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阿燼在乎
年末，阿燼從倉庫搬進了公寓。
這片區域算是下城區的潛力股，距離混亂的核心地帶稍遠，基礎設施勉強能用。
公寓是黑白色調的，像阿燼這個人一樣簡潔冷硬。
林木生帶來的東西從武器漸漸變成了家具。
一張乳白色地毯鋪在客廳，幾個幾何形狀的抱枕扔在沙發上，廚房多了套黑陶餐具。連筷子都換了，烏木的，尾端鑲著銀。
「臥室給你留了。」阿燼推開一扇門。
房間採光很好。單人床、衣櫃、一張能當武器用的實木書桌。
但林木生從沒來住過。
這是阿燼為他準備的退路。一個錨點。
如果上城區待不下去了，如果方止衍翻臉了，如果哪天無路可走了……
這裡永遠有一扇門為他留著，有一張床能讓他躺下喘口氣。
阿燼生日這天，林木生帶著蛋糕和一堆禮物砸開他的門。
「生日禮物，適合你。」他把一條用黑繩串著的狼牙拋過去，「不用戴，打架勒脖子，當個護身符掛著玩吧。」
阿燼接住，然後鎖進了床頭櫃。
那裡已經堆滿林木生送的東西：沒開封的精油蠟燭、包裝完好的茶具、一套雕花玻璃杯……
林木生問阿燼最近接了什麼單子，對方說「普通清理工作」；
又問考不考慮轉行做點別的，哪怕給郁厭看場子，阿燼只是回「習慣了」；
問到公寓住得怎麼樣，冬天冷不冷，也只得到一句「還行」。
臨走時，林木生第無數遍問了同樣的話：「你以後想幹什麼？」
「活著。」
「然後呢？」 他不死心。
「等你回來。」
胸口發悶，林木生摔門走了。
第五年，兩人之間的對話已經變成寥寥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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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之間就只剩沉默。
鑰匙插進鎖孔時林木生就已經開始煩躁，那種熟悉的悶痛感又漫上來。
阿燼關了灶台上咕嘟作響的小火，端著碗走出來。麵湯上漂著一層紅亮的辣椒油，是林木生喜歡的那種。
他把碗推到對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則靠進沙發里點燃了一支煙，煙霧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
「阿燼。」林木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第一百次問他，「你到底未來想幹什麼？你打算一直殺人殺到牙齒掉光嗎？」
阿燼這些年殺的人比他認識的人還多。這句話不是誇張。
又是三年時間，足夠讓「瘋狗燼」這個名字，從下城區一個令人忌憚的傳聞，變成盤踞在許多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不再僅僅是收容所那個靠拳頭震懾一方的少年，也不再是初獲自由時那個只接雜活的新手。
他依然不隸屬於任何幫派，推掉了工會遞來的橄欖枝，婉拒了治安署某些見不得光部門的特聘機會。
他接的單子越來越危險，價碼也水漲船高。
目標從清理幫派內部的叛徒、處理地盤糾紛中的硬茬子，逐漸升級到為上城區大人物抹去不光彩的污點證人，介入涉及跨區走私集團火併的清場工作。
公寓床頭櫃裡那個裝散碎鈔票的紅色鐵皮餅乾盒，早已換成了嵌在牆體內的微型保險柜，裡面存放著不記名債券和成沓的大額現鈔。
阿燼不再僅僅是能打，他變成了解決棘手問題的終極手段。
下城區暗流涌動的格局裡，他是一把無主的利刃，誰給錢就為誰出鞘，也因此，刀刃卷刃的風險與日俱增。
曾經鬆散圍繞在他身邊、受過恩惠或仰慕其武力的人，有些消失了，有些則變得更為謹慎，保持著更遠的距離。
阿燼周圍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既是威懾，也是孤絕。
殺戮滋養仇怨，仇怨催生更多的殺戮。
死者的親屬朋黨、被他斷了大筆財路的走私頭目、乃至那些嫉妒他地位和聲望、試圖踩著瘋狗燼上位的下城區新銳，都將他視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阿燼的應對方式是將堡壘打造得更加堅固。
這間郁厭幫忙找的公寓，外表普通，內里被阿燼改造一新。
防盜門內側加裝了交叉門栓，窗戶玻璃全部更換為特製的防彈型號，窗框邊緣嵌著幾乎看不見的細金屬絲，連接著隱藏在牆體內的簡易警報裝置。
樓道和公寓入口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藏著微型攝像頭，畫面實時傳輸到阿燼隨身攜帶的通訊器屏幕上。
他在天花板的通風口也做了手腳，確保那裡無法成為潛入的通道。
在林木生看不到的夜晚，阿燼處理掉的、在公寓周邊逡巡窺探的身影，數量比他白天接的單子還要多。
暗殺也從零星試探變成了常態。
這是一個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
殺人，結仇，被追殺，再殺人自保，結下更深的仇。
想抽身談何容易，那些仇家不會因為阿燼金盆洗手就放過阿燼，只會蜂擁而至，將他和他在意的一切撕碎。
阿燼的「不退」，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被逼無奈的「進」。
盯著那張側臉，林木生想起上周接到的郁厭發來的消息，說阿燼又接了單高危任務，目標是個退役的治安署狠角色，差點被對方反殺。
……阿燼對林木生來說是親人的存在
「我有存款。」阿燼彈了彈菸灰，灰燼簌簌落下，「夠用。」
「我不是在問你錢夠不夠!」林木生攥緊手裡的筷子，控制著音量，「我是問你——」
「你明明可以金盆洗手，躺在錢堆上養老了。為什麼還要過這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嫌命長？」
阿燼沉默了很久。林木生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糊弄過去。
「習慣了。」阿燼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菸頭在菸灰缸里變形，「除了這個，不會幹別的。」
林木生放下筷子：「那你想學什麼？我可以教你，或者幫你找老師。烹飪？木工？哪怕是……種點花花草草呢？」
「沒興趣。」
阿燼抬眼看過來，那眼神讓林木生瞬間火起。
他討厭這種眼神，好像自己所有的焦慮、憤怒、擔憂，都只是小孩子無理取鬧的撒潑打滾，都是上城區帶來的嬌氣。
又是一陣席捲全身的疲憊。
這不是第一次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像在打轉，永遠回到原點。
「下周還來嗎？」
這個問題撕破了他們之間維持五年的偽裝。
原來阿燼什麼都知道。
知道林木生嫌棄這裡無聊，知道他在其他人身上找刺激，知道他每周例行公事般地踏進這扇門，內心深處或許一直在等待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理得撕破臉、徹底逃離的藉口。
「來啊。」林木生條件反射般地轉身，走向那個塞滿自己帶來的無用物品的冰箱，「不然誰給你帶——」
「你不想來。」
阿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在給台階下。
只要順水推舟，說一句「是啊，最近有點忙」，就能名正言順地減少回來的頻率，一周，兩周，直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像水蒸發在沙漠。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 林木生轉過身，「你的人生是圍著我在轉嗎？」
生氣不是因為被看穿，而是因為他明明洞悉一切，卻還是這副死水無瀾、任人宰割的死樣子！
阿燼突然動了。
他幾步就跨到面前，在林木生反應過來之前，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溫度透過皮膚燙得心尖一顫。
「林木生。」他叫他的名字，「我活著，就是為了讓你有退路。」
甩開那隻手，林木生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冰箱門。
這才是最窒息的。
阿燼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後的備用選項。可他要的不是退路，是要並肩作戰！是要一起往前跑！去看看更廣闊、哪怕更操蛋的世界！
阿燼習慣了當他的退路，卻沒想過自己也可以有別的路。
阿燼留著次臥，囤著自己送的所有東西，偷偷調查方止衍的動向，不是為了窺探他的生活，是為了哪天他從高處摔下來，粉身碎骨時，有地方能接住他。
「我問你喜歡什麼，你說沒興趣；我問你未來想幹什麼，你說活著等我!」
林木生拽著阿燼的衣領，逼他低頭直視自己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是你……!」
阿燼的沉默比反駁傷人。
每次林木生想把他拽進新生活，他就會用這種沉默築起高牆。
他不是在賭氣，他是真的覺得這樣就夠了。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殺人賺錢，做最後的退路，等他回來，或者……等他再也不回來。
阿燼還是那個阿燼，沉默的、暴戾的、一眼能望到盡頭的阿燼。
而自己正在變成他最厭惡的那種上城區混蛋——虛偽、善變、貪圖安逸。
兩人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那座篩子橋，而是林木生拼命往前跑、試圖抓住點什麼的時候，阿燼固執地站在原地，像座墓碑。
偶爾，在深夜的自我厭棄時刻，林木生會覺得阿燼的停滯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把他遺棄在了過去，所以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指責他賴以生存的方式。
但他該死的希望阿燼的人生劇本里，能有一頁、哪怕一行，是除自己之外的新劇情！
兩人之間僅剩的那點微弱聯繫，不過是他每周施捨般的探望。
「阿燼，」林木生覺得很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聲音也低了下去，「我要是不來了呢？」
阿燼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靜：「臥室給你留著。」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林木生。
他永遠是這樣，不挽留，不改變，只是固執地守著那個可能有用的角落。
五年來，林木生帶來各種上城區的精緻玩意，試圖給他的生活添點色彩；
變著花樣問他未來的計劃，希望能聽到哪怕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幻想過有天阿燼能主動說「這周我去了哪」、「認識了誰」。
但他永遠!不!改!變!
鬆開揪著他衣領的手，林木生轉身走向門口，這次沒摔門，只是輕輕帶上。
剛走出公寓樓沒幾步，身後那扇門被拉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林木生下意識回頭——
他沒看清阿燼的動作，只覺得一股力量狠狠將自己摜在牆壁上。後背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亂冒。
「呃！」林木生掙扎著想推開他，蚍蜉撼樹。
阿燼……
林木生後知後覺地發現……
以前並肩行走時，或是阿燼懶散地靠在牆邊時，從未如此鮮明地意識到這身高差的壓迫感
現在……
……
阿燼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緊抿的嘴唇。
他在極力壓抑著什麼，身體微微顫.抖，按著林木生肩膀的手指幾乎要嵌進他骨頭裡。
「說話!」 他瀕臨崩潰的暴戾，「你剛才的話……什麼意思？」
那平靜的離開姿態，引爆了阿燼壓抑在死火山下的恐慌熔岩。
林木生被他這副從未見過的失控模樣震住了，一時忘了回答。
這沉默似乎激怒了他。
「林木生!」 阿燼低吼著林木生的名字，比起嘶吼更像哀鳴，另一隻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服，「你……」
他想質問，想怒吼，想把人撕碎或者揉進骨血里，但洶湧的情緒堵住了他的喉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
阿燼……
……
這片區域算是下城區的潛力股，距離混亂的核心地帶稍遠，基礎設施勉強能用。
公寓是黑白色調的，像阿燼這個人一樣簡潔冷硬。
林木生帶來的東西從武器漸漸變成了家具。
一張乳白色地毯鋪在客廳，幾個幾何形狀的抱枕扔在沙發上，廚房多了套黑陶餐具。連筷子都換了，烏木的，尾端鑲著銀。
「臥室給你留了。」阿燼推開一扇門。
房間採光很好。單人床、衣櫃、一張能當武器用的實木書桌。
但林木生從沒來住過。
這是阿燼為他準備的退路。一個錨點。
如果上城區待不下去了，如果方止衍翻臉了，如果哪天無路可走了……
這裡永遠有一扇門為他留著，有一張床能讓他躺下喘口氣。
阿燼生日這天，林木生帶著蛋糕和一堆禮物砸開他的門。
「生日禮物，適合你。」他把一條用黑繩串著的狼牙拋過去，「不用戴，打架勒脖子，當個護身符掛著玩吧。」
阿燼接住，然後鎖進了床頭櫃。
那裡已經堆滿林木生送的東西：沒開封的精油蠟燭、包裝完好的茶具、一套雕花玻璃杯……
林木生問阿燼最近接了什麼單子，對方說「普通清理工作」；
又問考不考慮轉行做點別的，哪怕給郁厭看場子，阿燼只是回「習慣了」；
問到公寓住得怎麼樣，冬天冷不冷，也只得到一句「還行」。
臨走時，林木生第無數遍問了同樣的話：「你以後想幹什麼？」
「活著。」
「然後呢？」 他不死心。
「等你回來。」
胸口發悶，林木生摔門走了。
第五年，兩人之間的對話已經變成寥寥數語。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之間就只剩沉默。
鑰匙插進鎖孔時林木生就已經開始煩躁，那種熟悉的悶痛感又漫上來。
阿燼關了灶台上咕嘟作響的小火，端著碗走出來。麵湯上漂著一層紅亮的辣椒油，是林木生喜歡的那種。
他把碗推到對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則靠進沙發里點燃了一支煙，煙霧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
「阿燼。」林木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第一百次問他，「你到底未來想幹什麼？你打算一直殺人殺到牙齒掉光嗎？」
阿燼這些年殺的人比他認識的人還多。這句話不是誇張。
又是三年時間，足夠讓「瘋狗燼」這個名字，從下城區一個令人忌憚的傳聞，變成盤踞在許多人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不再僅僅是收容所那個靠拳頭震懾一方的少年，也不再是初獲自由時那個只接雜活的新手。
他依然不隸屬於任何幫派，推掉了工會遞來的橄欖枝，婉拒了治安署某些見不得光部門的特聘機會。
他接的單子越來越危險，價碼也水漲船高。
目標從清理幫派內部的叛徒、處理地盤糾紛中的硬茬子，逐漸升級到為上城區大人物抹去不光彩的污點證人，介入涉及跨區走私集團火併的清場工作。
公寓床頭櫃裡那個裝散碎鈔票的紅色鐵皮餅乾盒，早已換成了嵌在牆體內的微型保險柜，裡面存放著不記名債券和成沓的大額現鈔。
阿燼不再僅僅是能打，他變成了解決棘手問題的終極手段。
下城區暗流涌動的格局裡，他是一把無主的利刃，誰給錢就為誰出鞘，也因此，刀刃卷刃的風險與日俱增。
曾經鬆散圍繞在他身邊、受過恩惠或仰慕其武力的人，有些消失了，有些則變得更為謹慎，保持著更遠的距離。
阿燼周圍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既是威懾，也是孤絕。
殺戮滋養仇怨，仇怨催生更多的殺戮。
死者的親屬朋黨、被他斷了大筆財路的走私頭目、乃至那些嫉妒他地位和聲望、試圖踩著瘋狗燼上位的下城區新銳，都將他視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阿燼的應對方式是將堡壘打造得更加堅固。
這間郁厭幫忙找的公寓，外表普通，內里被阿燼改造一新。
防盜門內側加裝了交叉門栓，窗戶玻璃全部更換為特製的防彈型號，窗框邊緣嵌著幾乎看不見的細金屬絲，連接著隱藏在牆體內的簡易警報裝置。
樓道和公寓入口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藏著微型攝像頭，畫面實時傳輸到阿燼隨身攜帶的通訊器屏幕上。
他在天花板的通風口也做了手腳，確保那裡無法成為潛入的通道。
在林木生看不到的夜晚，阿燼處理掉的、在公寓周邊逡巡窺探的身影，數量比他白天接的單子還要多。
暗殺也從零星試探變成了常態。
這是一個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
殺人，結仇，被追殺，再殺人自保，結下更深的仇。
想抽身談何容易，那些仇家不會因為阿燼金盆洗手就放過阿燼，只會蜂擁而至，將他和他在意的一切撕碎。
阿燼的「不退」，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被逼無奈的「進」。
盯著那張側臉，林木生想起上周接到的郁厭發來的消息，說阿燼又接了單高危任務，目標是個退役的治安署狠角色，差點被對方反殺。
……阿燼對林木生來說是親人的存在
「我有存款。」阿燼彈了彈菸灰，灰燼簌簌落下，「夠用。」
「我不是在問你錢夠不夠!」林木生攥緊手裡的筷子，控制著音量，「我是問你——」
「你明明可以金盆洗手，躺在錢堆上養老了。為什麼還要過這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嫌命長？」
阿燼沉默了很久。林木生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糊弄過去。
「習慣了。」阿燼掐滅了還剩半截的煙，菸頭在菸灰缸里變形，「除了這個，不會幹別的。」
林木生放下筷子：「那你想學什麼？我可以教你，或者幫你找老師。烹飪？木工？哪怕是……種點花花草草呢？」
「沒興趣。」
阿燼抬眼看過來，那眼神讓林木生瞬間火起。
他討厭這種眼神，好像自己所有的焦慮、憤怒、擔憂，都只是小孩子無理取鬧的撒潑打滾，都是上城區帶來的嬌氣。
又是一陣席捲全身的疲憊。
這不是第一次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像在打轉，永遠回到原點。
「下周還來嗎？」
這個問題撕破了他們之間維持五年的偽裝。
原來阿燼什麼都知道。
知道林木生嫌棄這裡無聊，知道他在其他人身上找刺激，知道他每周例行公事般地踏進這扇門，內心深處或許一直在等待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理得撕破臉、徹底逃離的藉口。
「來啊。」林木生條件反射般地轉身，走向那個塞滿自己帶來的無用物品的冰箱，「不然誰給你帶——」
「你不想來。」
阿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在給台階下。
只要順水推舟，說一句「是啊，最近有點忙」，就能名正言順地減少回來的頻率，一周，兩周，直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像水蒸發在沙漠。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 林木生轉過身，「你的人生是圍著我在轉嗎？」
生氣不是因為被看穿，而是因為他明明洞悉一切，卻還是這副死水無瀾、任人宰割的死樣子！
阿燼突然動了。
他幾步就跨到面前，在林木生反應過來之前，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溫度透過皮膚燙得心尖一顫。
「林木生。」他叫他的名字，「我活著，就是為了讓你有退路。」
甩開那隻手，林木生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冰箱門。
這才是最窒息的。
阿燼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後的備用選項。可他要的不是退路，是要並肩作戰！是要一起往前跑！去看看更廣闊、哪怕更操蛋的世界！
阿燼習慣了當他的退路，卻沒想過自己也可以有別的路。
阿燼留著次臥，囤著自己送的所有東西，偷偷調查方止衍的動向，不是為了窺探他的生活，是為了哪天他從高處摔下來，粉身碎骨時，有地方能接住他。
「我問你喜歡什麼，你說沒興趣；我問你未來想幹什麼，你說活著等我!」
林木生拽著阿燼的衣領，逼他低頭直視自己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是你……!」
阿燼的沉默比反駁傷人。
每次林木生想把他拽進新生活，他就會用這種沉默築起高牆。
他不是在賭氣，他是真的覺得這樣就夠了。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殺人賺錢，做最後的退路，等他回來，或者……等他再也不回來。
阿燼還是那個阿燼，沉默的、暴戾的、一眼能望到盡頭的阿燼。
而自己正在變成他最厭惡的那種上城區混蛋——虛偽、善變、貪圖安逸。
兩人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那座篩子橋，而是林木生拼命往前跑、試圖抓住點什麼的時候，阿燼固執地站在原地，像座墓碑。
偶爾，在深夜的自我厭棄時刻，林木生會覺得阿燼的停滯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把他遺棄在了過去，所以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指責他賴以生存的方式。
但他該死的希望阿燼的人生劇本里，能有一頁、哪怕一行，是除自己之外的新劇情！
兩人之間僅剩的那點微弱聯繫，不過是他每周施捨般的探望。
「阿燼，」林木生覺得很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聲音也低了下去，「我要是不來了呢？」
阿燼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靜：「臥室給你留著。」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林木生。
他永遠是這樣，不挽留，不改變，只是固執地守著那個可能有用的角落。
五年來，林木生帶來各種上城區的精緻玩意，試圖給他的生活添點色彩；
變著花樣問他未來的計劃，希望能聽到哪怕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幻想過有天阿燼能主動說「這周我去了哪」、「認識了誰」。
但他永遠!不!改!變!
鬆開揪著他衣領的手，林木生轉身走向門口，這次沒摔門，只是輕輕帶上。
剛走出公寓樓沒幾步，身後那扇門被拉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林木生下意識回頭——
他沒看清阿燼的動作，只覺得一股力量狠狠將自己摜在牆壁上。後背撞得生疼，眼前金星亂冒。
「呃！」林木生掙扎著想推開他，蚍蜉撼樹。
阿燼……
林木生後知後覺地發現……
以前並肩行走時，或是阿燼懶散地靠在牆邊時，從未如此鮮明地意識到這身高差的壓迫感
現在……
……
阿燼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緊抿的嘴唇。
他在極力壓抑著什麼，身體微微顫.抖，按著林木生肩膀的手指幾乎要嵌進他骨頭裡。
「說話!」 他瀕臨崩潰的暴戾，「你剛才的話……什麼意思？」
那平靜的離開姿態，引爆了阿燼壓抑在死火山下的恐慌熔岩。
林木生被他這副從未見過的失控模樣震住了，一時忘了回答。
這沉默似乎激怒了他。
「林木生!」 阿燼低吼著林木生的名字，比起嘶吼更像哀鳴，另一隻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服，「你……」
他想質問，想怒吼，想把人撕碎或者揉進骨血里，但洶湧的情緒堵住了他的喉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
阿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