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夏洛克日記: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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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蓓爾美爾街46號,12室公寓。

  麥考夫是一個極重規則與秩序的人,因此每隔一段時間,他便趁難得的假期,對住宅進行斷舍離的清理。

  又是一個休息日。

  位高權重的頂尖政客身穿舒適的居家服,站在書房裡,將一本本晦澀難懂的書從書架上取下,拂去灰塵,分類歸置。

  直到一本久未翻開的書里,滑出一本泛黃的、單薄的筆記本。

  麥考夫的指尖停滯了幾秒。

  他認得這個封面,二十幾歲時,他曾見過少年夏洛克用它來寫日記。

  這個本子竟然還在,麥考夫以為它早被銷毀。

  /

  巴勃羅·畢卡索有言,每一次創造都始於破壞。

  事實上,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邏輯。創造和毀滅,儼然一對意義大相逕庭的詞彙,它們怎會存在「之於」關係。

  創造就是創造,毀滅就該是毀滅。

  因此,那個女孩教導小孩的話,全是基於錯誤的邏輯。

  不過,我不會去糾正,普通人的學習路徑與我存在嚴重的壁壘,糾正他們是上帝的事,與我無關。

  ……寫這麼多夠了吧?相較於討論「創造」與「毀滅」的關係,我對於寫日記這種事更加費解。這種純純用單詞堆砌的長篇大論誰會看?

  教授文學的克萊爾小姐?偷偷翻看別人日記的同齡人?其實我認為,麥考夫會看。

  想必尊敬的克萊爾小姐不會介意,我在日記裡面吐槽麥考夫。我不是優績主義者,我也不在意是否得到A,但吐槽麥考夫,這事我必須做。

  PID控制算法,在工業控制里,PID控制無處不在。麥考夫就是這樣,我的生活里,他無孔不入。

  一個二十幾歲的胖子,天天忙得不見蹤影,但我每天發生的事,他比老爸老媽還要先知道。

  我首次察覺,是某次參觀實驗室的研學活動。

  老師帶隊,一群嘰嘰喳喳的同齡人很興奮。我感覺索然無味,就故意趁他們在某間普通實驗室停留,悄悄溜了出去。

  那是一個很大的實驗基地樓,我通過觀察,並試探性地輸入麥考夫的名字,竟直接進入了基地深處。

  麥考夫權限這麼高?我首先感到疑惑(申明:這是日記,我擁有疑惑的權利);其次,我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的確聰慧。

  來往的白大褂很多,我靈活地鑽進某個級別不高的房間,隨便扯了一件實驗服,披在身上。

  做麥考夫的弟弟,有一個很大的好處:我可以憑藉和他高度相似的外表,以及刻意模仿的習慣,從而瞞天過海、矇混過關。

  就這樣,我一路溜進實驗基地大樓的最深處。

  裡面人很少,但個個荷槍實彈,不像常年待在實驗室里的文弱分子。隔著好幾層玻璃,我看見兩個女孩,一大一小,在進行一段對話。

  大概在討論創造與毀滅,我沒聽真切,因為其中一個魁梧的男人突然發難,我的思緒被截斷。

  基於我對麥考夫的了解,將男人糊弄了過去,再往裡看時,入目只有一片鋥亮的白。

  那兩個女孩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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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計算著權限時長,原路返回,成功在最後一秒回歸隊伍。

  實話實說,我沒想過天衣無縫。可也沒想到,我剛跟隨隊伍走出實驗基地大樓,包里的手機就響了。

  胖子打來的。

  麥考夫,日記好看嗎?反正克萊爾小姐認為不錯,我推理的。依據她那鼓勵教學的教育模式,我這篇日記,至少A-。

  第二次,是因為一條壓箱底的芭蕾舞裙。

  很……Hmm,怎麼描述一條舞裙?好看?確實好看,因為是麥考夫親手做的。

  不過我實在想不出,他一個大男人,為什麼要做一條芭蕾舞裙。

  那天是周末,不用上學。我因為無聊,就關上門,在臥室里翻箱倒櫃。

  這是一種冒險,在我看過為數不多的文學作品裡,許多主角都是通過這樣的方式,進入一段段奇幻的冒險之旅。

  然後我翻到了麥考夫做的芭蕾舞裙,瞬間就想起他穿這條裙子的樣子。

  像蠶,他動兩下更像蠶在蛄蛹。現在想想,其實穿芭蕾舞裙的麥考夫更像聚合物,一節一節的。

  我哈哈地笑了。

  我記得很清楚,才笑兩聲,麥考夫就打來電話,勒令我忘掉這件事。

  「幼稚。」

  我一語雙關呢,麥考夫,看出來了嗎?

  沒看出來我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嘲諷你,我保證。

  至於另一個看客,尊敬的克萊爾小姐,基於事實推論,你認為我有一個有趣的靈魂。

  在「不扼殺學生天性」的教師守則下,你大概率會寫下「深厚的兄弟情誼」之類的評語。

  隨便吧,總之我認為,我和麥考夫只存在相殺,相愛?Er...抱歉,我感到惡寒。

  日記至此,我忽然意識到,從最初的「創造與毀滅的關係」,到現在的「吐槽麥考夫」,兩者之間,出現了一個邏輯斷裂的跨越。

  文學課上,克萊爾小姐講過(我從不在意文學課,這是偶爾聽到的),這叫跳躍。看來,我擁有平庸的潛質。

  平庸有趣嗎?我暫時想不出。

  ……所以我還能寫什麼?泰晤士河岸的土質區別?

  Oh,不對,我還沒有對上文進行收束。我推測麥考夫和克萊爾小姐也不願意看見,一篇關於土質區別的分析報告。

  像我說的那樣,就算我孤身一人,也只是人類定義的「形單影隻」。

  親愛的麥考夫,Hmm,姑且叫你一聲哥哥。在我的生活里,每個人都可以是你。

  關於我怎麼看待你無處不在這件事,麥考夫,想聽實話嗎?嘁,自己猜。你不是一向自詡比我聰明嗎?

  Ah,抱歉,尊敬的克萊爾小姐,我忘了還有你會看到這篇日記。

  那就回到最初討論的話題,創造與毀滅。

  寫了這麼多,我仍然沒有理解,這兩個意義相悖的詞彙,它們之間存在何種關係。

  別點評我,麥考夫。我知道你會說「Oh,夏洛克,我無法想像你連哲學關係都看不出」之雲。

  哲學,Whoa(哇哦),哲學。

  我認為畢卡索說這話時,一定沒想到會被某個後人用來教育小孩。那個女孩,實驗基地大樓的女孩,表達的可不是畢卡索的原意。

  這句話的核心意思為創造新事物往往需要打破舊有的框架、規則或形態;

  簡言之,該句揭示了一個自然規律: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但那個女孩卻用這句話,對另一個年幼的女孩下定義。

  「你之所以被創造,是因為被毀滅。」

  這才是我真正難以理解的所在。


  不能。

  費解,費解。

  寫到此,我憶起那個女孩的神情。漠視、冰冷,她看向年幼女孩時,臉上又溢出溫柔、滿足和……掌控。

  這種掌控和麥考夫式的控制不同,前者是一種扭曲、病態與占有;

  而後者……別想了,麥考夫,我的評判自有一套標準,我不會告訴你。

  說回女孩。我不否認,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靈魂在震顫。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我沒有辦法用邏輯籠統地表達非理性衝動。

  那是一種共鳴,就像傅立葉變換對,兩個天才互譯對方的語言。

  同類,和我、麥考夫一樣的同類。

  至於那個年幼的女孩,特別依賴年長的女孩。她看她時,雙眼盈滿孺慕之情。

  有意思,小孩更有意思。

  她看上去那麼普通,普通得放進人堆里,我一定不會注意。可偏偏我一眼掃過去時,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她。

  矮小、瘦弱,碧藍的雙眼就沒離開過年長的女孩。

  盲目的信賴。

  /

  夏洛克的日記戛然而止。

  後面的紙張出現參差不齊的斷口,麥考夫一眼看出,這是暴力撕毀的痕跡。

  或許是搬家途中不慎摧毀。在看完這篇殘缺的日記後,麥考夫慶幸它沒被銷毀。

  太重要了。

  他應當妥善保存,必要時再拿出來。

  麥考夫轉身,打算把它鎖進保險柜里;在他轉身的一剎那,一張陳舊的紙從書架飄落,密密麻麻的公式里,夾雜了幾個語序顛倒的單詞。

  「……所有親眼見識過的『真相』,真的就是真正的真相嗎?」

  「尊敬的克萊爾小姐,你……或你們,讀文至此,真的看透了所有真相嗎?」

  那是少年夏洛克的筆跡。

  /

  註:

  1.元分析:對多個獨立研究結果進行統計合併,判斷某一結論是否「真的」成立。通過整合證據,給出「目前證據支持真or假」的結論。

  2. PID:比例-積分-微分。

  3.聚合物:聚乙烯、聚丙烯等由無數個小分子(單體)重複連接而成,如「-A-A-A-A-」,每個單體就是「一節」。

  4.傅立葉變換對:時域描述與頻域描述互為「另一個視角」,誰也離不開誰。改變一個域的特性,另一個會隨之變化。在此是形容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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