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存在焦慮
她曾一度嘗試拋卻感性。
她也曾試圖活成理性機器。
可萬事如沙，海水起落，世間萬物兜兜轉轉，總會歸零。
無論感性，無論理性。
夏洛克卻偏要在如此緊要的關頭，將他們三人的性命捆綁，用近乎虔誠的態度，求取華生的原諒。
他就是故意的。
喬安思忖：那又怎樣呢，如果夏洛克願意，她亦未嘗不願予以支持。
畢竟昨晚的疲憊，並沒有蓋住那聲低沉的「妹妹」。
她聽見了。
左腕溫熱猶在，夏洛克仍拽著她的手腕。喬安感到掌心濡濕，暗想原來偵探也有緊張的時刻。
「原諒我。」他眼眶泛紅，電燈的光在他眼裡折射出晶瑩的光亮。
「……什麼？」
夏洛克鬆手，雙手合十，偏頭看向華生，雙眼濕潤：「求求你，約翰，原諒我，原諒我帶給你的所有傷害。」
喬安亦沉默地看向醫生，不用演技，只需設身處地地想想，華生度過了怎樣的兩年，汪洋便能瞬間瀰漫雙眼。
夏洛克去世、她失去記憶、頻發的軀體化、紛擾的回憶……
就算約翰·華生足夠剛毅、足夠強大，但他依舊只是一個擁有極高道德感的普通人。
所以他感到的痛並非輕輕飄飄，而是深入骨髓的靈魂慟哭。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喬安。」華生的聲音很低，「no,no,no,這又是你們的把戲，對嗎？」
「沒有。」夏洛克迅速否認。
喬安也搖頭：「不是。」
華生沒有相信：「你們想引我說些感動的話，只是想裝好人，雖然你們表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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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那種本該分秒必爭、卻被各種因素限制的焦慮，猶如密集的網，層層疊疊地把他包圍起來，讓他無法呼吸。
華生咬牙，閉了閉眼，有汗水滑過受傷的太陽穴。他握住綠色的扶手杆，穩住了晃動的身形。
夏洛克卸下力，背靠扶手杆，雙眼盯著虛空，看上去似乎真的喪失了信心。
「約翰，我的錯。」喬安顫聲道，「也請……原諒我。」
「我甚至沒法怪你，喬安。兩年，你所有人都記得，唯獨忘了夏洛克！我想，這樣的痛由我、茉莉還有雷斯垂德記得就好了。後來……」
「後來，你們卻告訴我，你早知夏洛克假死。我一時不知，你的失憶，究竟是真的遺忘了夏洛克，還是權宜下的抉擇？」
「我不願意把我的朋友想得很壞，但我無法釋懷，所以我根本沒法責備你。」
喬安啞然，幾度張口，又幾度閉嘴，所有知識儲備於這刻全都失效。
華生是熱烈的，他的感情和他人一樣，永遠熾熱。
她知道，無論怎麼辯解，那都是理性難以逾越的壁壘。
「夏洛克，我曾祈禱你死而復生。」
數字閃動，鮮紅的顏色太過刺眼。喬安聽到夏洛克說，若他不復出，華生會和瑪麗有美好的未來。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她低下頭，往下壓了壓帽子。
華生踱步，步子紊亂，然後猛地頓足，轉身又疾走兩步：「聽著，這些話難以啟齒。」
「夏洛克，喬安，你們是我認識的最好、最具智慧的人。」
他低頭，陰影掩去了神情，可氤氳在空氣里的低啞嗓音卻透出難忍的哽咽。
「Yes,我當然會原諒你們。」
華生吐出一口濁氣，心想：就這樣吧，若是與摯友一同殞命，也不負來人間一遭。
但偏偏，夏洛克笑了。
「兩年前，麥考夫向莫里亞蒂提供關於我的信息；作為回報，莫里亞蒂向我們提供了其犯罪網絡的蛛絲馬跡。」
他以輕鬆的口吻，談起了那根一直插在喬安和華生心裡的刺。
喬安終於抬起了頭。其實，只需按下顯示屏邊的緊急制動，這枚炸彈必定不會爆炸。
在華生祈求時，她便有所發現。可夏洛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如昨晚，他拽住她，不讓她往前走一樣。
——幹什麼？
夏洛克微微眨眼，雙眼迅速泛紅。
她懂了。
大偵探需要一個由頭，袒露脆弱，向華生誠摯地道歉。
她何嘗不是呢？可華生的感情太過熾熱，讓她有些害怕，不能接住這樣的情誼。
於是喬安壓下帽子，低下頭，安靜地承受華生背負了兩年的痛苦。
直到她親耳聽到了華生的原諒。
她了解夏洛克，也了解華生。她的記憶書架上，事關華生的資料不少。
他早在心底原諒了他們，她知道。
約翰啊，我最最忠誠的朋友。她想。
/
夏洛克講述後，空氣凝滯了一瞬。
然後，他們都笑了。
不過，讓喬安沒想到的是，關於夏洛克假死的計劃，茉莉竟也參與其中。
那個溫柔的、強大的法醫小姐，竭盡全力地配合夏洛克，演繹了一出格外完美的「謝幕」。
華生釋懷了，然後便見喬安伸出手，按下制動，顯示屏上的數字頓時停止跳動。
夏洛克臉上的淚痕折射出剔透的光，整個人卻早已笑得人仰馬翻。華生上前幾步，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忽然「噌」的一下，又開始了跌宕起伏。
「你們……」
夏洛克站起來，一手捂腹，一手指向華生，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看你的表情，哈哈哈哈……」
「夏洛克，」喬安蹲身看著兩人，下一秒也被偵探帶了過去，完全破功，噗嗤一笑，「別笑行不行？」
「Oh,喬安。你說這話有公信力嗎？」
「你們真的夠了！Look（聽著）,如果你們敢把我今天的話轉述給別人，敢告訴給任何人，你們知道後果！」
華生靠近兩人，目光來回切換。他的聲調拔高，語氣加重，其態度算得上「威脅」了。
車窗外，忽有額外的光源晃動。醫生閉了閉眼，對面前兩個人類，如果他們還算人的話，感到無語：「你們還報警了？」
喬安緩緩起身：「我發誓，這不是我乾的。」
「是我做的。」夏洛克應得特別乾脆。
「夏洛克！」
/
深夜，濃霧散去。夏洛克和喬安將華生送回住處，欲轉身離去時，已經進門的醫生叫住了他倆。
「你們兩個，記住我在車廂上的話！」
喬安揉了揉耳朵，茫然看向夏洛克：「Oh,夏洛克，我們的朋友在說什麼？我想我應當又失憶了，我們去過車廂嗎？」
「顯然沒有。」夏洛克笑，「是吧，約翰？」
偵探的笑聲點亮了走廊的聲控燈。乳白色的燈光在華生背後灑下，襯得他柔和了許多，亦或是真的柔和了。
因為喬安看見，華生的嘴角極輕、極淡地向上提了提：「失憶了最好。」
「各位，晚安。」
晚安，我的朋友。
/
到家後，夏洛克迫不及待地架起小提琴，喬安摘下口罩，戴上平光眼鏡，安靜地窩在沙發里撰寫結案報告。
今夜的樂曲非常入耳，寧靜、悠揚，細聽之下，還能聽見演奏者略微雀躍的心境。
這次的報告，她寫得很詳細。包括華生被綁、馬格努森的「邀約」，她都客觀地進行陳述和總結。
「……『事實上，我了解所有人。』馬格努森道。」
喬安剛敲下這行字，樂聲突然猶如金戈鐵馬，升出磅礴之勢，排山倒海地占據了整個二樓。
她皺了皺眉，轉頭瞥了一眼窗前頎長的身姿，特地換了一邊，繼續埋頭敲字。
落地窗上，映出了喬安纖細的身影。夏洛克注意到了她換位的細節，之前壓下的疑慮此刻陡升。
她隱瞞了什麼？
麥考夫給她布置了什麼任務？
沒有回應。
兩年前的中央法庭上，喬安拒絕溝通的眼神，晃蕩在夏洛克眼前。
那是她隱瞞他的伊始。
夏洛克清楚，從一開始，喬安僅在一件事上對他有所隱瞞。
她的身份問題。那顆惠特比的蘋果，喬安在鏡子面前的失態，無疑是以下結論的鐵證。
喬安，有很嚴重的存在焦慮。
她也曾試圖活成理性機器。
可萬事如沙，海水起落，世間萬物兜兜轉轉，總會歸零。
無論感性，無論理性。
夏洛克卻偏要在如此緊要的關頭，將他們三人的性命捆綁，用近乎虔誠的態度，求取華生的原諒。
他就是故意的。
喬安思忖：那又怎樣呢，如果夏洛克願意，她亦未嘗不願予以支持。
畢竟昨晚的疲憊，並沒有蓋住那聲低沉的「妹妹」。
她聽見了。
左腕溫熱猶在，夏洛克仍拽著她的手腕。喬安感到掌心濡濕，暗想原來偵探也有緊張的時刻。
「原諒我。」他眼眶泛紅，電燈的光在他眼裡折射出晶瑩的光亮。
「……什麼？」
夏洛克鬆手，雙手合十，偏頭看向華生，雙眼濕潤：「求求你，約翰，原諒我，原諒我帶給你的所有傷害。」
喬安亦沉默地看向醫生，不用演技，只需設身處地地想想，華生度過了怎樣的兩年，汪洋便能瞬間瀰漫雙眼。
夏洛克去世、她失去記憶、頻發的軀體化、紛擾的回憶……
就算約翰·華生足夠剛毅、足夠強大，但他依舊只是一個擁有極高道德感的普通人。
所以他感到的痛並非輕輕飄飄，而是深入骨髓的靈魂慟哭。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喬安。」華生的聲音很低，「no,no,no,這又是你們的把戲，對嗎？」
「沒有。」夏洛克迅速否認。
喬安也搖頭：「不是。」
華生沒有相信：「你們想引我說些感動的話，只是想裝好人，雖然你們表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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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了。那種本該分秒必爭、卻被各種因素限制的焦慮，猶如密集的網，層層疊疊地把他包圍起來，讓他無法呼吸。
華生咬牙，閉了閉眼，有汗水滑過受傷的太陽穴。他握住綠色的扶手杆，穩住了晃動的身形。
夏洛克卸下力，背靠扶手杆，雙眼盯著虛空，看上去似乎真的喪失了信心。
「約翰，我的錯。」喬安顫聲道，「也請……原諒我。」
「我甚至沒法怪你，喬安。兩年，你所有人都記得，唯獨忘了夏洛克！我想，這樣的痛由我、茉莉還有雷斯垂德記得就好了。後來……」
「後來，你們卻告訴我，你早知夏洛克假死。我一時不知，你的失憶，究竟是真的遺忘了夏洛克，還是權宜下的抉擇？」
「我不願意把我的朋友想得很壞，但我無法釋懷，所以我根本沒法責備你。」
喬安啞然，幾度張口，又幾度閉嘴，所有知識儲備於這刻全都失效。
華生是熱烈的，他的感情和他人一樣，永遠熾熱。
她知道，無論怎麼辯解，那都是理性難以逾越的壁壘。
「夏洛克，我曾祈禱你死而復生。」
數字閃動，鮮紅的顏色太過刺眼。喬安聽到夏洛克說，若他不復出，華生會和瑪麗有美好的未來。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她低下頭，往下壓了壓帽子。
華生踱步，步子紊亂，然後猛地頓足，轉身又疾走兩步：「聽著，這些話難以啟齒。」
「夏洛克，喬安，你們是我認識的最好、最具智慧的人。」
他低頭，陰影掩去了神情，可氤氳在空氣里的低啞嗓音卻透出難忍的哽咽。
「Yes,我當然會原諒你們。」
華生吐出一口濁氣，心想：就這樣吧，若是與摯友一同殞命，也不負來人間一遭。
但偏偏，夏洛克笑了。
「兩年前，麥考夫向莫里亞蒂提供關於我的信息；作為回報，莫里亞蒂向我們提供了其犯罪網絡的蛛絲馬跡。」
他以輕鬆的口吻，談起了那根一直插在喬安和華生心裡的刺。
喬安終於抬起了頭。其實，只需按下顯示屏邊的緊急制動，這枚炸彈必定不會爆炸。
在華生祈求時，她便有所發現。可夏洛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如昨晚，他拽住她，不讓她往前走一樣。
——幹什麼？
夏洛克微微眨眼，雙眼迅速泛紅。
她懂了。
大偵探需要一個由頭，袒露脆弱，向華生誠摯地道歉。
她何嘗不是呢？可華生的感情太過熾熱，讓她有些害怕，不能接住這樣的情誼。
於是喬安壓下帽子，低下頭，安靜地承受華生背負了兩年的痛苦。
直到她親耳聽到了華生的原諒。
她了解夏洛克，也了解華生。她的記憶書架上，事關華生的資料不少。
他早在心底原諒了他們，她知道。
約翰啊，我最最忠誠的朋友。她想。
/
夏洛克講述後，空氣凝滯了一瞬。
然後，他們都笑了。
不過，讓喬安沒想到的是，關於夏洛克假死的計劃，茉莉竟也參與其中。
那個溫柔的、強大的法醫小姐，竭盡全力地配合夏洛克，演繹了一出格外完美的「謝幕」。
華生釋懷了，然後便見喬安伸出手，按下制動，顯示屏上的數字頓時停止跳動。
夏洛克臉上的淚痕折射出剔透的光，整個人卻早已笑得人仰馬翻。華生上前幾步，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忽然「噌」的一下，又開始了跌宕起伏。
「你們……」
夏洛克站起來，一手捂腹，一手指向華生，笑得不能自已：「哈哈哈，看你的表情，哈哈哈哈……」
「夏洛克，」喬安蹲身看著兩人，下一秒也被偵探帶了過去，完全破功，噗嗤一笑，「別笑行不行？」
「Oh,喬安。你說這話有公信力嗎？」
「你們真的夠了！Look（聽著）,如果你們敢把我今天的話轉述給別人，敢告訴給任何人，你們知道後果！」
華生靠近兩人，目光來回切換。他的聲調拔高，語氣加重，其態度算得上「威脅」了。
車窗外，忽有額外的光源晃動。醫生閉了閉眼，對面前兩個人類，如果他們還算人的話，感到無語：「你們還報警了？」
喬安緩緩起身：「我發誓，這不是我乾的。」
「是我做的。」夏洛克應得特別乾脆。
「夏洛克！」
/
深夜，濃霧散去。夏洛克和喬安將華生送回住處，欲轉身離去時，已經進門的醫生叫住了他倆。
「你們兩個，記住我在車廂上的話！」
喬安揉了揉耳朵，茫然看向夏洛克：「Oh,夏洛克，我們的朋友在說什麼？我想我應當又失憶了，我們去過車廂嗎？」
「顯然沒有。」夏洛克笑，「是吧，約翰？」
偵探的笑聲點亮了走廊的聲控燈。乳白色的燈光在華生背後灑下，襯得他柔和了許多，亦或是真的柔和了。
因為喬安看見，華生的嘴角極輕、極淡地向上提了提：「失憶了最好。」
「各位，晚安。」
晚安，我的朋友。
/
到家後，夏洛克迫不及待地架起小提琴，喬安摘下口罩，戴上平光眼鏡，安靜地窩在沙發里撰寫結案報告。
今夜的樂曲非常入耳，寧靜、悠揚，細聽之下，還能聽見演奏者略微雀躍的心境。
這次的報告，她寫得很詳細。包括華生被綁、馬格努森的「邀約」，她都客觀地進行陳述和總結。
「……『事實上，我了解所有人。』馬格努森道。」
喬安剛敲下這行字，樂聲突然猶如金戈鐵馬，升出磅礴之勢，排山倒海地占據了整個二樓。
她皺了皺眉，轉頭瞥了一眼窗前頎長的身姿，特地換了一邊，繼續埋頭敲字。
落地窗上，映出了喬安纖細的身影。夏洛克注意到了她換位的細節，之前壓下的疑慮此刻陡升。
她隱瞞了什麼？
麥考夫給她布置了什麼任務？
沒有回應。
兩年前的中央法庭上，喬安拒絕溝通的眼神，晃蕩在夏洛克眼前。
那是她隱瞞他的伊始。
夏洛克清楚，從一開始，喬安僅在一件事上對他有所隱瞞。
她的身份問題。那顆惠特比的蘋果，喬安在鏡子面前的失態，無疑是以下結論的鐵證。
喬安，有很嚴重的存在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