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屍體處理費
年鑑的記錄顯示，方止衍的母親發現慈善款的實際利用率只有三分之一出頭，大部分款項不知去向。
她頂著壓力，停掉了這項面子工程，轉而把資源投入到更實在的地方。
於是下城區邊緣有了家「方氏社區廚房」，灰撲撲的招牌，門口總是排著長隊。
那裡每天固定時間提供一餐熱食，不分來源，不問身份。
林木生曾經和收容所的孩子們偷偷溜去過幾次，熱騰騰的肉湯和鬆軟的麵包真實地撫慰過飢腸轆轆的夜晚。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財閥用來規避稅收或是洗錢的幌子，心底還暗自嘲諷過這種高高在上的偽善。
此刻，方止衍抬起眼帘，沒什麼情緒地瞥了林木生一眼，用叉子將那些被遺棄的胡蘿蔔和自己盤裡的肉汁混合，平靜地吃了下去。
「看什麼？」方止衍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
「看你今天特別好說話。」林木生索性單手托著下巴，歪頭打量他，燈光在他眼中跳躍。
「剝蝦，擋胡蘿蔔，還容忍我光腳上桌......該不會是滑雪時撞到頭了吧？或者這頓其實是斷頭飯？」
方止衍沒有直接回答，將一顆裹著糖霜的櫻桃從甜品勺上遞過來。
「判斷力下降也是腦震盪的症狀之一。需要我幫你預約明天的神經內科檢查嗎？費用從你帳單里扣。」
林木生湊過去叼走那顆櫻桃，「掛號就免了，欠款數字已經看得我眼暈。再加一筆，我怕下半輩子真得把自己抵押在這兒給你打工還債了。」
過了一會兒，林木生看方止衍坦然吃完了胡蘿蔔，又忍不住試探性地推過去幾片青椒。
方止衍照單全收。
林木生眨眨眼，覺得今晚的方止衍有點陌生。他壞笑著，乾脆把盤子裡的蘑菇也推了過去。
這是他平時也不怎麼喜歡，但絕不至於厭惡的東西，純粹想看看對方的底線。
方止衍抬眼，灰眸沉沉地看著他，用刀背輕敲他的指尖，「適可而止。我的容忍度並非無限，尤其對挑食的壞習慣。」
林木生訕訕收回手，指尖被敲的地方微微發麻，他轉而拿起勺子，惡狠狠地挖向那碗香草冰淇淋。
這頓晚餐前，林木生對方止衍下了死命令：
吃飯時不准討論工作、訓練、債務、財閥陰謀、社會結構分析以及任何讓他腦仁疼的超綱話題。
方止衍當時爽快地應允了:「可以。但同理，你也不准提起江上游的新蠢事、雷奧的黏人程度，或者抱怨訓練強度。」
這個反制條件讓林木生撇了撇嘴。
他本就不打算在今天這種氛圍里提起那兩位祖宗，尤其是「訓練強度」這個敏感詞。
這幾個字瞬間把他拽回四年前那個悶熱的午後，他被高強度訓練逼到極限，他採取了最幼稚的抗議方式：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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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方止衍直接把他綁在硬木椅子上，一勺勺往他嘴裡灌溫熱的雞茸粥。他掙扎得越凶，那人捏著他下巴的手就越穩，最後他幾乎是哭著咽下了那碗粥。
而方止衍只是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殘渣，冷酷地宣布：「抗議無效，明日訓練量加倍。」
從那以後，林木生學會用更聰明的方式爭取權益，談判，而不是硬碰硬。
於是今夜，他們罕見地聊起了無關緊要的東西。
方止衍說起少年時養過的一隻隼:
「它總愛在雨天蹲在書房窗沿，用喙啄玻璃，直到我放它進來躲雨。」
「有一次它帶了只被雨淋透的麻雀雛鳥回來，放在我攤開的書上，歪著頭看我。那本書後來被麻雀的排泄物毀了。」
林木生則回憶起下城區的一隻瘸腿野貓，在連人活下去都艱難的地方，貓狗這類立刻轉化為蛋白質的生物很少見:
「棕黑條紋的，一隻耳朵缺了角。」
「它和喪彪打架從沒贏過，每次都被揍得夠嗆，滾一身泥，但下次照樣來，喉嚨里呼嚕嚕地挑釁，然後被喪彪一爪子拍飛，滾幾圈，爬起來瘸著腿罵罵咧咧地逃走。第二天又再來。」
他笑了笑，「下城區貓狗基本活不過冬天，但這傢伙很會躲，活了挺久。」
方止衍靜靜聽著，他說，「生存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林木生恍惚想起阿燼曾說過類似的話，只是一個認為是漫長戰鬥，一個認為是骯髒交易。
這種剝離了利益純粹消耗時間的日常對話，對林木生來說新奇又陌生。
在方止衍身邊，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習、訓練、執行任務或是被分析。即便是看似放鬆的時刻，也常常暗含教學目的。
像這樣單純地坐在一起，談論食物口味、抱怨天氣、安靜地聽雪落的聲音，感覺……很不方止衍。
「那隻狐狸，」林木生提起丟失手套的事情，「就偷我手套那隻，絕對是慣犯。」
「我查了山莊的投訴記錄，光上個月就有五起手套失蹤案。」他邊說邊比劃。
方止衍喝著湯，聽完後指出：「狐狸偷手套多半是為了墊窩。你那雙手套是羊毛的，很暖和。」
「你怎麼知道它墊窩？」
「我讓管家調了監控。它的窩在後山岩縫裡，裡面除了你的手套，還有江上游去年丟的那條螢光紫圍巾，以及雷奧前年滑雪落單的一隻駝色皮手套。」
林木生想像了一下那隻狐狸窩在五顏六色的名牌保暖品里的樣子，絨毛里或許還裹著幾隻嗷嗷待哺的幼崽，忍不住笑出聲。
「這狐狸品味還挺……兼容並蓄。」
笑聲未落，方止衍隨意擱在桌面的個人終端屏幕亮起。
一條新消息預覽彈出，發件人是正試圖用天價帳單勒索他的鄰居。
方止衍點開消息，屏幕上是一份措辭嚴謹，嘲諷意味的帳單。
理由是「天才教育家親自授課，含量身定製心理壓力測試」。
下面還有一條修爾的附言：
「另，建議為A—118購買一份高額喪葬保險。下次他的好奇心若再驅使他窺探不該看的東西，帳單內容可能會從『教學費』變為『屍體處理費』。」
林木生湊過去瞥見屏幕，冷笑：「他倒是關心我的身後事，連殯葬一條龍服務都替我想好了。」
方止衍側頭看他，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喪葬保險確實是個值得考慮的選項。畢竟，你的探索欲時常會引領你走向……成本高昂的境地。」
「怎麼？方老師心疼錢了？」
「好奇不是缺點，」方止衍開口，「但缺乏評估風險的能力是。」
「修爾和我不一樣。我容忍你的試探，甚至欣賞你的冒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投資的長期價值。」
「但修爾不同，他的耐心有限，底線也更靈活。下次再把自己送到他槍口下，我不確定每次都能用帳單解決問題。」
「你給他打了多少錢？」林木生好奇，他想像不出方止衍向修爾低頭付帳的樣子。
「一分沒付。」方止衍關掉終端。
「我回復了一份清單，列出因他的指導導致你手腕軟組織損傷、精神受創需要心理疏導所產生的醫療費、誤工費，以及我最得力的資產狀態下滑可能造成的潛在商業損失。」
林木生愣了一下，隨即低笑起來。這很方止衍，永遠不吃虧。
「如果我真的被修爾一槍崩了，你會怎麼辦？」
「首先我會收回你名下的所有權限和資產，包括你偷偷存的那個匿名帳戶。」
林木生噎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其次，」方止衍繼續道，「我會讓修爾付出代價。不是出於憤怒或復仇，而是為了維護我的商業信譽。沒有人能輕易毀掉方止衍的投資而不用承擔後果。」
「就這樣？」林木生莫名有點失望，又覺得意料之中，「聽起來冷血又合理，很符合你的人設。」
「最後，」方止衍補充，「我會感到……遺憾。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在展現其全部價值之前就碎了，總是可惜的。」
窗外突然炸開一簇煙花，金色火星潑灑在雪地上空，映得雪嶺忽明忽暗。
林木生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煙花這種東西，在他眼裡和槍口的火光沒什麼區別，都是轉瞬即逝的亮光。
人群驚嘆時，他只覺得吵鬧。
小時候過年，鄰居家孩子都擠在窗口看煙花大呼小叫，只有他窩在角落裡繼續看書。
後來在方宅過第一個新年，方止衍帶他去頂樓看全城煙花，他只顧著記周邊建築物的安保布局。
當時方止衍說他「缺乏審美」，他回懟「審美又不能保命」，結果被罰抄了一百遍「美是戰略資源」。
再後來，就是去年跨年夜，江上游非要在天台放那種會炸出心形的煙花，結果啞火半天突然爆炸，差點把所有人的眉毛燎了。
江上游當時還即興作了首酸詩，說什麼「煙火易冷真情永存」，被林木生一腳踹進雪堆里。
「這時候放煙花？又不是節日。是山下度假村為遊客準備的表演嗎？」林木生不解。
「是山莊每晚的固定節目。」方止衍看向窗外，「為了證明他們收的高額服務費物有所值。」
方止衍的視線從煙花轉向他，「你對煙花一直不太感興趣。」
林木生聳肩，「亮一下就沒的東西，有什麼好看。」
煙花表演達到高潮，無數光點在空中拼出山莊的名字。
林木生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華而不實。」
方止衍忽然起身走到窗邊，「過來。」
林木生不情不願地挪過去，隔著玻璃看那些炸開的光點。「怎麼，方老師要給我上一堂煙花鑑賞課？」
「看左下角那片松林。」方止衍手指輕點玻璃，「每次煙花亮起的瞬間，能看見什麼？」
林木生眯起眼，「監控探頭？」
「山莊的安保巡邏點。」方止衍又指向另一處，「再看右邊岩壁。」
這次林木生看得更仔細。煙花照亮岩壁的瞬間，他捕捉到幾個快速移動的黑影，「巡邏隊？」
「煙花爆炸聲高達120分貝，閃光干擾視野，是最佳的襲擊掩護。」
林木生挑眉，「那還放？」
「這個山莊曾經是我父親的產業。」方止衍指尖輕叩窗玻璃。
「我母親喜歡煙花，但認為單純的浪費很愚蠢。於是我們一起設計了一套系統，讓美麗變得有用。」
「現在每個煙花發射點都裝有聲波探測器，煙花響起時，任何額外的槍聲都會被捕捉分析。」
他又指向岩壁：「閃光燈下，巡邏隊配備的是抗干擾夜視儀，反而能更清晰地捕捉異常移動。」
「看似最危險的時刻，實則最安全。」方止衍轉身，「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暗殺的最佳時機，我們反而做好了萬全準備。」
「現在覺得它華而不實嗎？」
「你父親…...」林木生猶豫著開口。
「死在一個有煙花的夜晚。」方止衍語氣平靜，「跨年夜，煙花掩蓋了槍聲。」
窗外又一輪煙花炸響，金色光芒灑滿房間。
飯後甜點時間，林木生已經徹底放鬆下來。他搶走了方止衍的那份布丁，聲稱「幫你控制糖分攝入」。
方止衍由著他胡鬧，並未阻止。
林木生其實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因為阿燼說過，甜味會讓人忘記苦難，軟化意志。
不過阿燼說是這麼說，有甜味了總是第一個讓他嘗。
阿燼會把難得的糖塊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塞進他手裡，嘴上罵著「吃多了牙會爛掉」。
方止衍後來對此表達了不同的看法:
「阿燼還活在生存至上的原始階段。上城區的人用甜點彰顯特權，你需要習慣這種軟化，以及，記住苦難不代表要拒絕美好。」
林木生當時問：「那你為什麼從不吃甜食？」
方止衍的餐盤裡通常只有一份在他看來毫無樂趣的健身餐。
「過度糖分影響判斷力，而且我不需要靠食物證明什麼。」方止衍這樣回答。
當甜品被撤下，換上熱茶時，窗外已經完全黑透，雪山變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只有遠處山莊的零星燈火閃爍。
林木生吃得有點撐，懶洋洋地揉著微脹的肚子趴在桌上，看方止衍的側臉在燭光下明明滅滅。
「方止衍，」他聲音帶著鼻音，「你第一次見我時，到底在看什麼？」
她頂著壓力，停掉了這項面子工程，轉而把資源投入到更實在的地方。
於是下城區邊緣有了家「方氏社區廚房」，灰撲撲的招牌，門口總是排著長隊。
那裡每天固定時間提供一餐熱食，不分來源，不問身份。
林木生曾經和收容所的孩子們偷偷溜去過幾次，熱騰騰的肉湯和鬆軟的麵包真實地撫慰過飢腸轆轆的夜晚。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財閥用來規避稅收或是洗錢的幌子，心底還暗自嘲諷過這種高高在上的偽善。
此刻，方止衍抬起眼帘，沒什麼情緒地瞥了林木生一眼，用叉子將那些被遺棄的胡蘿蔔和自己盤裡的肉汁混合，平靜地吃了下去。
「看什麼？」方止衍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
「看你今天特別好說話。」林木生索性單手托著下巴，歪頭打量他，燈光在他眼中跳躍。
「剝蝦，擋胡蘿蔔，還容忍我光腳上桌......該不會是滑雪時撞到頭了吧？或者這頓其實是斷頭飯？」
方止衍沒有直接回答，將一顆裹著糖霜的櫻桃從甜品勺上遞過來。
「判斷力下降也是腦震盪的症狀之一。需要我幫你預約明天的神經內科檢查嗎？費用從你帳單里扣。」
林木生湊過去叼走那顆櫻桃，「掛號就免了，欠款數字已經看得我眼暈。再加一筆，我怕下半輩子真得把自己抵押在這兒給你打工還債了。」
過了一會兒，林木生看方止衍坦然吃完了胡蘿蔔，又忍不住試探性地推過去幾片青椒。
方止衍照單全收。
林木生眨眨眼，覺得今晚的方止衍有點陌生。他壞笑著，乾脆把盤子裡的蘑菇也推了過去。
這是他平時也不怎麼喜歡，但絕不至於厭惡的東西，純粹想看看對方的底線。
方止衍抬眼，灰眸沉沉地看著他，用刀背輕敲他的指尖，「適可而止。我的容忍度並非無限，尤其對挑食的壞習慣。」
林木生訕訕收回手，指尖被敲的地方微微發麻，他轉而拿起勺子，惡狠狠地挖向那碗香草冰淇淋。
這頓晚餐前，林木生對方止衍下了死命令：
吃飯時不准討論工作、訓練、債務、財閥陰謀、社會結構分析以及任何讓他腦仁疼的超綱話題。
方止衍當時爽快地應允了:「可以。但同理，你也不准提起江上游的新蠢事、雷奧的黏人程度，或者抱怨訓練強度。」
這個反制條件讓林木生撇了撇嘴。
他本就不打算在今天這種氛圍里提起那兩位祖宗，尤其是「訓練強度」這個敏感詞。
這幾個字瞬間把他拽回四年前那個悶熱的午後，他被高強度訓練逼到極限，他採取了最幼稚的抗議方式：絕食。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結果方止衍直接把他綁在硬木椅子上，一勺勺往他嘴裡灌溫熱的雞茸粥。他掙扎得越凶，那人捏著他下巴的手就越穩，最後他幾乎是哭著咽下了那碗粥。
而方止衍只是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殘渣，冷酷地宣布：「抗議無效，明日訓練量加倍。」
從那以後，林木生學會用更聰明的方式爭取權益，談判，而不是硬碰硬。
於是今夜，他們罕見地聊起了無關緊要的東西。
方止衍說起少年時養過的一隻隼:
「它總愛在雨天蹲在書房窗沿，用喙啄玻璃，直到我放它進來躲雨。」
「有一次它帶了只被雨淋透的麻雀雛鳥回來，放在我攤開的書上，歪著頭看我。那本書後來被麻雀的排泄物毀了。」
林木生則回憶起下城區的一隻瘸腿野貓，在連人活下去都艱難的地方，貓狗這類立刻轉化為蛋白質的生物很少見:
「棕黑條紋的，一隻耳朵缺了角。」
「它和喪彪打架從沒贏過，每次都被揍得夠嗆，滾一身泥，但下次照樣來，喉嚨里呼嚕嚕地挑釁，然後被喪彪一爪子拍飛，滾幾圈，爬起來瘸著腿罵罵咧咧地逃走。第二天又再來。」
他笑了笑，「下城區貓狗基本活不過冬天，但這傢伙很會躲，活了挺久。」
方止衍靜靜聽著，他說，「生存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林木生恍惚想起阿燼曾說過類似的話，只是一個認為是漫長戰鬥，一個認為是骯髒交易。
這種剝離了利益純粹消耗時間的日常對話，對林木生來說新奇又陌生。
在方止衍身邊，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習、訓練、執行任務或是被分析。即便是看似放鬆的時刻，也常常暗含教學目的。
像這樣單純地坐在一起，談論食物口味、抱怨天氣、安靜地聽雪落的聲音，感覺……很不方止衍。
「那隻狐狸，」林木生提起丟失手套的事情，「就偷我手套那隻，絕對是慣犯。」
「我查了山莊的投訴記錄，光上個月就有五起手套失蹤案。」他邊說邊比劃。
方止衍喝著湯，聽完後指出：「狐狸偷手套多半是為了墊窩。你那雙手套是羊毛的，很暖和。」
「你怎麼知道它墊窩？」
「我讓管家調了監控。它的窩在後山岩縫裡，裡面除了你的手套，還有江上游去年丟的那條螢光紫圍巾，以及雷奧前年滑雪落單的一隻駝色皮手套。」
林木生想像了一下那隻狐狸窩在五顏六色的名牌保暖品里的樣子，絨毛里或許還裹著幾隻嗷嗷待哺的幼崽，忍不住笑出聲。
「這狐狸品味還挺……兼容並蓄。」
笑聲未落，方止衍隨意擱在桌面的個人終端屏幕亮起。
一條新消息預覽彈出，發件人是正試圖用天價帳單勒索他的鄰居。
方止衍點開消息，屏幕上是一份措辭嚴謹，嘲諷意味的帳單。
理由是「天才教育家親自授課，含量身定製心理壓力測試」。
下面還有一條修爾的附言：
「另，建議為A—118購買一份高額喪葬保險。下次他的好奇心若再驅使他窺探不該看的東西，帳單內容可能會從『教學費』變為『屍體處理費』。」
林木生湊過去瞥見屏幕，冷笑：「他倒是關心我的身後事，連殯葬一條龍服務都替我想好了。」
方止衍側頭看他，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喪葬保險確實是個值得考慮的選項。畢竟，你的探索欲時常會引領你走向……成本高昂的境地。」
「怎麼？方老師心疼錢了？」
「好奇不是缺點，」方止衍開口，「但缺乏評估風險的能力是。」
「修爾和我不一樣。我容忍你的試探，甚至欣賞你的冒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投資的長期價值。」
「但修爾不同，他的耐心有限，底線也更靈活。下次再把自己送到他槍口下，我不確定每次都能用帳單解決問題。」
「你給他打了多少錢？」林木生好奇，他想像不出方止衍向修爾低頭付帳的樣子。
「一分沒付。」方止衍關掉終端。
「我回復了一份清單，列出因他的指導導致你手腕軟組織損傷、精神受創需要心理疏導所產生的醫療費、誤工費，以及我最得力的資產狀態下滑可能造成的潛在商業損失。」
林木生愣了一下，隨即低笑起來。這很方止衍，永遠不吃虧。
「如果我真的被修爾一槍崩了，你會怎麼辦？」
「首先我會收回你名下的所有權限和資產，包括你偷偷存的那個匿名帳戶。」
林木生噎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其次，」方止衍繼續道，「我會讓修爾付出代價。不是出於憤怒或復仇，而是為了維護我的商業信譽。沒有人能輕易毀掉方止衍的投資而不用承擔後果。」
「就這樣？」林木生莫名有點失望，又覺得意料之中，「聽起來冷血又合理，很符合你的人設。」
「最後，」方止衍補充，「我會感到……遺憾。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在展現其全部價值之前就碎了，總是可惜的。」
窗外突然炸開一簇煙花，金色火星潑灑在雪地上空，映得雪嶺忽明忽暗。
林木生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煙花這種東西，在他眼裡和槍口的火光沒什麼區別，都是轉瞬即逝的亮光。
人群驚嘆時，他只覺得吵鬧。
小時候過年，鄰居家孩子都擠在窗口看煙花大呼小叫，只有他窩在角落裡繼續看書。
後來在方宅過第一個新年，方止衍帶他去頂樓看全城煙花，他只顧著記周邊建築物的安保布局。
當時方止衍說他「缺乏審美」，他回懟「審美又不能保命」，結果被罰抄了一百遍「美是戰略資源」。
再後來，就是去年跨年夜，江上游非要在天台放那種會炸出心形的煙花，結果啞火半天突然爆炸，差點把所有人的眉毛燎了。
江上游當時還即興作了首酸詩，說什麼「煙火易冷真情永存」，被林木生一腳踹進雪堆里。
「這時候放煙花？又不是節日。是山下度假村為遊客準備的表演嗎？」林木生不解。
「是山莊每晚的固定節目。」方止衍看向窗外，「為了證明他們收的高額服務費物有所值。」
方止衍的視線從煙花轉向他，「你對煙花一直不太感興趣。」
林木生聳肩，「亮一下就沒的東西，有什麼好看。」
煙花表演達到高潮，無數光點在空中拼出山莊的名字。
林木生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華而不實。」
方止衍忽然起身走到窗邊，「過來。」
林木生不情不願地挪過去，隔著玻璃看那些炸開的光點。「怎麼，方老師要給我上一堂煙花鑑賞課？」
「看左下角那片松林。」方止衍手指輕點玻璃，「每次煙花亮起的瞬間，能看見什麼？」
林木生眯起眼，「監控探頭？」
「山莊的安保巡邏點。」方止衍又指向另一處，「再看右邊岩壁。」
這次林木生看得更仔細。煙花照亮岩壁的瞬間，他捕捉到幾個快速移動的黑影，「巡邏隊？」
「煙花爆炸聲高達120分貝，閃光干擾視野，是最佳的襲擊掩護。」
林木生挑眉，「那還放？」
「這個山莊曾經是我父親的產業。」方止衍指尖輕叩窗玻璃。
「我母親喜歡煙花，但認為單純的浪費很愚蠢。於是我們一起設計了一套系統，讓美麗變得有用。」
「現在每個煙花發射點都裝有聲波探測器，煙花響起時，任何額外的槍聲都會被捕捉分析。」
他又指向岩壁：「閃光燈下，巡邏隊配備的是抗干擾夜視儀，反而能更清晰地捕捉異常移動。」
「看似最危險的時刻，實則最安全。」方止衍轉身，「所有人都認為這是暗殺的最佳時機，我們反而做好了萬全準備。」
「現在覺得它華而不實嗎？」
「你父親…...」林木生猶豫著開口。
「死在一個有煙花的夜晚。」方止衍語氣平靜，「跨年夜，煙花掩蓋了槍聲。」
窗外又一輪煙花炸響，金色光芒灑滿房間。
飯後甜點時間，林木生已經徹底放鬆下來。他搶走了方止衍的那份布丁，聲稱「幫你控制糖分攝入」。
方止衍由著他胡鬧，並未阻止。
林木生其實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因為阿燼說過，甜味會讓人忘記苦難，軟化意志。
不過阿燼說是這麼說，有甜味了總是第一個讓他嘗。
阿燼會把難得的糖塊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塞進他手裡，嘴上罵著「吃多了牙會爛掉」。
方止衍後來對此表達了不同的看法:
「阿燼還活在生存至上的原始階段。上城區的人用甜點彰顯特權，你需要習慣這種軟化，以及，記住苦難不代表要拒絕美好。」
林木生當時問：「那你為什麼從不吃甜食？」
方止衍的餐盤裡通常只有一份在他看來毫無樂趣的健身餐。
「過度糖分影響判斷力，而且我不需要靠食物證明什麼。」方止衍這樣回答。
當甜品被撤下，換上熱茶時，窗外已經完全黑透，雪山變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只有遠處山莊的零星燈火閃爍。
林木生吃得有點撐，懶洋洋地揉著微脹的肚子趴在桌上，看方止衍的側臉在燭光下明明滅滅。
「方止衍，」他聲音帶著鼻音，「你第一次見我時，到底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