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床上的人不像已經離開。更像是睡得太沉，睡到暫時叫不醒
陪護公寓就在這一帶。
說是公寓，其實只是幾棟年歲很大的居民樓。
專門租給需要長期照料病人的家屬，租金比附近便宜不少，相應的，樓道狹窄、牆壁返潮，隔音也幾乎等於沒有。
救護車與夜班貨車整夜從街上經過，很少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車裡卻很靜。
林木生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車行過半，身旁忽然傳來一句：「謝謝。」
林木生沒有睜眼：「送你一程而已。」
「不是這個。」
林木生知道他說的是宴會上的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仍閉著眼睛：「機器壞了，總得有人指出來。就算我不說，也會有其他人發現。」
到了陪護公寓樓下，車子停在一排擠擠挨挨的電動車旁。祝許安下了車，彎腰隔著車門又道了一次謝。
林木生正準備叫司機開車，卻見他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祝許安像在斟酌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要不要上去坐坐？」
林木生揚了一下眉。
祝許安立刻補充：「地方很小，也沒有什麼能招待你的。我回來拿些東西，之後還要去病房。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說完便有些後悔。
已近深夜，他既沒有時間招待客人，住處也實在沒什麼值得看的。
可林木生幫了他，又專程送他到這裡，他連一杯水都不請人喝，未免顯得太過失禮。
林木生看了眼樓上大片昏暗的窗戶。
今晚已經夠亂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走吧。」
樓里沒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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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燈壞了兩層，祝許安打開手機照明，在前面引路。
祝許安爬得很快，到了頂樓才放慢腳步，從書包夾層里找出鑰匙。
門打開以後，房間小到站在門口便能一眼望到底。
進門右手邊是用帘子勉強遮住的灶台，只有一隻電磁爐和一個用了很久的小鍋。
窗下靠著單人床，床尾與書桌之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桌上摞著聖格倫的課本與練習冊，獎狀被壓在透明桌墊下。
窗台上擺著一隻豁了口的花盆，土已經乾裂。裡面原本種著蔥和蒜，許久無人照料，細瘦的葉子早已枯黃地伏在盆沿。
「隨便坐。」祝許安把書包放下，「不過只有床。」
林木生瞧了瞧那張連翻身都顯得勉強的單人床：「不用。」
祝許安也沒勉強。他先打開櫥櫃，取出一隻保溫盒，又將乾淨毛巾、梳子和一小瓶潤膚乳裝進布袋。
康復大樓與公寓只隔著兩條街。
病區到了夜間安靜不少，燈光統一調暗。護士站核對過探視登記，提醒祝許安不要待得太晚。
「今天下午的被動活動做得不錯。」值班護士小聲道，「右手反應比昨天多一點，不過還是不能確定有沒有意識。翻身時注意背上的皮膚，別壓太久。」
婆婆躺在靠窗的位置。
聽見腳步聲，她竟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了門口。
那一瞬間，林木生以為她已經醒了。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視線正落在他臉上，神情安靜又專注，仿佛只要他再走近一步，她便會像從前一樣笑起來。
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
幾息以後，眼珠便隨著窗外晃過的車燈慢慢偏向另一邊。
人們習慣說的「植物人」，並不等於一具完全不會動的軀體。
病人可能有睡眠與清醒的周期，能睜眼、吞咽、打哈欠，也會因疼痛刺激縮手，自行翻動身體。
可這些動作未必代表清醒。
關鍵的是能否聽懂指令，用動作表達明確的意願。
婆婆目前還做不到。
這是林木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病人。
和他以為的一動不動完全不同。
照片裡那個精幹有力的小老太太已經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花白的頭髮被剪短了，松松貼在頭皮上。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乾瘦蒼白，皮膚薄得能看見其下淡青的血管。
「婆婆，我回來了。」
祝許安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替婆婆擦了臉和手，隨後捲起她的衣袖，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向上按摩僵硬的肌肉。
「今天感覺怎麼樣？」
「護士說下午的肢體活動你配合得很好。要堅持，知道嗎？不能趁我不在就偷懶。」
隨後他把婆婆的手掌貼到自己臉上，低下頭蹭了蹭那乾燥微涼的掌心。
「婆婆，是我。」
那隻手沒有回應，只因腕部失去支撐，軟軟地貼在他的臉側。
祝許安用自己的手覆著她，繼續說：「林木生也來了。你見過的。他今晚送我回來，我請他上來坐坐。」
被點到名字，林木生只得走近一些：「婆婆。」
這稱呼從他嘴裡出來有些生硬。
婆婆眼睛微微轉動，又一次停在了他的方向。
祝許安笑了一下：「她可能還記得你。」
難怪有人能守著這樣的病人一年又一年。
每個無意識的動作都太像清醒的預兆。
今天動了手指，明天也許就能認出人；今天看了你一眼，下一刻也許就會叫出你的名字。即使醫生解釋過無數次，家屬也很難相信那些都是反射。
床上的人不像已經離開。
更像只是睡得太沉，睡到暫時叫不醒。
說是公寓，其實只是幾棟年歲很大的居民樓。
專門租給需要長期照料病人的家屬，租金比附近便宜不少，相應的，樓道狹窄、牆壁返潮，隔音也幾乎等於沒有。
救護車與夜班貨車整夜從街上經過，很少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車裡卻很靜。
林木生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車行過半，身旁忽然傳來一句：「謝謝。」
林木生沒有睜眼：「送你一程而已。」
「不是這個。」
林木生知道他說的是宴會上的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仍閉著眼睛：「機器壞了，總得有人指出來。就算我不說，也會有其他人發現。」
到了陪護公寓樓下，車子停在一排擠擠挨挨的電動車旁。祝許安下了車，彎腰隔著車門又道了一次謝。
林木生正準備叫司機開車，卻見他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祝許安像在斟酌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要不要上去坐坐？」
林木生揚了一下眉。
祝許安立刻補充：「地方很小，也沒有什麼能招待你的。我回來拿些東西，之後還要去病房。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說完便有些後悔。
已近深夜，他既沒有時間招待客人，住處也實在沒什麼值得看的。
可林木生幫了他，又專程送他到這裡，他連一杯水都不請人喝，未免顯得太過失禮。
林木生看了眼樓上大片昏暗的窗戶。
今晚已經夠亂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走吧。」
樓里沒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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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燈壞了兩層，祝許安打開手機照明，在前面引路。
祝許安爬得很快，到了頂樓才放慢腳步，從書包夾層里找出鑰匙。
門打開以後，房間小到站在門口便能一眼望到底。
進門右手邊是用帘子勉強遮住的灶台，只有一隻電磁爐和一個用了很久的小鍋。
窗下靠著單人床，床尾與書桌之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桌上摞著聖格倫的課本與練習冊，獎狀被壓在透明桌墊下。
窗台上擺著一隻豁了口的花盆，土已經乾裂。裡面原本種著蔥和蒜，許久無人照料，細瘦的葉子早已枯黃地伏在盆沿。
「隨便坐。」祝許安把書包放下，「不過只有床。」
林木生瞧了瞧那張連翻身都顯得勉強的單人床：「不用。」
祝許安也沒勉強。他先打開櫥櫃，取出一隻保溫盒，又將乾淨毛巾、梳子和一小瓶潤膚乳裝進布袋。
康復大樓與公寓只隔著兩條街。
病區到了夜間安靜不少，燈光統一調暗。護士站核對過探視登記，提醒祝許安不要待得太晚。
「今天下午的被動活動做得不錯。」值班護士小聲道，「右手反應比昨天多一點，不過還是不能確定有沒有意識。翻身時注意背上的皮膚，別壓太久。」
婆婆躺在靠窗的位置。
聽見腳步聲，她竟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了門口。
那一瞬間，林木生以為她已經醒了。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視線正落在他臉上，神情安靜又專注，仿佛只要他再走近一步，她便會像從前一樣笑起來。
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
幾息以後，眼珠便隨著窗外晃過的車燈慢慢偏向另一邊。
人們習慣說的「植物人」，並不等於一具完全不會動的軀體。
病人可能有睡眠與清醒的周期，能睜眼、吞咽、打哈欠，也會因疼痛刺激縮手，自行翻動身體。
可這些動作未必代表清醒。
關鍵的是能否聽懂指令，用動作表達明確的意願。
婆婆目前還做不到。
這是林木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病人。
和他以為的一動不動完全不同。
照片裡那個精幹有力的小老太太已經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花白的頭髮被剪短了，松松貼在頭皮上。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乾瘦蒼白，皮膚薄得能看見其下淡青的血管。
「婆婆，我回來了。」
祝許安把保溫盒放在床頭，替婆婆擦了臉和手，隨後捲起她的衣袖，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向上按摩僵硬的肌肉。
「今天感覺怎麼樣？」
「護士說下午的肢體活動你配合得很好。要堅持，知道嗎？不能趁我不在就偷懶。」
隨後他把婆婆的手掌貼到自己臉上，低下頭蹭了蹭那乾燥微涼的掌心。
「婆婆，是我。」
那隻手沒有回應，只因腕部失去支撐，軟軟地貼在他的臉側。
祝許安用自己的手覆著她，繼續說：「林木生也來了。你見過的。他今晚送我回來，我請他上來坐坐。」
被點到名字，林木生只得走近一些：「婆婆。」
這稱呼從他嘴裡出來有些生硬。
婆婆眼睛微微轉動，又一次停在了他的方向。
祝許安笑了一下：「她可能還記得你。」
難怪有人能守著這樣的病人一年又一年。
每個無意識的動作都太像清醒的預兆。
今天動了手指，明天也許就能認出人；今天看了你一眼，下一刻也許就會叫出你的名字。即使醫生解釋過無數次，家屬也很難相信那些都是反射。
床上的人不像已經離開。
更像只是睡得太沉，睡到暫時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