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阿燼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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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止衍把林木生從下城區撈走的前兩年,他每周雷打不動地跑回來「探親」阿燼,總是大包小包,像只搬家的松鼠。

  有時是上城區特供的牛肉罐頭,有時是耐穿的工裝靴。林木生知道阿燼不會收花哨的禮物,就專挑實用的。防水打火機、高彈力繃帶、戰術匕首。

  阿燼每次接過東西都像在驗收贓物。

  林木生把帶來的東西一放,鞋子一蹬,就舒舒服服地窩在沙發里,嘰嘰喳喳地把上城區的「奇聞異事」倒豆子似的分享給阿燼聽:

  雷奧那雙能看穿人的藍眼睛;

  方止衍那些折磨人的禮儀課,把他塞進那所鑲金邊的聖格倫學院,同學不是姓這個閥就是那個閥,鼻孔長在頭頂上;

  哦,還有江上游,跟林木生同校,高兩個年級,每天擺著張少爺臉,被他三言兩語就激得跳腳。

  阿燼偶爾「嗯」一聲,或者在林木生停頓的間隙問句「然後呢?」,從不追問細節。

  這些名字對他來說只是林木生講述的符號,是那片他不願涉足的上城區浮光掠影的一部分。

  即使林木生每周只回來一次,阿燼也從未放鬆過對他生存技能的打磨。

  在阿燼眼裡,上城區那套花架子屁用沒有,真遇到事,還得靠拳頭和刀子說話。

  所以每次見面,除了林木生單方面的「匯報」,總少不了被阿燼拎到某個角落,進行一番「實戰教學」。

  某個燥熱的夏日午後,蟬鳴聒噪。斷牆邊,熱浪扭曲了空氣。

  「看好了。」阿燼的匕首帶著破空聲,「鏘」地一聲狠插.進磚縫,濺起幾點火星。

  他正在演示如何利用牆體的反作用力增強突刺的力度和速度,動作凌厲得像撲食的獵豹。阿燼脫了上衣,精悍的上身布滿新舊交錯的疤痕。

  林木生盯著阿燼後背那道橫貫肩胛骨到腰側的舊疤發呆——即使在多年後的今天,那暗紅的增生組織在高溫下仍在微微鼓起,汗水沿著它蜿蜒的軌跡滑落。

  這道貫穿身體的傷疤,換來了不被當成貨物賣掉的自由。這份對自己都能下死手的狠絕,讓他看了這道疤八年依然覺得震撼。

  他無法想像需要怎樣的意志力,才能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親手切開自己的皮.肉,忍受那種足以摧毀常人的劇痛。

  林木生其實很怕痛,是那種擅長用腦子規避風險、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動口絕不動手的類型,光是想像那種場景就讓他頭皮發麻。

  「看刀,不是看老子。」 刀刃擦著林木生耳畔險險划過,削斷幾根飛揚的髮絲,帶起一陣涼風,激得他後頸汗毛倒豎。

  林木生收回心神,「你給自己留這道疤時,不怕疼嗎?」

  匕首在阿燼指間靈活地轉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冷光。阿燼側過身,那道疤完全暴露在烈日下。

  「比被人按在身下舒服。至少這道疤不會半夜趴在你背上喘氣,問你爽不爽。」

  又有一次對練間歇,林木生正在活動發麻的手腕,阿燼冷不丁拽過林木生的手,盯著他小臂上一塊新鮮的淤青:「方止衍打你了?」

  阿燼讓林木生跟方止衍走,是基於當時形勢的判斷,不代表他對那個深不可測的上位者有信任。

  在阿燼眼裡,方止衍和江鄰之流沒有本質區別,都是需要提防的猛獸。

  任何出現在林木生身上的異常痕跡,都可能意味著方止衍的「馴化」或懲罰。

  林木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阿燼指的是什麼,那是格鬥課對練時留下的紀念品。戴著護具,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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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課而已,戴著烏龜殼呢。」 林木生岔開話題,指尖點了點阿燼的肩臂。

  「倒是你,這倉庫連個暖氣片都沒有,冬天打算把自己凍成冰雕?你接那些單子掙的錢呢?都埋地里等發芽?」

  阿燼接的活報酬不低,尤其是那些需要阿燼親自出手的「硬茬子」。

  但阿燼活得像個苦行僧,倉庫里沒有任何享受的痕跡。

  或許連裝暖氣在阿燼看來都是種不必要的奢侈,是會讓警惕性鬆懈的軟肋。

  阿燼只回他:「凍不死。錢有用處。」

  第三年,郁厭的地下情報網越鋪越大,有時候他們三個會在阿燼倉庫聚餐,但更多時候是林木生單獨來找阿燼。

  林木生開始刻意引導話題。

  「最近接了什麼單子?」 林木生把一件能防小口徑手槍的插板防彈衣扔給阿燼,「上次那個走私『人體物流』的團伙,活幹完了?」

  阿燼拎起防彈衣,利落地套上試了試肩帶鬆緊,嘴裡就蹦出三字:「解決了。」

  林木生追問細節,是火併了還是設套了?死了幾個?阿燼只回了個:「普通清場。」

  九月的某個周末,林木生心血來潮,把小啞巴也拖來了。郁厭也在,四個人圍著阿燼不知從哪淘換來的矮腳方桌,涮著火鍋。

  熱氣蒸騰中,林木生講起江上游為了跟他鬥氣,證明自己「無所不能」,居然真跑去學了鋼管舞,還在學校晚會上扭了一段,結果被拍下來傳遍了校園網。

  郁厭笑得差點把酒杯打翻在鍋里。小啞巴在餐巾紙上畫了個抽象的火柴人,扭著麻花腰,旁邊打了個問號。

  只有阿燼沉默地涮著羊肉片。直到林木生用手肘捅阿燼腰:「喂,給點反應?」

  「嗯。」 阿燼眼皮都沒抬,只是夾起一片毛肚丟進林木生碗裡,「小心燙。」

  有次林木生故意試探,半開玩笑地問阿燼要不要搬去上城區,找個正經活干。

  阿燼頭也不抬,擦刀的動作沒停:「那裡不適合我。」

  林木生不死心,問阿燼以後想幹什麼,總不能一輩子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阿燼反手就把問題拋回來,用眼神拷問他:「方止衍什麼時候放你自由?」

  那天他們破天荒吵了一架。

  林木生說阿燼活得像具行屍走肉,守著這破倉庫等發霉。

  阿燼冷笑,刀刃在指間轉出寒光,說至少屍體不會被人當金絲雀養在籠子裡,還沾沾自喜,忘了自己從哪兒來的。

  第四年,話題開始枯竭。

  林木生的話變少了,他不再興致勃勃地描繪上城區那些光怪陸離。

  倉庫里的沉默開始變長。

  有時林木生會長時間盯著牆壁上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有些是阿燼試刀留下的,有些是打鬥碰撞的印記——眼神放空。

  他開始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每次見面都像在完成義務。

  林木生說著那些離阿燼十萬八千里的生活,阿燼聽著,偶爾回應,但從不分享他自己的世界。

  或者說,阿燼覺得他的世界單調得沒什麼可分享——接單,殺人,療傷,等待。

  以前在收容所,林木生和阿燼能擠在漏風的破床上聊一整夜。

  怎麼撬開食堂後門那把鎖,怎麼在鬥毆時找准腎的位置一擊放倒,連隔壁床小孩半夜磨牙的聲音都能被他們編成段子笑半天。

  現在他講上城區衣香鬢影的派對,雷奧推薦的晦澀心理學講座,江上游那些用錢堆出來的蠢事……像在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回聲都帶著尷尬。

  林木生後來想,阿燼不是不會說,是他把「說話」這件事,歸類成了和用刀一樣的生存技能,只在必要時刻動用。

  這年春天,壓抑的火山終於爆發。

  林木生忍不住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你除了殺人放火撬保險柜,就沒別的事可做了?」

  阿燼正低頭試穿他帶來的新款戰術靴。防穿刺底,輕便無聲,最適合暗巷追逐和屋頂跑酷。

  阿燼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你覺得我應該幹什麼?」

  「比如……」 林木生絞盡腦汁,試圖在阿燼那片荒漠裡種點綠意,「學個口琴?交個能喝酒吹牛的朋友?找個不怕你一身血腥味的情人?哪怕是養條看門狗呢?」

  阿燼系好鞋帶,直起身,「沒興趣。」

  「那你對什麼有興趣?」

  「你。」

  「我又不是興趣愛好。」 林木生一腳踹翻旁邊的工具箱,金屬零件嘩啦散了一地,「你能不能有點你自己的人生?」

  阿燼沉默地彎下腰,把散落的工具一樣樣撿起來,看得林木生心頭火起。

  「活著。」 阿燼把扳手放回箱子,然後抬眼看向他,重複著那個林木生聽過無數遍的答案,「然後等你回來。」

  「夠了!」林木生一步跨過去,揪住阿燼衣領,「我每周來回跑四個小時,穿越大半個城市,不是來聽你說這些狗屁廢話的。」

  阿燼任由他拽著,連呼吸頻率都沒變,用那種讓林木生抓狂的平靜眼神看著他:「你想聽我說什麼?」

  林木生感到一陣巨大的無力感,鬆開阿燼的衣領,後退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說什麼?」林木生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你最近怎麼樣,說你在哪遇到個順眼的姑娘,說你除了殺人還幹了什麼事。我連你殺了誰都不想問了。說你的未來計劃,而不是像個死人一樣等我每周來填墳!」

  他越說越激動,又一腳踹在矮桌上,震得鍋碗瓢盆叮噹響,「再這樣下去,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聊的?」

  在阿燼面前,林木生那些該死的「成熟穩重」牆皮一樣剝落,露出底下那個會憤怒、會委屈、會因為得不到回應就像得不到糖的小孩一樣砸罐子的自己。

  他知道信任和表達對阿燼來說比挨刀子還難,知道阿燼是個徹頭徹尾的「情感啞巴」。

  從當年在收容所,林木生兩次道歉,阿燼兩次喊滾,喊完又自己靠著牆根沉默後悔,他就該知道。

  可他還是像個傻逼一樣,以為時間能敲開一條縫。結果縫沒敲開,自己快被這堵牆撞得頭破血流了。

  阿燼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這種眼神比江上游的嘲諷更讓林木生火大,至少江上游還會跳腳罵人,有來有往。

  阿燼沉默了很久,最後施捨般地開口:「上個月,幫派搶地盤,我去清理了幾個擋路的,斷了他們一條走私線。」

  「三天前,接了單上城區的活。一個老爺惹了不該惹的人,怕死,花錢買安心。我去處理了那個讓他做噩夢的麻煩。」

  阿燼扯開衣領,露出肩膀上的繃帶,「昨天下午去了蛇頭那兒,子彈擦過去的,不深。滿意了?」

  林木生看著那肩上的傷,聽著那報流水帳般的生活,只覺得一股疲憊感席捲而來。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悲哀地發現,在這一刻,他自己也徹底模糊了,他究竟想要從阿燼這裡聽到什麼?

  這些年,他一直在說,而阿燼一直在聽。

  他認識了新朋友,有了新身份,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而阿燼的世界,依然固守在殺.戮、傷痛和等待他的循環里。

  阿燼的未來只是過去的無限重複,而他無法再從這種重複中獲得樂趣。

  阿燼永遠都是阿燼,又臭又硬的石頭,但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污泥里打滾的小孩了。

  他正在一點點失去阿燼,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他們正在變成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他能分享的,阿燼不在意。阿燼經歷的,他無法共鳴。連爭吵都失去了意義。

  真沒勁。

  林木生乾脆泄憤似的打開帶來的大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往外丟,砸在阿燼腳邊:

  「防割手套,你上次那副被豁口了,該換了!鎮痛噴霧,新出的,據說效果快!剃鬚刀,電動的,比你那刀片強!」

  每樣東西都實用得要命,每樣東西都像在提醒他們之間只剩這種物質上的,無聊的關懷。

  林木生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能分享的事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隨藝的戲碼、方止衍嚴苛到變.態的訓練、虛偽的社交……每件都和阿燼的世界隔著銅牆鐵壁。

  就連罵江上游都不再有趣,因為阿燼根本和他不熟,也不在乎。

  林木生很想像對待江上游那樣揪住阿燼領子大吼,但阿燼不是江上游,阿燼只會用那種平靜到讓人發瘋的眼神看著他,直到他率先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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