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雪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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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司夜看著大叔,目光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對陌生人的打量,是另一種。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的目光。

  他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紫光漸漸匯聚。

  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

  真實到不像是自己做的。

  那些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清晰得不正常。

  他做過很多次關於過去的夢,但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

  沒有哪一次像是一個旁觀者站在上帝視角,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他當時沒有注意到的東西也看得清清楚楚。

  大叔靠在池子邊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你不是普通人。」

  陸司夜說。

  大叔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俠嵐?」

  包子問。

  「不對,俠嵐沒有這種功能。」

  「入侵心境,這像是零的戰鬥方式。」

  包子的手已經從水裡抬起來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擋在了陸司夜和大叔之間。

  不是刻意的,是一種本能的、保護同伴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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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看著包子掌心裡那團若隱若現的黃色光芒,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者攻擊的動作,只是靠在那裡,不動,也不慌。

  「你們覺得,」大叔開口了,「你們有資格成為四象俠嵐嗎?」

  陸司夜和包子對視了一眼。

  四象俠嵐。

  這個詞在一個剛剛入侵了他們心境的陌生人嘴裡,違和感強得像是在菜市場裡聽到有人在討論量子物理。

  「這關你什麼事?」包子說,掌心的光芒更亮了一些。

  大叔笑了。

  「這倒確實和我沒關係,」他說,「問問而已。人老了,好奇心重。」

  他站起來,拿起放在石頭上的浴巾,不緊不慢地擦乾身體,穿上衣服。

  動作很自然,完全不像是一個剛被揭穿了什麼秘密的人該有的樣子。

  他穿好衣服之後,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出去吧。」

  然後他轉身走了。

  留下陸司夜和包子兩個人泡在溫泉里,面面相覷。

  「他到底是誰?」包子先開了口。

  陸司夜搖了搖頭。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把從昨晚到現在和大叔有關的所有細節翻出來重新過了一遍。

  自來熟。

  話多但不聒噪。

  說的東西都有道理,但都不是隨便什麼人能說出來的。

  體能好得不像普通人。

  在雪山腳下開一個沒人來的健身館。

  能入侵別人的心境,讓人看到最深的執念,然後像個旁觀者一樣坐在旁邊看。

  「不是俠嵐。」陸司夜說。

  「也不是零。」包子說。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不是俠嵐,也不是零,那是什麼?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包子愣了一下,從池子邊上的衣服口袋裡翻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

  「小滿。」

  他接通了電話,還沒開口說話,那邊就傳來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零。

  包子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按了免提,小滿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包子!你們在哪!快回來!溫泉酒店,有一隻……」

  信號斷了。

  陸司夜已經從水裡站起來了。

  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淌下去,他沒有擦,直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濕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走。」

  兩個人衝出健身館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太陽落到了雪山的另一邊,只剩下山頂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

  他們跑得很快。

  包子的速度比不上陸司夜,但他咬著牙,拼了命地跑。

  陸司夜沒有等他,也沒有甩開他。

  他在前面跑,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包子還在後面。

  溫泉酒店在鎮子的另一頭,離健身館大概兩公里。

  兩公里的路,他們跑了不到七分鐘。

  遠遠地就能看到酒店門口圍了一圈人。

  不是很多,七八個,伸著脖子往裡面看,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有人在喊「報警了沒有」,有人說「打了打了,說馬上到」,有人在用手機拍視頻,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陸司夜撥開人群,沖了進去。

  酒店的前廳一片狼藉,牆壁上有幾道抓痕。

  前廳的盡頭,通往溫泉區的走廊入口處,小滿站在那裡。

  她的頭髮散開了,披在肩膀上,有幾縷貼在臉上。

  她的左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刃上有一道暗紫色的痕跡。

  她面前站著一隻零。

  不是那種小型的零。

  它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拉長的人形,大概有兩米多高,四肢細長。

  霸零。

  它站在那裡,擋在走廊的中間,它的頭微微歪著。

  陸司夜的目光越過它,掃了一眼走廊的深處。

  溫染染不在。

  走廊的盡頭是溫泉區,霧氣從裡面飄出來,白茫茫的。

  小滿看到了他們,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就被緊張取代了。

  她沒有喊,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別靠近。

  「染染呢?」陸司夜問。

  小滿的嘴唇抖了一下。

  「被另一隻帶走了。」

  陸司夜的右手猛地握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先解決眼前這隻。

  包子已經從側面繞過去了。

  他的速度不快,但腳步很輕,踩在碎玻璃和木屑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小滿也動了。

  她手裡的藍色光芒從一團變成了一個尖銳的光錐,指向零的胸口。

  她的站位很好,和包子形成了一個夾角,把零夾在中間。

  三個人,三個方向,把那隻霸零圍在了中間。

  但他們從來沒有一起戰鬥過。

  陸司夜先行動了。

  月逐爆發,他的身體從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零的背後。

  右拳裹著一層暗紫色的光,朝著零的後背砸下去。

  拳頭砸中了。

  但他零的身體紋絲不動,反震的力量從拳頭傳回手臂,震得他的整條胳膊都在發麻。

  零的頭轉了過來,它臉上的光圈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飛了出去,撞在前廳的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牆上的灰被震落了一層,簌簌地落下來。

  他的後背疼得要命,過了好幾秒才重新喘上氣來。

  包子的攻擊在這個時候到了。

  「地坤·崩雲炮」

  他的俠嵐術是土屬性的。

  一團高度濃縮的土屬性元炁瞬間迸發出去,擊中了霸零的胸口。

  但零的身體只是輕微地晃了一下。

  它微微側了一下身體,然後它抬起了右手,對準了包子。

  零煞。

  「包子,躲開!」

  陸司夜喊了一聲。

  包子往旁邊撲了過去。

  零煞從他身邊擦過,打在他身後的牆上。

  混凝土的牆壁被炸開了一個大洞,碎塊飛出去,砸在外面停著的一輛車上。

  車頂被砸出了一個凹坑,警報器響了,刺耳得讓人頭疼。

  小滿趁著零攻擊包子的間隙沖了上去。

  她的速度比陸司夜慢很多,但她的攻擊比他和包子都精準。

  「水坎·星雲」

  短刀從零的肋下刺進去,藍色的元炁沿著刀刃灌入,在零的體內炸開。

  零發出一聲嘶吼,身體一扭,把小滿甩了出去。

  小滿摔在地上,滑了好幾米,後背撞在走廊的拐角處才停下來。

  她的短刀脫手了,掉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

  她的嘴角有血,不多,但能看到一絲紅色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淌。

  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剛起到一半,零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五根細長的手指張開,紫色的光芒從指尖射出來。

  不是攻擊,是一張網。

  一張由紫色的光線編織成的網,把小滿罩在了裡面。

  結界。

  霸零有能力釋放一種特殊的零力結界,被困在裡面的人元炁會被壓制,動作會被限制。

  小滿在裡面掙扎了一下,動作明顯變慢了。

  她掌心的藍色光芒也暗了下去,從亮藍色變成了一種快要熄滅的淡藍色。

  包子的俠嵐術在這個時候又打了一發。

  土黃色的光芒在地面上炸開,碎石塊飛濺,但這一次零甚至沒有躲。

  它站在那裡,任憑碎石塊打在它身上,紋絲不動。

  它的注意力全在小滿身上。

  陸司夜從地上爬起來,他甩了甩髮麻的右手,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的印記上。

  白色的盒子,在意識深處那個灰色的空間裡,安安靜靜地懸浮著。

  他把元炁凝成一根針,在盒子的表面刺了一個小孔。

  黑色的霧氣從掌心滲出來,在他的手指間凝聚,變成一個暗紫色的球體。

  零煞。

  他把手對準了那隻霸零,不,對準了小滿周圍的紫色結界。

  紫色的光球從他的掌心射出去,在空氣中拖出一道弧線,擊中了結界。

  兩股紫色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結界劇烈地震盪了一下,表面出現了幾道裂紋。

  隨後整個結界像是蜘蛛網一樣布滿了裂痕,然後在一聲爆裂聲中碎掉了,化作無數紫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小滿從結界裡跌出來,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臉色很白,嘴唇發紫,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了一眼陸司夜,又看了一眼掉在不遠處的短刀,咬著牙爬了過去,把刀撿了起來。

  三個人重新站到了一起。

  三個人都掛了彩,而那隻霸零站在那裡,絲毫沒有影響。

  「得換個打法,」包子壓低聲音說,喘著粗氣,「硬打打不過。」

  「我把它凍住,」小滿說,聲音有點虛,「你們給我爭取時間。十秒,最多十秒。」

  「它的零煞很快,你來不及。」陸司夜說。

  「所以你們要擋住它。」

  陸司夜看了包子一眼。

  包子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陸司夜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已經徹底黑了。

  風從外面灌進來,冷得刺骨。

  「用地形。」陸司夜說,「把它引到外面去。」

  「冰湖邊的空地,那裡視野開闊,它的零煞我們能提前看到。」

  「包子你用土屬性把它的視線擋住,別讓它看到小滿在做什麼。」

  包子點了點頭。

  小滿也點了點頭。

  陸司夜先動了。

  月逐爆發,他的身體從原地消失,在零的背後出現,一腳踢在它的腿彎處。

  這一腳用了全力,但零隻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紫色的光芒臉上凝聚。

  他往後跳了一步,零煞從他面前擦過去,貼著他的鼻尖,熱浪烤得他的臉發燙。

  他沒有停,又往後退了幾步,做出一個逃跑的姿態,然後轉身往酒店外面跑。

  零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邁步追了上來。

  它的步伐很大,一步抵得上陸司夜三步,但它的速度不快,陸司夜的月逐比它快得多。

  包子跟在他們後面,一邊跑一邊往地上甩俠嵐術。

  零的腳步被絆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一腳踩碎了擋在前面的石板。

  小滿跑在最後面。

  她的速度最慢,右臂的傷拖累了她的平衡。

  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慢下來,咬著牙跟在後面,右手掌心的藍色光芒比剛才亮了一些。

  他們跑到了冰湖邊的空地上。

  空地在冰湖的北岸,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大概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

  背後是松林,前面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左手邊是健身館,右手邊是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

  沒有遮擋,沒有障礙,風從湖面上吹過來。

  零追了上來。

  它的速度比在酒店裡的時候快了一些,大概是到了開闊地帶沒有障礙物了。

  它在空地的中央停下來,從三個人身上依次掃過,最後停在了小滿身上。

  它大概能感覺到,三個人裡面,小滿是最危險的。

  不是因為她最強,是因為她正在積蓄的某種東西,對它有威脅。

  紫色的光芒在它掌心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它要一次性解決掉小滿。

  「包子,現在!」陸司夜喊了一聲。

  包子雙手按在地上,掌心貼住了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地坤·飛沙」

  地面開始震動。

  然後在零的周圍,一圈土牆從地面上升了起來。

  不是那種整齊的的牆,而是參差不齊的石柱。

  它們合在一起,在零的周圍形成了一圈密集的障礙物。

  零的視線被擋住了。

  它的頭轉來轉去,試圖在石柱的縫隙間尋找目標。

  但包子的土牆太密了,它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石頭和偶爾從石頭後面透出來的光。

  零煞從石柱的縫隙里射了出來。

  紫色的光束擊穿了一根石柱,石柱從中間斷裂,上半截轟然倒塌,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包子的身體震了一下,嘴角有血流出來。

  他的俠嵐術和他的元炁是直接相連的,石柱被擊碎的時候,他的身體也受到了反噬。

  但他沒有鬆手。

  他咬著牙,把更多的元炁灌入地面。

  新的石柱從斷裂的舊石柱旁邊升起來,比之前更高,更密,把零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的。

  小滿動了。

  她跑到冰湖邊上的時候,湖水已經在她的元炁影響下開始發生了變化。

  冰面裂開了,湖水從裂縫裡湧出來,順著她的元炁流動的方向,形成了一股旋轉的水流。

  水流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對準了空地中央那隻被困在石柱陣里的零。

  她的元炁在急劇地消耗。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已經沒有了血色,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水坎·冰封魄」

  水流從湖面上騰空而起,像一條巨大的水龍,裹挾著碎冰和寒氣,朝著零撲了過去。

  零感覺到了危險。

  它的身體猛地掙了一下,撞碎了擋在面前的兩根石柱,終於看到了小滿。

  還有那條朝著它撲來的、裹挾著碎冰的巨浪。

  它頭頂的圓圈凝聚出紫色光芒,對準了那條水龍。

  零煞射出。

  但包子的石柱又升起來了。

  改變了零煞的軌跡。

  紫色的光束擊中了石柱的上半截,石柱斷裂,上半截歪倒下來,砸在了零抬起的手臂上。

  零的胳膊被砸得往下一沉,零煞打偏了,擦著水龍的邊緣射過去,擊中了遠處的松林。

  幾棵松樹被攔腰打斷,樹幹斷裂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然後水龍到了。

  巨浪裹挾著碎冰和寒氣,從頭頂澆下來,把零整個吞沒了。

  水在接觸到零的身體的瞬間開始結冰。

  整個水團在同一瞬間凝固,零被凍在了一塊巨大的冰塊里,保持著仰頭看天的姿勢。

  陸司夜沖了上去。

  月逐爆發到極限,他的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這一拳上,沒有留任何餘地。

  拳頭砸在了冰塊上。

  冰塊的表面出現了裂紋。

  一條,兩條,四條,八條。

  裂紋從拳頭的落點向四面八方蔓延,隨後布滿了整個冰塊。

  整個冰塊在同一瞬間崩解,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冰晶。

  零的身體隨著冰塊一起崩解。

  那些身體碎片散落了一地,在地上彈了幾下,然後化作了一灘暗紫色的液體。

  液體滲進了碎石地的縫隙里,滲進了凍土裡,消失不見了。

  戰鬥結束了。

  陸司夜跪在了地上。

  他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包子癱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還沒完全倒塌的石柱。

  他的嘴角全是血,他的土屬性俠嵐術反噬很嚴重。

  小滿躺在冰湖的邊緣,半個身子在岸上,半個身子在冰面上。

  她的右臂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不是癒合了,是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

  她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釋放俠嵐術時的姿勢,但已經沒有光了。

  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被風吹散了。

  陸司夜撐著自己站起來。

  腿在發抖,後背疼得他直不起腰,但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小滿身邊,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額頭很燙,燙得不正常。

  元炁透支的後遺症,體溫失控,如果不及時處理,可能會燒壞腦子。

  「別動,」他說,「休息。我叫人。」

  小滿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對焦了好幾次才對準了他的臉。

  她的嘴唇微微動著,發出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染染……」

  陸司夜的手頓了一下。

  他站起來,看了看包子。

  包子靠在石柱上,眼睛已經閉上了,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呼吸很淺。

  他的元炁也耗盡了,短時間不可能再戰鬥。

  小滿也是一樣。

  兩個人都失去了行動能力,別說戰鬥了,連站起來都費勁。

  溫染染被另一隻零帶走了。

  他轉過身,朝著那條通往山上的小路走了過去。

  「陸哥……」

  包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一個人……」

  「你們休息。」

  陸司夜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

  「我把她帶回來。」

  他走進了那條小路。

  路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松林。

  風從山上灌下來,打在臉上生疼。

  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探出去。

  探知術。

  元炁不多了,他不敢多用,只能把探知的範圍縮到最小,夠覆蓋前方一小段山路。

  地面上有痕跡。

  不是腳印,是拖拽的痕跡。

  痕跡很深,碎石被翻了起來。

  零的痕跡。

  他沿著痕跡往上走。

  路越來越陡,松樹越來越密,風越來越大。

  海拔在升高,溫度在下降,空氣越來越稀薄。

  他的呼吸變得困難了,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力。

  後背的傷在冷空氣的刺激下疼得更厲害了。

  但他沒有停。

  痕跡在一個岔路口拐了個彎,離開了主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幾乎被松枝遮住了的小徑。

  他鑽了進去,松枝刮在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淺淺的口子。

  他感覺不到疼了,或者說,疼已經太多了,多到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分不清哪一道是松枝刮的,哪一道是之前的戰鬥中留下的。

  小徑的盡頭是一個懸崖。

  大概有四五十度,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雪面上有一道很寬的滑痕,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緣,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下面是深淵。

  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和從漆黑深處傳上來的、隱約的風聲。

  風從下面往上吹,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氣味。

  零的氣味。

  他聽到了聲音。

  從懸崖下面傳上來的,很遠,很輕,但能聽到。

  是一個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

  溫染染。

  他蹲下來,準備往下走。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哭聲,不是喘息,是一種嗡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蓄力,在凝聚能量,在把周圍所有的光和熱都吸進去。

  空氣在震動,地面在微微顫抖,碎石從懸崖邊緣滾落下去。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道紫色的光。

  他來不及想。

  來不及思考這隻零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自知沒有退路了,還是接到了什麼命令。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月逐爆發,他往旁邊撲了過去,撲進了松林里,雙手抱頭,身體蜷成一團,躲在了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

  然後世界炸了。

  零煞擊中了懸崖上方的雪層,還有雪層下面的岩壁。

  岩壁碎裂,雪層失去了支撐,開始滑動。

  一開始很慢,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裹挾著雪、冰、碎石、斷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雪崩。

  陸司夜躲在松樹後面,雙手死死地抱著樹幹。

  雪從他的頭頂澆下來。

  冷,冷到骨頭裡。

  他的身體被雪裹住了,從腳開始,到膝蓋,到腰,到胸口。

  雪在往上涌,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把他往下拉。

  他聽到樹木斷裂的聲音,一根一根的,骨頭被折斷了。

  然後他感覺到腳下一空。

  不是雪塌了,是他腳下的地面。

  那塊他以為很結實的、站在上面的岩石被雪崩衝垮了。

  他的身體往下墜,雙手從樹幹上被扯開,整個人被雪裹著,往懸崖下面滑了下去。

  他什麼都抓不住。

  他的手在雪面上劃拉,指甲嵌進冰層里,但冰層太薄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碎成了粉末。

  他的身體在加速,越來越快。

  快到風從他的耳邊刮過去的聲音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哨音。

  快到他的眼睛睜不開了,快到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念頭。

  然後他的後腦勺撞到了什麼東西。

  一聲悶響,從他的頭顱內部傳出來的。

  眼前出現了一片白光。

  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吞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的身體還在往下墜。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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