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失去
兩人踩著蒙塵的木樓梯回到一樓客廳，腳步聲在空曠的屋子裡盪起迴響。
方止衍走向儲藏室角落，翻找片刻，拿出幾根粗細不勻的白蠟燭和一盞擦得鋥亮的老銅燭台。
他在壁爐前的地板上清出一塊地方，拂了拂積灰，鋪開一塊顏色黯淡的羊毛毯。
燭台擺放在兩人之間的空隙。
方止衍擦燃一根長柄火柴，火苗跳躍著點燃蠟燭，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蒙著白布的家具上。
方止衍又從靠牆的酒櫃角落摸出個深色玻璃瓶，瓶身上積著灰垢，標籤早已模糊不清。
「父親剩的。」他簡單地說，拔掉木塞。濃烈的酒味彌散開，比灰塵更古老
他往一個洗淨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指高的酒液，又拿出一盒印著可愛小牛圖案的牛奶
「你喝這個。」他將牛奶盒推到林木生手邊。
林木生接過盒子，插上吸管
方止衍晃著手中的杯子，「父親不熱衷這個。只有心情特別好，或者特別糟的時候，才會倒一小杯，就這麼看著，或者只抿一口。」
「坐吧。」他在燭光籠罩的邊緣坐下，屈起一條腿。
林木生在他斜對面坐下，隔著一臂多的距離，將自己安置在燭光勉強舔舐到的明暗交界地帶，上半身隱在昏暗裡，這讓他覺得安心。
「往年你一個人來這裡，也這樣？」林木生吸了口牛奶，「點幾根蠟燭，坐一晚上？」
他實在難以想像方止衍獨自盤踞在這片死寂中，對著幾點孤燭出神的模樣。
方止衍的目光落在躍動的火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寂靜放大了：
「有時坐在這裡，聽灰塵落下的聲音。有時去我父母的臥室門外站一會兒，什麼也不做。更多時候，在這裡處理工作待到天亮。」
他停頓一下，「頭兩年會打掃一下。後來覺得沒必要了。灰塵積著也好，」
方止衍抬起眼，視線掃過那些被白布覆蓋的輪廓，「這裡是太多東西……凝固的形狀。清掉灰塵，反而找不到它們了。」
「你以前生日是怎麼過的？我是說……很久以前，在你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林木生試圖理解這個帶著他闖入時間縫隙的方止衍。
方止衍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旁投下晃動的陰影，將他的側臉雕刻得更加冷硬，又透出幾分脆弱。
他又抿了一口酒，液體短暫地撬開記憶的閘門:
「十三歲之前……」他檢索著那些褪色得近乎褪盡的片段，語氣像在描述另一個陌生人的生活。
「房子會變得……吵鬧。彩帶，氣球，很多……現在看來有點蠢的亮片。顏色很熱鬧。」
「母親會親自下廚。平時是廚師做菜，生日這天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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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透了時光，落在那張如今被白布覆蓋的餐桌前，「很大一桌子菜，她總是做多了。最拿手的是梅子醬小蛋糕，外面買不到那個味道。一年只做一次。」
「蛋糕胚總是有點塌陷，梅子醬熬得也經常偏酸，或者太甜膩。但她堅持那是『獨家秘制風味』，樂此不疲。」
他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又歸復平整。
方止衍的聲音漸低，他舉起杯子，將裡面剩下的一點酒液飲盡。
「父親會提前幾天就變得神秘兮兮，到處藏禮物，專挑刁鑽古怪的地方。我和母親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找到。」
他回憶著，「藏得最離譜的一次，是暖氣管道的檢修口裡。他半夜爬進去塞的。」
「晚上，吹蠟燭。」方止衍的視線落在燭台上那幾簇跳躍的火苗上，「蛋糕上的蠟燭數量，永遠比我的實際年齡多一支。母親說，那支多餘的蠟燭，代表未來的希望。」
「吹滅所有蠟燭後，她會把那支多餘的蠟燭單獨收起來，說等將來點。」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那場名為「跨年夜事變」的劇烈爆炸改變了一切。
父親的缺席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母親努力讓那一天至少表面上和從前一樣，點蠟燭，做蛋糕，但飯桌上那個空著的位置，沉重得足以壓垮所有強裝的歡顏。
再後來，晚餐後，母親會拿出一個小木匣子。
裡面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她讓方止衍挑一件，告訴他父親當年是如何得到它，或者為什麼特別喜歡它。
隨著時間推移，生日變得越來越簡單。
母親的身體日漸衰敗，方止衍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
生日變成了一頓比平日稍顯豐盛卻沉默的晚餐，然後是在書房裡無止境的報表和文件。燭光晚餐變成了書桌上的檯燈。
母親去世那年，方止衍沒有慶祝生日。
再往後，生日只是日曆上被紅筆圈出的一個符號，直到修爾開始以「祝賀」為名，每年不請自來。
兩人會進行一場滴水不漏、暗藏機鋒的對話，然後各自散去。
林木生靜靜地聽著，牛奶盒在他手裡變得溫熱。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片語只言裡拼湊出方止衍遙遠的「家」。那些被白布覆蓋的家具，在記憶的燭光里似乎活了過來一瞬。
「你父親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或者愛好？」林木生把吸管咬得扁平，輕聲問。
「他喜歡看星星。」方止衍的目光微微上抬，透過天花板望向夜空。
「三樓有個露天曬台，他架了台天文望遠鏡。夏天天氣好的時候，會拽著我上去認星座……獵戶座、大熊座……」
「你母親呢？」
「她喜歡侍弄花草，」方止衍的視線落回眼前的燭火上。
「書房窗台，客廳這個靠壁爐的角落，」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木生旁邊的位置。
「以前都擺著她的花盆。君子蘭、茉莉、月季……可惜沒什麼天分，大部分過不了幾個月就枯死了。她把這歸結於『花草也挑人』，說它們跟她氣場不合。」
「也許你該試試種點東西。」林木生說，「說不定比你母親有天賦。」
「我母親種的是花草，」他開口，「我種的……是人。」
他微微向後仰去，手肘撐在身後的地毯上，支撐著身體，原本屈起的一條腿也伸展了一些，整個人呈現出林木生從未見過的鬆弛姿態。
林木生看著他倚靠在那裡，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些債務、訓練、教導、上城區的博弈……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片凝固的時空、這點搖曳的燭光推到了遙遠的背景里。
方止衍今晚比平時鬆弛很多，這種鬆弛背後是那些被酒精短暫剝落的、從不輕易示人的沉重。
林木生忽然看見，這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訓練場上冷酷無情、將利益算計刻進骨血的方家掌權人。
這個讓他背負巨額債務又給予他唯一可喘息庇護所的債主，剝開層層外殼，也只是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父母的普通人。
一個在生日的夜晚，獨自回到被時間拋棄的老宅，點燃幾根蠟燭，在塵埃中與過往默然相對的人。
在這個意義上，他和自己一樣。
原來方止衍也是孤兒。
原來債主與債務人，引導者與學生，在命運的無常面前，起點竟有著相同的底色——失去。
雨聲低回，時間粘稠。
「為什麼今年帶我？」林木生問。
「或許……有人聽，那些蒙塵的舊物，就不算徹底死去。一個人點蠟燭，影子也孤單。」
燭淚滑落，一滴一滴，夜更深了。
「生日快樂。」這句話在林木生舌尖盤旋了一整晚，終於低低地說了出來。
方止衍沒有立刻回應。
他安靜地看著林木生，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潮汐在其中涌動、平息。
過了片刻，他才點了下頭，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嗯。」
他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點，仰頭飲盡。隨即閉上眼，對抗酒精帶來的眩暈，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在閉目養神，在這片承載著太多回憶的寂靜里稍作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沉悶艱澀的報時聲：兩下。方止衍才從很遠的地方回神。
「夜深了。」他站起身，動作帶著久坐後的僵硬，「今晚留在這裡過夜。」
這棟老宅的客房多年無人使用，柜子里的被褥散發著股濃重的樟腦和灰塵氣味。
只有主臥和方止衍少年時的那間臥室，還能勉強住人。那是他每次回來時，會簡單擦拭並更換床單的區域。
主臥那張雙人床，對方止衍現在的身形來說更合適。
而隔壁那間屬於少年方止衍的臥室，那張單人床對已經長開的方止衍而言狹窄侷促，但對林木生來說尺寸正好。
第二天清晨，林木生醒來時窗外雨已停了，世界濕漉漉的。
方止衍已經站在臥室門口，穿戴整齊，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仿佛昨夜燭光下的短暫柔軟只是一場幻影，隨著雨停而消散。
「睡得如何？」
林木生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脖頸，毫不客氣地抱怨：「床板硬得像刑具。」
方止衍只淡淡回應：「那是我父親選的。他堅持硬床對脊椎發育好。」
回程的車裡，兩人相對無言。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
訓練課程照常進行，方止衍布置的作業一份不少，債務帳單每月準時送到林木生手中……
方止衍再未提起那夜的對話，也沒有解釋為何帶林木生去老宅。
他繼續扮演著冷靜理性的導師和債主角色，林木生繼續在訓練和學業中掙扎。
只是偶爾，當林木生深夜路過方止衍書房，看到裡面亮著的燈光時，會想起那晚跳動的燭火，以及燭光下方止衍難得柔和的面容。
方止衍走向儲藏室角落，翻找片刻，拿出幾根粗細不勻的白蠟燭和一盞擦得鋥亮的老銅燭台。
他在壁爐前的地板上清出一塊地方，拂了拂積灰，鋪開一塊顏色黯淡的羊毛毯。
燭台擺放在兩人之間的空隙。
方止衍擦燃一根長柄火柴，火苗跳躍著點燃蠟燭，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蒙著白布的家具上。
方止衍又從靠牆的酒櫃角落摸出個深色玻璃瓶，瓶身上積著灰垢，標籤早已模糊不清。
「父親剩的。」他簡單地說，拔掉木塞。濃烈的酒味彌散開，比灰塵更古老
他往一個洗淨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指高的酒液，又拿出一盒印著可愛小牛圖案的牛奶
「你喝這個。」他將牛奶盒推到林木生手邊。
林木生接過盒子，插上吸管
方止衍晃著手中的杯子，「父親不熱衷這個。只有心情特別好，或者特別糟的時候，才會倒一小杯，就這麼看著，或者只抿一口。」
「坐吧。」他在燭光籠罩的邊緣坐下，屈起一條腿。
林木生在他斜對面坐下，隔著一臂多的距離，將自己安置在燭光勉強舔舐到的明暗交界地帶，上半身隱在昏暗裡，這讓他覺得安心。
「往年你一個人來這裡，也這樣？」林木生吸了口牛奶，「點幾根蠟燭，坐一晚上？」
他實在難以想像方止衍獨自盤踞在這片死寂中，對著幾點孤燭出神的模樣。
方止衍的目光落在躍動的火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寂靜放大了：
「有時坐在這裡，聽灰塵落下的聲音。有時去我父母的臥室門外站一會兒，什麼也不做。更多時候，在這裡處理工作待到天亮。」
他停頓一下，「頭兩年會打掃一下。後來覺得沒必要了。灰塵積著也好，」
方止衍抬起眼，視線掃過那些被白布覆蓋的輪廓，「這裡是太多東西……凝固的形狀。清掉灰塵，反而找不到它們了。」
「你以前生日是怎麼過的？我是說……很久以前，在你父母都還在的時候。」林木生試圖理解這個帶著他闖入時間縫隙的方止衍。
方止衍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旁投下晃動的陰影，將他的側臉雕刻得更加冷硬，又透出幾分脆弱。
他又抿了一口酒，液體短暫地撬開記憶的閘門:
「十三歲之前……」他檢索著那些褪色得近乎褪盡的片段，語氣像在描述另一個陌生人的生活。
「房子會變得……吵鬧。彩帶，氣球，很多……現在看來有點蠢的亮片。顏色很熱鬧。」
「母親會親自下廚。平時是廚師做菜，生日這天例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他的目光穿透了時光，落在那張如今被白布覆蓋的餐桌前，「很大一桌子菜，她總是做多了。最拿手的是梅子醬小蛋糕，外面買不到那個味道。一年只做一次。」
「蛋糕胚總是有點塌陷，梅子醬熬得也經常偏酸，或者太甜膩。但她堅持那是『獨家秘制風味』，樂此不疲。」
他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又歸復平整。
方止衍的聲音漸低，他舉起杯子，將裡面剩下的一點酒液飲盡。
「父親會提前幾天就變得神秘兮兮，到處藏禮物，專挑刁鑽古怪的地方。我和母親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找到。」
他回憶著，「藏得最離譜的一次，是暖氣管道的檢修口裡。他半夜爬進去塞的。」
「晚上，吹蠟燭。」方止衍的視線落在燭台上那幾簇跳躍的火苗上，「蛋糕上的蠟燭數量，永遠比我的實際年齡多一支。母親說，那支多餘的蠟燭，代表未來的希望。」
「吹滅所有蠟燭後，她會把那支多餘的蠟燭單獨收起來，說等將來點。」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那場名為「跨年夜事變」的劇烈爆炸改變了一切。
父親的缺席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母親努力讓那一天至少表面上和從前一樣，點蠟燭，做蛋糕，但飯桌上那個空著的位置，沉重得足以壓垮所有強裝的歡顏。
再後來，晚餐後，母親會拿出一個小木匣子。
裡面是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她讓方止衍挑一件，告訴他父親當年是如何得到它，或者為什麼特別喜歡它。
隨著時間推移，生日變得越來越簡單。
母親的身體日漸衰敗，方止衍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
生日變成了一頓比平日稍顯豐盛卻沉默的晚餐，然後是在書房裡無止境的報表和文件。燭光晚餐變成了書桌上的檯燈。
母親去世那年，方止衍沒有慶祝生日。
再往後，生日只是日曆上被紅筆圈出的一個符號，直到修爾開始以「祝賀」為名，每年不請自來。
兩人會進行一場滴水不漏、暗藏機鋒的對話，然後各自散去。
林木生靜靜地聽著，牛奶盒在他手裡變得溫熱。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片語只言裡拼湊出方止衍遙遠的「家」。那些被白布覆蓋的家具，在記憶的燭光里似乎活了過來一瞬。
「你父親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或者愛好？」林木生把吸管咬得扁平，輕聲問。
「他喜歡看星星。」方止衍的目光微微上抬，透過天花板望向夜空。
「三樓有個露天曬台，他架了台天文望遠鏡。夏天天氣好的時候，會拽著我上去認星座……獵戶座、大熊座……」
「你母親呢？」
「她喜歡侍弄花草，」方止衍的視線落回眼前的燭火上。
「書房窗台，客廳這個靠壁爐的角落，」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木生旁邊的位置。
「以前都擺著她的花盆。君子蘭、茉莉、月季……可惜沒什麼天分，大部分過不了幾個月就枯死了。她把這歸結於『花草也挑人』，說它們跟她氣場不合。」
「也許你該試試種點東西。」林木生說，「說不定比你母親有天賦。」
「我母親種的是花草，」他開口，「我種的……是人。」
他微微向後仰去，手肘撐在身後的地毯上，支撐著身體，原本屈起的一條腿也伸展了一些，整個人呈現出林木生從未見過的鬆弛姿態。
林木生看著他倚靠在那裡，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些債務、訓練、教導、上城區的博弈……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片凝固的時空、這點搖曳的燭光推到了遙遠的背景里。
方止衍今晚比平時鬆弛很多，這種鬆弛背後是那些被酒精短暫剝落的、從不輕易示人的沉重。
林木生忽然看見，這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訓練場上冷酷無情、將利益算計刻進骨血的方家掌權人。
這個讓他背負巨額債務又給予他唯一可喘息庇護所的債主，剝開層層外殼，也只是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父母的普通人。
一個在生日的夜晚，獨自回到被時間拋棄的老宅，點燃幾根蠟燭，在塵埃中與過往默然相對的人。
在這個意義上，他和自己一樣。
原來方止衍也是孤兒。
原來債主與債務人，引導者與學生，在命運的無常面前，起點竟有著相同的底色——失去。
雨聲低回，時間粘稠。
「為什麼今年帶我？」林木生問。
「或許……有人聽，那些蒙塵的舊物，就不算徹底死去。一個人點蠟燭，影子也孤單。」
燭淚滑落，一滴一滴，夜更深了。
「生日快樂。」這句話在林木生舌尖盤旋了一整晚，終於低低地說了出來。
方止衍沒有立刻回應。
他安靜地看著林木生，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潮汐在其中涌動、平息。
過了片刻，他才點了下頭，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嗯。」
他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點，仰頭飲盡。隨即閉上眼，對抗酒精帶來的眩暈，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在閉目養神，在這片承載著太多回憶的寂靜里稍作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沉悶艱澀的報時聲：兩下。方止衍才從很遠的地方回神。
「夜深了。」他站起身，動作帶著久坐後的僵硬，「今晚留在這裡過夜。」
這棟老宅的客房多年無人使用，柜子里的被褥散發著股濃重的樟腦和灰塵氣味。
只有主臥和方止衍少年時的那間臥室，還能勉強住人。那是他每次回來時，會簡單擦拭並更換床單的區域。
主臥那張雙人床，對方止衍現在的身形來說更合適。
而隔壁那間屬於少年方止衍的臥室，那張單人床對已經長開的方止衍而言狹窄侷促，但對林木生來說尺寸正好。
第二天清晨，林木生醒來時窗外雨已停了，世界濕漉漉的。
方止衍已經站在臥室門口，穿戴整齊，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仿佛昨夜燭光下的短暫柔軟只是一場幻影，隨著雨停而消散。
「睡得如何？」
林木生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脖頸，毫不客氣地抱怨：「床板硬得像刑具。」
方止衍只淡淡回應：「那是我父親選的。他堅持硬床對脊椎發育好。」
回程的車裡，兩人相對無言。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
訓練課程照常進行，方止衍布置的作業一份不少，債務帳單每月準時送到林木生手中……
方止衍再未提起那夜的對話，也沒有解釋為何帶林木生去老宅。
他繼續扮演著冷靜理性的導師和債主角色，林木生繼續在訓練和學業中掙扎。
只是偶爾，當林木生深夜路過方止衍書房，看到裡面亮著的燈光時，會想起那晚跳動的燭火，以及燭光下方止衍難得柔和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