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關於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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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貝克街221B。

  喬安從第歐根尼俱樂部驅車回家,剛打開黃銅門環,便聽見二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二樓門沒關,她下意識躡手躡腳地上樓,剛到門口,就見身披睡袍的夏洛克,不停地往笑臉牆上張貼東西。

  Oh,昨晚夏洛克提過最近倫敦會有恐怖襲擊。不過,為何方才麥考夫隻字未提?

  她突然想到那批特殊催化劑的供貨清單,難道和那份文件有關?

  「倫敦就像一個巨型的化糞池,各種罪犯、特工和流浪漢被排到這裡。」

  「有時問題不在於誰,而在於誰知情。」

  「……我掌握著一些人的行蹤,他們就是標記。如果他們有所動作,就說明有大事來臨。」

  「就像老鼠逃離即將沉沒的輪船。」

  「是吧,喬安。」夏洛克握著記號筆,在一個男人的照片上標上巨大的叉號。

  喬安放下電腦,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及時給予偵探誇讚:「是的,我的朋友,你的見解總是獨一份。」

  夏洛克眨了眨眼,女性沉穩的嗓音和記憶里某道溫和的聲音互相重疊。

  「Oh,夏洛克,你怎麼做到的?這也太厲害了!」

  他回神,轉身走向沙發,長腿相疊地倒下去,整個人剛好陷進柔軟里。

  夏洛克的腿剛好抵住對面的沙髮腳。喬安從廚房端出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兩張沙發中間的小圓桌上,雙手捧著卡布奇諾落座於咖色的沙發上。

  偵探用腳蹬了一下對面的沙發:「你沒加糖。」

  「是你的喜好,黑咖啡,兩塊糖,不加奶。」喬安喝了一口咖啡,斜睨著他。

  夏洛克的表情細微,很難通過微表情觀測其情緒變化。不過喬安一直把他當作觀察樣本,因此對於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早有了一套成熟的行為模板。

  比如此刻,他眼皮耷拉、眼尾下沉,嘴角向下抿緊、微微內收。除了表情,夏洛克左手手指蜷曲搭在扶手上,沒有節奏地敲擊。

  他在鬧彆扭。

  喬安疑惑,聯想到他又踢沙髮腳、又找茬,頓時明白。

  敢情偵探是在和醫生賭氣,她以為昨晚他就想清楚了。

  「你在賭氣。」喬安放下咖啡杯,篤定道。

  「沒有。」夏洛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賭氣是一種低效率、非理性、情緒化的被動博弈行為,亦是人類大腦屈服於幼稚占有欲的典型表現。簡而言之,這是一種毫無邏輯可言的人類通病。」

  「Ah,原來這是一種『被動博弈行為、典型表現和人類通病』啊。」女音尾調輕微上揚,話里話外都透著調侃。

  夏洛克的聲音悶悶的:「無聊。」

  喬安見好就收,深諳現在不是談論情緒的時候。她看向左邊,笑臉牆上張貼著大大小小的東西:有人像、倫敦街道圖、以及幾張倫敦交通流量監控錄像截圖。

  夏洛克在追蹤某些人,從牆上的圖可以看出,他意在縮小嫌疑人的範圍。

  基於喬安對他的了解,夏洛克在思路清晰、邏輯明確時,通常不會放下手頭工作,縮在沙發上,甚至還有閒心與她拌嘴;若出現上述情況,那麼就證明一個事實——他手頭信息不夠,或不久便有人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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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安正想著,樓梯間便傳來富有規律的聲響。聲音短促而清脆,並伴隨輕而穩的步伐,逐步靠近二樓。

  「Oh,」夏洛克慵懶地抬手,隨手指向對面的沙發,「你終於來了。」

  門扉緩緩推開,手執黑傘的麥考夫現身。在喬安略微詫異的目光中,他踱步至沙發旁,微微勾唇:「又見面了,喬安。」

  /

  兄弟兩人執棋,思維飛速共振。

  麥考夫手執一枚兵棋,在棋盤上移動。落子後,那枚兵的左斜角方向剛好有一枚白馬棋。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都很有趣,夏洛克。」棋落,麥考夫道,「但恐怖預警已提升至危急級別。」他伸出骨節分明的食指,輕點那個白馬棋。

  夏洛克身姿挺拔,灰綠色的眸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對面的麥考夫。他的指尖狀似隨意地掠過棋盤,拿起另一側的一枚白車,橫移至黑兵同排。車與兵之間,相隔兩格。

  「無聊,該你下了。」

  福爾摩斯們於棋間博弈,言語上亦交鋒不斷。

  西洋棋沒有分出高低,他們就換另一種益智遊戲,最後以麥考夫扎錯穴位而告終。

  「贏了!」夏洛克瞥了一眼結果,平淡地說。

  麥考夫仰靠沙發,雙臂放在扶手上,翹起了二郎腿。

  夏洛克持續輸出,不禁提到童年的事。麥考夫眉峰微蹙,表示至今不明白那群小孩怎麼想的。

  「或許他們只是想和我們交朋友。」夏洛克也翹著二郎腿,語速飛快道。

  麥考夫扯動顴大肌,露出了標準的假笑:「Oh,yes,朋友。當然,你現在很喜歡交朋友。」他意有所指。

  尾調變化,嘴角僵硬地上揚,麥考夫的反應讓夏洛克略微皺眉。

  他問麥考夫:「你不喜歡嗎,從來都不?」

  另一邊,喬安懶懶地手背貼著臉頰,翹著二郎腿,腳尖輕輕晃動,視線在夏洛克和麥考夫之間來回遊移。


  大腦就像精密的計算機,將其相互融合,生成了無數可能的分支。

  喬安目光飄浮,身體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腦子不斷整合。

  大概在三年前,麥考夫就和馬格努森產生了交集,目的尚不清楚是否因為莫里亞蒂的道德遊戲。但據麥考夫的回答,這三年來,他沒有放棄對這位傳媒大亨的密查。

  否則她不會得到那份W-7的供貨清單。想到這,喬安擰眉,舊疑問未曾解決,現在又有新問題產生:W-7是什麼?

  她在記憶宮殿裡尋找著,所有相關書架翻遍,得出的信息寥寥無幾。

  推理不順,通常是基於消息的不對等。喬安想得太入迷,以至連夏洛克和麥考夫換了幾種博弈遊戲都不知道。

  兩位福爾摩斯現在圍繞一頂客戶遺留的毛線護耳帽展開推理,夏洛克駁斥了麥考夫對於材質的推論,轉身向前走了幾步,說:

  「但你忽略了他的孤獨。」

  喬安耳尖動了動,目光重新聚焦時,發現目光所及之處無人。她回頭,見麥考夫和夏洛克站在客廳中央,夏洛克手裡還握著一頂毛絨絨的護耳帽。

  他酒紅色的睡袍輕柔地下垂,背對麥考夫和喬安,讓兩人看不見他的情緒。

  麥考夫挑眉,單手揣進口袋:「何以見得?」

  孤獨,從夏洛克嘴裡吐露這個詞彙,真是新奇。喬安暗想。

  她抬眼便能清晰可見麥考夫的側臉。與夏洛克相較,麥考夫的微表情更難以察覺。喬安沒說話,而是安靜地望著麥考夫,思維開始滑來滑去。

  她知道在「W-7供貨清單」的事上,麥考夫有所隱瞞。喬安仔細琢磨,身為大權在握的頂尖政客,麥考夫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過去」,即一個早已結束的「遊戲」上。

  那麼,讓人懷疑的點自然是特殊的催化劑,毋寧說,是提供催化劑的人,馬格努森。難道他手上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麥考夫勢在必得?

  在英國,竟有麥考夫密查三年都無法得到的東西?是否說明,馬格努森手上的東西不是或不只是商業機密、政治把柄、軍方情報那麼簡單?

  畢竟那些東西,以麥考夫的權限,不需要「密查」。

  「……沒人在意他是否離群索居。」麥考夫將另一隻手也揣進口袋,輕抬下頜,對夏洛克的推理進行了補充。

  夏洛克轉身,目光掃過業已入定的喬安,一眼瞧出她此刻神遊在外。

  沒有來由,「她在想什麼」的疑問在他腦子一閃而過。麥考夫見狀回頭,亦一眼便心知肚明。

  她生疑了,證明他的目的達到了。

  「Oh,喬安,一個完美的觀察樣本。」夏洛克顯然進入了遊戲心態,狡黠道,「來吧麥考夫,第四個遊戲:猜猜她在想什麼?」

  喬安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思緒回籠。她尋聲望去,正好撞見兄弟二人的目光。

  夏洛克的目光是一覽無餘的審視,而麥考夫的眼神平靜無波,讓她很難窺探他的想法。

  「無聊。」喬安翻白眼表示抗拒。

  麥考夫接話:「她沒有想玩遊戲的意願。夏洛克,看來你的朋友並不是任何時候都願意配合。」

  夏洛克沒有理會麥考夫的暗諷,平淡地反駁:「她是因為你從不有話直說。」

  喬安聞言,不禁淺笑出聲。在她看來,這話倒有點一語雙關了。

  麥考夫心裡門清弟弟此舉的目的。幾年來,他已明里暗裡向他打探過多次關於喬安的事,就算無果,夏洛克仍樂此不疲,時不時便會搞一次「突襲」。

  麥考夫篤信夏洛克查不出其他什麼東西,就由他突然試探。因此,當聽到夏洛克說他「從不有話直說」,他知道弟弟在挖苦他。

  「Bingo(答對了)!」喬安有點幸災樂禍。

  有生之年,她居然看見麥考夫吃癟。

  夏洛克戴上那頂毛線護耳帽,注視哥哥,乘勝追擊道:「你說得很對,又有誰會在意呢?」

  麥考夫語塞片刻,額間的細紋如層巒疊嶂:「我不孤獨,夏洛克。」

  喬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大腦自動將方才儲存的記憶解碼為畫面,在她眼前實時投屏。

  這是兄弟二人針對帽子延伸的問題,麥考夫似乎不想深談,但夏洛克不想放過哥哥。於是他上前一步,反問政客:「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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