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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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木生永遠記得那個貴賓日,這個男人站在槐樹下,用目光把他剝開。

  方止衍良久才開口:「我在看一株野生食人花。美麗,危險,根系扎在最骯髒的土壤里,卻開出最艷麗的花。」

  「我當時在想,這樣的生物,是該連根拔除,還是移植到更適合的花園。」

  林木生嗤笑一聲,「結果你選了最麻煩的方式,連盆端走。」

  「我選擇了投資。」方止衍糾正道,「高風險,高回報。」

  「那你現在覺得呢?」林木生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

  方止衍俯身過來,指尖輕輕掠過他的耳釘:「我覺得,你長成了我想要的樣子。」

  他起身,陰影籠罩下來又退開:「走吧,該泡溫泉了。」

  林木生表示警惕:

  「說好了,只是泡溫泉。你要是敢再提什麼水下閉氣訓練或者水中格鬥模擬,我就把溫泉水全潑你臉上,讓你嘗嘗人工降雨的滋味。」

  他可沒忘記以前方止衍幹過的把他扔進冷水池鍛鍊意志力的事,那次他嗆了水,咳得撕心裂肺,方止衍只是站在池邊記錄數據,評價「肺活量有待提升」。

  「今晚沒有訓練課程。」方止衍率先走向通往私人溫泉露台的門,「不過,如果你主動要求加練,我可以考慮。」

  「想都別想。」林木生嘀咕著,快走兩步,與他並肩。

  私人溫泉池藏在套房露台延伸出的一角,由天然岩石壘砌,水面平穩,僅及胸口。

  空氣里瀰漫著濃白水汽,帶著礦物質特有的味道,熏得人骨頭縫都發軟。

  更衣室里,兩個並排的儲物櫃已經打開,裡面掛著浴袍和浴巾。

  林木生動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剝了個乾淨,隨手將衣服團成一團塞進儲物櫃,又套上浴袍,帶子胡亂一系,在腰間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他瞥了眼旁邊。

  方止衍解下腕錶,放入特製的絨盒,然後是外套、內搭……每一件都細緻地撫平褶皺,掛進衣櫃。

  林木生靠在櫃門上,歪著頭看方止衍解襯衫紐扣,一顆一顆。

  這讓林木生想起他第一次被允許進入方止衍臥室的情景。

  衣櫃裡的衣服按色系和季節排列,連襪子都捲成一致的球狀。當時他故意抽亂了一排領帶,結果被罰親手熨燙所有襯衫,方止衍就抱臂靠在門框上監督。

  想到這,林木生撇撇嘴,這人連脫衣服都帶著股刻板的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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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方止衍的身體,平時這人總是包裹得嚴嚴實實,連睡衣都是繫到領口最後一顆扣子的款式。

  當方止衍終於脫下長褲時,林木生吹了個輕佻的口哨。

  這聲口哨他練過很久,最初是為了在街頭挑釁,後來發現對付方止衍的冷臉特別有效。

  不得不承認,這資本家的身材管理確實到位,沒有一絲贅肉,比林木生想像中更有看頭。

  並非肌肉虬結的壯碩,而是覆蓋著薄薄肌肉的修長體魄,線條利落。

  林木生下意識地對比了一下自己雖然精幹但更單薄的身板,隨即又覺得這想法有點蠢,好像他在跟方止衍較什麼勁似的。

  「方老師身材管理不錯嘛,怪不得扛著我走雪地都不帶喘的。」

  「核心力量是基礎。如果你能堅持完成我給你的體能計劃,而不是每次都用裝病偷懶,三年後也能達到類似水平。」

  「拉倒吧,你那計劃是給機器人定的。」他就知道,跟方止衍在一起,隨時隨地都能變成體能評估現場。

  林木生嫌方止衍換衣服太磨嘰,決定不等了,自顧自拉開連通露天溫泉的玻璃門,率先走了出去。

  靠在門邊等了幾分鐘,正用腳尖無聊地畫著圈圈時,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

  看到方止衍的瞬間,林木生眨了眨眼,心裡「喔嚯」了一聲。

  方止衍也穿著白色的浴袍,但和林木生那件皺巴巴的不同,他的浴袍穿得一絲不苟,腰帶系得端正,領口交疊嚴密,只露出一段鎖骨。

  「看什麼?」方止衍注意到他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

  林木生扯了扯自己松垮的領口,「你是來泡溫泉還是來參加殯儀館開幕式的?」

  方止衍沒理會他的調侃,逕自走向溫泉池角落的一個小几,上面放著一台老式留聲機。

  他選了一張黑膠唱片放上去,放下唱針,舒緩慵懶的爵士樂便流淌出來,音符跳躍在空氣里。

  林木生驚訝地挑了挑眉,這旋律是他最近總哼唱的那首。

  「方老師連我洗澡時哼什麼歌都監聽?」他抱起手臂,靠在溫泉池邊的石頭上。

  方止衍背對著他,微微調整著音量,讓音樂不至於喧賓奪主,「偶然採集到的噪音樣本。」

  他轉過身,面對林木生,「通過對你無意識狀態下的聲音頻率和旋律偏好進行記錄和分析,可以側面評估壓力水平、情緒波動以及藝術鑑賞能力的缺失程度。」

  林木生就知道會得到這種解釋,算了。跟數據狂魔較什麼勁。

  而且「噪音」這詞用得很客觀,林木生無力反駁。

  他唱歌確實不行,還被江上游吐槽過像「生了鏽的八音盒」,但這並不妨礙他自娛自樂。浴室混響好,走調也不太明顯。

  林木生踢掉拖鞋,甩開浴袍,以一個絕對稱不上優雅的動作,噗通一聲跳進水裡。水花不大不小地濺開,打濕了池邊一小片石板。

  被雪地磕碰出的淤青在熱水的包裹下甦醒,酸麻感絲絲縷縷地化開,舒服得讓他幾乎要哼出聲。

  他滿足地滑坐到池底鑿出的天然石階上,熱水剛好漫過胸口,靠在池邊,看著方止衍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那人即使在這種時候也維持著可笑的儀式感。

  解開浴袍帶子,規整地疊好衣物放在乾燥處,連拖鞋都併攏擺正,才緩步踏入水中,動作輕得只漾開幾圈漣漪。

  方止衍靠上池壁,眉宇間難得地卸下了幾分鋒銳,只剩下被水汽蒸騰出的沉穩的靜謐。

  林木生划動雙臂,用那套被江上遊戲稱為「求生式狗刨」的泳姿,慢吞吞地挪到池子另一頭,離方止衍遠遠的。

  但溫泉池就這麼大,再遠也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感。水波蕩漾,輕輕拍打著皮膚,有種奇怪的親昵感。

  「溫度剛好。」方止衍閉眼仰頭,後頸枕在池沿,「能促進血液循環,緩解肌肉疲勞。」

  「你就不能單純享受一會兒?什麼都要分析出個一二三。」

  林木生把身體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咕嘟咕嘟地對著方止衍吹了幾個泡泡表示鄙夷。

  這招是他跟喪彪學的,那隻貓不高興時總對著人吐口水泡泡。

  方止衍睜開眼,望向池對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的林木生,「享受是主觀體驗,分析是客觀習慣。」

  林木生從水裡冒出來,抹了把臉,決定不跟他爭辯這個哲學問題。

  上次試圖跟方止衍爭論「夕陽是橙色還是紅色更美」,結果被對方用光譜分析數據駁得啞口無言,得出結論「美感源於認知差異」。

  林木生百無聊賴地玩著水,看到池邊矮几上放著冰桶,裡面鎮著一瓶清酒和兩隻陶瓷杯。

  他伸手拿過瓶子看了看,釉色溫潤,是上好的瓷器,又嫌棄地放回去,「沒勁,還不如喝糖水。」

  這酒他認得,是修爾上次來訪時送的禮物,說是能「活血化瘀」,方止衍當時只瞥了一眼就讓人收了起來,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

  「禁止飲酒。」方止衍眼都沒睜。

  「說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林木生想起以前偷抿過一小口酒的經歷,喉嚨仿佛又燒起來,那股辛辣直衝頭頂的滋味實在算不上愉快,「又辣又苦,搞不懂你們為什麼喜歡自虐。」

  「酒精是社交潤滑劑,也是情緒放大器。你現在不需要。」方止衍的聲音被水汽熏得有些慵懶,「等你需要面對更複雜的局面時,它會成為你的工具之一。」

  「比如呢?灌醉雷奧套情報?還是假裝不勝酒力跌進某個目標的懷裡?」林木生惡意地揣測,指尖劃著名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方止衍書架上有本《社交場合中的酒精應用藝術》,裡面有一章專門講「如何優雅地裝醉」。

  「比如在宴會上,一杯酒可以讓你觀察出誰是盟友,誰是敵人,誰心懷鬼胎。」

  方止衍平靜地回答,「也能讓你在必要時,擁有一個合理的失態或遺忘的藉口。」

  林木生哼了一聲,懶得再回應,索性潛到水下,試圖用憋氣來隔絕外界。

  水下的世界很安靜,只有水流汩汩的聲音。他在水下睜開眼睛,隔著晃動的水波,能看到方止衍模糊的身影和遠處雪山的輪廓,光影扭曲。

  這種被液體包裹的窒息感並不陌生,他曾在方止衍設置的抗水刑訓練艙里體驗過更極端的版本。

  方止衍的聲音通過耳機傳來,指導他調整呼吸節奏,告訴他恐懼的生理原理。

  他猛地浮出水面,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水珠濺了方止衍一臉。

  方止衍抹了把臉,看向他:「看來放鬆對你來說有點困難。」

  「是你太安靜了。」林木生游近了些,好奇地戳了戳方止衍胸口的一道疤痕,「怎麼弄的?」這道疤的位置很危險。

  方止衍垂眸看了一眼:「一次不太愉快的談判。對方帶了槍,而我高估了他的理性。」

  「你居然會失手。」林木生有些意外,他印象里的方止衍總是算無遺策。

  「我也是人。總有算錯的時候。」

  林木生的指尖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順著疤痕的輪廓緩緩滑下,觸感凹凸不平。

  他自己身上也有不少類似的印記。

  有些是收容所里爭奪食物或地盤留下的,有些是早期訓練時掌握不好分寸磕碰的,每一道都對應著一段或狼狽或痛苦的記憶。

  這讓他想起阿燼,阿燼是他見過傷疤最多的人。

  很多個收容所的夜晚,他睡不著,手指輕輕划過阿燼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隨便點中一處,阿燼就會用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語調,三言兩語講個生死一線的故事。

  故事永遠講不完,因為舊疤未愈,又添新傷。

  還沒等到輪完所有傷疤,阿燼就攢夠了自由契稅,離開了收容所。

  阿燼沒走遠,還在下城區,只是不再睡在相鄰的床鋪。他們會聯繫,但那種抵足夜談、日夜相對的日子,終究是過去了。

  「疤痕是失敗的印記。」方止衍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也是修正路線的提醒。」

  「阿燼說疤痕是活著的證明。」林木生收回手,看著水紋從指尖盪開,「他說每一道疤都代表一次沒被殺死的過去。」

  方止衍未置可否,只是將溫熱的山泉水舀起,緩緩淋在肩頸處,「視角不同。他用疤痕記錄生存,我用它校準策略。」

  「你身上最蠢的一道疤是哪個?」林木生忽然問。

  他發現自己對方止衍知之甚少,這個認知讓他產生了一種不平衡感。

  方止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聽一個關於愚蠢疤痕的故事?」

  林木生沒說話,只是往池邊靠了靠,擺出傾聽的姿態。

  「十五歲那年,」方止衍緩緩開口,「我試圖馴服一匹剛運抵馬場的烈馬。那匹馬血統高貴,但性情暴烈,已經踢傷了好幾個馴馬師。」

  林木生想像著少年方止衍穿著馬術服的樣子,應該已經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馴養野生動物需要耐心。太快了會嚇跑,太慢了會失去興趣。」

  「所以我用了六天時間接近它,餵它蘋果,為它刷毛,以為建立了信任。第七天,我騎了上去。」

  方止衍指了指自己左側大腿一道不太明顯的淺白色痕跡,「它把我甩下來,我的馬刺卡在了馬鐙上,被拖行了十幾米。」

  「最愚蠢的不是受傷,」方止衍繼續說,「而是我犯了一個低級錯誤。低估了野性,高估了溫情。有些東西,不是餵幾顆糖就能馴服的。」

  「後來那匹馬呢?」

  「我養了它。」方止衍說,「但再也沒騎過。它現在在老宅的草場上頤養天年。」

  這個故事讓林木生感到意外。他原以為方止衍會賣掉或者處理掉那匹傷了他的馬。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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