼職,但對於記憶,我一向沒出過錯。於是,我是這樣回應的:「先生,我沒有破壞任何體系,您大可翻翻,以此驗證我話中真偽。」

  片刻後,那抹瘦高的身影轉身,面無表情地掃了幾眼桌上放著的資料。我那時候很納悶,真有人不動手也能看破一切嗎?現在想來,我應該是對哈德森太太的描述存疑——畢竟那時的我偶爾會想,像夏洛克這樣的天才,會出現在我的身邊嗎?

  但夏洛克真的看出來了。他掃了幾眼那沓厚厚的資料後,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我將之命名為「意外」,或許他在心底認為,除了他,沒人會將這高達幾百頁的材料恢復秩序?但對當時的我來說,他出現這樣的反應,只是證明我保住了這份兼職。我便不再擔心,也不管這位房客對我如何打量,而是繼續完成剩下的清潔。日記至此,我想,也許就是從那次開始,夏洛克便把我當成了一個觀測樣本,這也造就了我們在咖啡館對話的場景。

  至於約翰,在我心裡,他是我的感情錨點。就像我搬入221B後,夏洛克賦予了我理性的翅膀一樣,約翰成為我不可替代的感情風向標。我與他的初見一如前文,是他和夏洛克一起來咖啡館找我討要粉色圍巾的那次。接觸過夏洛克的冷漠、犀利後,突然遇見一位溫和有加的男士,我感到這很奇妙。

  在他們奪門而出追尋那個計程車司機時,我的腦子裡,記憶與想法交織。當時的我忽然很想知道,除了哈德森太太,怎麼還會有人願意主動靠近夏洛克,而且還是如此敦厚有禮的一位男士。後來,在玫瑰隕落之前,我和約翰聊天,自然談起了這個話題。

  「Oh,不是這樣的,喬安。」約翰笑道,「我只是因為拮据,哈德森太太的房租遠低於倫敦市中心的市場價,我沒道理放過這樣的好房子。」

  我「嗯」了一聲,帶著疑惑:「果真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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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摸了摸鼻子——這是他被人看破後下意識的舉動——好在他沒打算隱瞞我:「……我比較渴望戰爭。你知道的,喬安,和夏洛克一起,總能讓我感到熟悉的刺激。」

  好吧,這的確是約翰的想法。在那次聊天裡,我忽然就來了興趣,用夏洛克剛教的「演繹法」,觀察起了約翰。

  衣領下壓著一根亞麻淺金的髮絲,脖子後面有一個用絲絨37號畫的笑臉,耳垂上還掛著一顆小小的耳釘……我笑問約翰:「最近感情很富足?」

  約翰愣了一下,苦笑地撫了撫額,「喬安,你怎麼也和夏洛克一樣。」他頓了頓,繼續說,「是的。和薩拉分手後,我和一位漂亮的女士進行交往——要不你猜猜,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搖了搖頭,結束了這個話題:「抱歉,約翰。我學藝不精,還沒有到夏洛克看破一切的程度。」

  不是當時的我不想猜,其實這是一個明顯的邊界問題。這場聊天發生在《盲眼銀行家》後,《古董店之行》前,我剛見識到演繹法的厲害之處,正處學習階段,儘管約翰主動充當觀察樣本,但我私心不願如此對待朋友,以及他的私生活。因此,我選擇中斷——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就好了。

  果然,在兩周後,兩人分了手,約翰回歸了單身。當晚,他在餐桌上叫住我,問我是不是早有所察覺。

  當時夏洛克也在,儘管他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憑藉目無全牛的演繹法推理,他把整件事推理了七七八八,並直接點出「約翰是對方收藏圖鑑之一」的真相。

  約翰不語,約翰沉默,約翰傷心。

  我實在過意不去,強行拉上夏洛克,然後拽上他,到附近酒館罕見地奢侈了一番——這是當時的我做得最衝動的一個決定。因為就在酒吧里,我將周六要去古董店的消息告訴給了兩人,當天晚上約翰便失蹤,直至凌晨才回221B。他回來時,我就注意到了他衣領上淡淡的口紅印——好吧,這說明約翰對薩拉仍余情未了。

  後來,我的生活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薇薇安永遠離我而去,我也因此人不人、鬼不鬼。其實到此刻,我仍無法釋懷那些痛苦的事,但好在有約翰,他總會在我掉下懸崖之際迅速托住我,不讓感情猛獸徹底將我吞沒。

  洋洋灑灑快小三千字啦,日記至此,華燈初上。一縷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紙上,映得我糟糕的字體都生動了起來。

  就這樣吧,我還要面對接下來的人生,短暫逃離便到此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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