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出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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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止衍將手錶從盒中取出,放在掌心端詳。

  林木生感覺自己的心懸了起來,喉嚨有些發緊。

  「為什麼是表?」方止衍開口問。

  「你總是很在意時間。訓練、會議、吃飯……每件事都卡著點。覺得這東西或許適合你。」

  方止衍沒有說話,他解下自己手腕上那塊陪伴他多年的舊錶,隨手放在旁邊,將林木生送的那塊表戴了上去,調整好錶帶。銀灰色的錶盤襯著他冷白色的手腕,意外地和諧。

  「尺寸剛好。」方止衍抬起手腕,對著燈光看了看。錶盤設計簡約到極致,沒有多餘的刻度,時間的脈動被壓縮進方寸之間。

  「我估的。」林木生吐出三個字。為了這個「估」,他付出的不僅是觀察。

  上個月一次格鬥訓練。方止衍親自下場,指導他近身擒拿與關節鎖技。

  摔打,纏鬥,身體在墊子上碰撞翻滾。汗水浸透了訓練服,呼吸急促交錯。

  在一次方止衍成功反剪他雙臂,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制在墊子上的僵持瞬間,林木生身體被禁錮,腦海里閃過的卻是錶帶需要多長。

  他的手掙脫出來一點,故意在擒拿時多握了幾秒鐘方止衍的手腕用手指丈量對方腕骨的周長。

  這個隱秘的動作僭越得危險。方止衍幾乎是瞬間察覺,扣住他關節的力道驟然加重,猛地將他掀翻在墊子上,衝擊力撞得林木生肺里的空氣都差點吐出來。

  事後幾天,每次接觸方止衍的目光,林木生都忍不住移開視線,那種做賊被當場抓包的心虛感揮之不去。

  「眼光不錯。」方止衍放下手腕,目光掠過舊錶又轉回新表。

  「這品牌的創始人是個完美主義者,因為無法忍受市面上流水線產品的誤差,才自己動手製作。」

  林木生微微一怔,「你知道這個牌子?」

  「略有耳聞。」方止衍說,「它符合我的審美。謝謝。」

  這句「謝謝」讓林木生感到說不出的彆扭。他們之間很少有這樣的時刻,這種互動有些陌生。

  方止衍拿起茶几上那塊舊錶,在手中掂了掂。

  「這塊表,是我父親留下的。」他忽然說道,「他戴了二十年。從我記事起,就在他手腕上。」

  「它很舊了,走時也不再那麼精準。但我習慣了它的重量。」

  「我父親常說,時間是世界上最公平也最無情的資源。每人每天就那麼多,關鍵看你怎麼用,每一秒都不能浪費。」

  他抬眼看了看林木生,「你見過我的日程表。」

  林木生想起方止衍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原來這種時間觀念是家族的傳承。

  隨即又心頭一緊。他犯了個嚴重的錯誤,送表給一個戴著亡父遺物從不離身的人。

  這禮物忽然顯得莽撞而多餘,闖入了一個不該涉足的私密領域。

  他立刻開口,想收回這份可能冒失的禮物,「如果你不喜歡……」

  「我很喜歡。」方止衍看透了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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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撫過新表的表殼,「舊物承載過去,新物標記現在。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駐。」

  「作為回禮……」他沉吟片刻,「你帳戶里的債務總額,減免百分之零點五。」

  壓抑的空氣被撬開了縫隙,林木生立刻順著這絲縫隙接了下去,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試探,「那我是不是該每年都送你禮物?」

  他煞有介事地盤算起來,「按這個速度……再送個一百多次,帳就能平了?」

  方止衍將舊錶小心地放回表盒,「投資講求標的物的價值和投入的時機,持續的低效投入只會加速資產貶值。」

  他合上盒蓋,「頻繁的重複饋贈,邊際效用會急劇遞減,最終一文不值。」

  雨聲漸弱,濃重的夜色浸透了玻璃。

  方止衍站起身,「跟我出去一趟。」

  林木生微怔。過去五年,每個生日夜晚方止衍都會獨自外出,次日清晨才歸來,他曾以為那是什麼秘密會面。

  林木生恪守租客的本分,也從不探問,正如方止衍也從不過問他夜半偷溜去下城區的行蹤。

  這是第一次,界限被打破,方止衍開口邀請。

  「現在?」林木生看向窗外,雨絲仍在飄飛。

  方止衍已經走向玄關,「如果你對清理排水口更感興趣,可以留下。」

  好奇心是種危險的東西,但在方止衍身邊待久了,危險反而成了日常的調味劑。

  林木生抓起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門廊陰影里,小啞巴目送著他們沒入濕漉漉的夜色。

  車駛過街道,穿過漸漸沉寂的城市中心,向著老城區駛去。這裡的建築低矮些,牆面上爬滿歲月痕跡。

  車停在一棟老式聯排別墅前。這棟房子看起來很久沒人居住了,但維護得很好。

  「我出生在這裡。」方止衍推開門。

  林木生跟進去,借著方止衍手中打開的電筒光線,他看清了內部。

  所有家具都蒙著防塵布。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樣子,時間在這裡凝結。

  一架三角鋼琴的輪廓在客廳角落若隱若現,白布下露出一個琴鍵。

  「母親以前每周日早上都會彈這架琴。」光柱停留在鋼琴上,「她說琴聲能叫醒沉睡的房子。」

  「我每年會回來住一晚。」方止衍帶著林木生穿過客廳,手指掠過沙發靠背,激起一片微塵在光柱中飛舞。

  電筒光掃過壁爐旁一張蒙著布的沙發,「母親喜歡窩在這裡看書,發呆,喝茶,這是她的位置。」

  光點又移到對面一張書桌,「父親總是坐在對面的書桌旁處理文件。即使各做各的事,他們也要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方止衍踏上樓梯,林木生緊隨其後,電筒光暈掃過樓梯拐角處的牆壁,那裡掛著幾幅被玻璃保護著的舊照片。

  一張是年幼的方止衍,繃著臉坐在父親的肩頭,男人英俊的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一隻手護著兒子的腿;

  另一張是少年時期的方止衍,穿著規整的校服,神情已經初具如今的冷峻輪廓,身旁一位氣質溫婉的女士正彎腰扶著一株新栽的小植物,少年手裡拿著小花鏟。

  走廊靠牆放著張小邊桌,桌面上,一個半球形的玻璃罩下,是方止衍學生時期獲得的一些獎章。

  數學競賽、辯論賽、擊劍比賽的……金屬邊緣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璀璨光亮,沉澱下歲月的暗啞。

  方止衍在一扇房門前停步。「我的房間。」他推開門。

  手電光掃過:書架塞滿了少年時代的書籍,從基礎物理到晦澀哲學;單人床上鋪著素色的格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等待著小主人的歸來。

  窗台上,一個空蕩蕩的小陶瓷花盆裡,泥土早已板結開裂,幾根乾枯蜷縮的植物根須頑強地露在外面。

  「我十五歲生日那天,」方止衍走進房間,光柱最終落在書桌上,桌面空無一物。

  「母親坐在這裡陪我整理舊物。書架滿了,抽屜也塞不下。」他回憶當時的場景,「她勸我扔掉一些,把真正重要的留下。」

  「我說捨不得,總覺得這些東西里留著點什麼,扔掉了,那段時光好像也就沒了。」

  「她說成長不是拋棄過去,而是學會承載記憶的重量。」

  「真正刻進生命的東西,要收進心裡;值得紀念但不必時刻捧在眼前的,找個妥當的地方妥善保存起來;而那些已經失去光澤、只剩下外殼的,就該學會輕輕放下。」

  他在黑暗裡靜默了幾秒,「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是父親的離開。」

  方止衍轉身,不再看那個凝固在時光里的房間,手電光也隨之移開。

  「母親離開後,我搬去了現在的住處。這裡的一切,都儘量維持著她離開前的原樣。但我很少回來。」

  他帶上房門,「咔噠」一聲輕響,將過去的時光再次鎖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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