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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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木生忽然笑了,伸手調整了一下領口那支礙事的山茶花,山茶花的香氣在悶熱的空氣中若有若無地浮動。

  「雷奧,你的想像力是不是太豐富了點?」

  「我和江上游素未謀面,和林木生也只是在方家打過幾次照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你該不會以為我和江上游還有林木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林木生湊近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為什麼這麼在意江上游的事?這麼在意……我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雷奧被林木生突然的靠近弄得微微後仰,撞上身後的梧桐樹幹。

  「江上游……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只是髮小?」林木生鼻尖逸出聲嗤笑,帶著點促狹,「該不會……你其實偷偷暗戀著江上游?所以才對他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都這麼緊張兮兮的?」

  雷奧的表情凝固,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什麼?」

  「開玩笑的。」林木生後退兩步,恢復安全距離,順手理理被風吹亂的裙擺,「不過說真的,你直接問江上游不就好了?」

  「我問過了。」雷奧將臉微微別向一旁,「他說那天晚上,莊園裡只有他和林木生。沒有第三個人。」

  「那不就行了?」林木生攤手,「你發小都給你背書了,還瞎琢磨什麼?」

  「雷奧,你要是這麼懷疑,不如現在就給江上游打個電話,問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隨藝的人?」

  雷奧搖頭:「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雷奧停頓了一下,「我相信你。」

  林木生嘴角牽動,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剛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就差拿測謊儀對著我了。」

  「我只是……」雷奧的聲音低了下來,「擔心你。」

  「擔心你被捲入不該捲入的事,擔心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受傷,擔心有一天你突然消失,而我連去哪裡找你都不知道。」

  雷奧很清楚隨藝有多擅長人間蒸發。那些取消的見面,毫無預兆的失聯,以及永遠查不到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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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奧的語氣太真誠了,真誠到讓林木生有那麼一剎那的動搖。但理智瞬間回籠。這是雷奧最擅長的,用溫柔偽裝試探。

  「那你現在不是看到了嗎?」林木生抬起雙臂,在雷奧面前輕盈地轉了個圈,「我好端端地站在這裡,一根頭髮都沒少。」

  林木生收斂笑容,帶著點告誡的意味:「雷奧,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的認識江上游,我和誰做朋友,那也是我的自由。這不是你有權干涉的事情。對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足夠讓雷奧灼痛。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你說得對。」

  「所以?」林木生歪頭,等待他的最終表態。

  「所以……」雷奧深吸一口氣,「抱歉,隨藝。是我越界了。但如果有一天……如果你需要消失,至少告訴我一聲。」

  林木生轉頭看雷奧:「為什麼?我消失跟你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會找你。無論用什麼方法,花多少時間,我都會找到你。」

  林木生向前侵近半步,帶著警告的氣息:「聽著,真有那麼一天,我悄無聲息地不見了,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我想消失。真到了那份上,你找不到我,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氣息微收,緩和了語氣,「不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要走的話,我答應你,我會提前跟你道個別。」

  「……好。」 雷奧應允。

  他沒有追問那句「道個別」是敷衍還是承諾。有些界限,點破即是逾矩。他只是將這份不安妥帖地收攏,壓進心底深處。

  「答應得這麼爽快,可不像你。」林木生側頭看他,「通常你不是應該再列舉三五條『為你好』的理由,試圖讓我改變主意嗎。」

  雷奧的目光從她領口的花上抬起,「列舉理由如果有用,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這話說得實在,反倒讓林木生低笑了一聲。

  「有道理。所以,接下來往哪走?雷奧少爺的『隨便走走』,總不會真的漫無目的吧。」

  「今天沒有規劃。」雷奧雙手插進褲袋,真的就沿著街道隨意向前走去,步調放緩,遷就著穿裙裝不便大步行走的林木生。

  「只是走路。如果你覺得無聊,可以隨時喊停。」

  林木生跟了上去,與他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這感覺有點新奇。過去的幾年,每一次見面都在特定的場所,有著明確的目的。

  像這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是第一次。他有點摸不准雷奧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兩人開始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關於中心城新建的立體花園據說引進了會發光的蕨類植物,下個月將在中心廣場舉行的和平紀念日慶典會不會又搞無人機表演……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涌動的試探從未發生。

  林木生配合地聽著,偶爾插一句無關痛癢的評論,心裡快速復盤。

  雷奧的「相信」比他的懷疑更讓人警惕。基於自身邏輯自洽的選擇性信任,脆弱而危險,一旦出現裂痕,反噬的力量會超乎想像。

  他需要給「隨藝」這個身份增加一些經得起查證的細節,比如偽造一段深山徒步記錄。

  兩人走到林蔭道盡頭,前面是一個小型市民廣場。

  「去那邊坐坐?」雷奧指了指廣場邊的長椅。

  林木生點頭。兩人在長椅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記得你提過,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雷奧看著廣場上零星走過的幾個行人,遠處有個老人正在餵鴿子。「這裡還算清靜。」

  「嗯。吵鬧讓人心煩。」林木生應道,目光落在廣場中央那座金屬雕塑上。

  金屬條向上螺旋攀升,頂端托著一顆球體,官方命名是「新生之翼」,為了紀念跨年夜戰爭結束而立的,象徵著「和平的艱難孕育與希望的永恆振翅」。

  和平紀念日的宣傳旗已經掛了出來,在熱風裡懶洋洋地垂著。

  上面印著英雄的頭像,銀灰色短髮,冰藍色眼睛。下面是一行醒目的銘文——

  秩序捍衛者·雷維安·克萊蒙特。

  這位在跨年夜戰爭中赫赫戰功在身的和平締造者,在上城區擁有無數狂熱崇拜者。

  「你父親。」林木生的視線從雕塑移到橫幅上,「他很受愛戴。」

  幾隻鴿子撲棱著翅膀落在他們腳邊不遠處的空地上,咕咕叫著,歪著頭打量這兩隻闖入它們地盤的人類。

  「傳媒的力量。」雷奧說,「我母親的家族擅長把東西包裝成人們需要的樣子。戰爭英雄,慈悲領袖,完美丈夫。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形象。」

  「聽起來像個大型造神現場。」林木生評論道,「把一個人變成符號,肯定比把一個人變成人容易得多。」

  「洛家也造明星吧?」他隨口問,「那種唱歌跳舞演戲的。」

  「嗯。差不多。偶像工廠。」雷奧看向林木生,「包裝手法本質上沒太大區別。一個提供虛幻的情感寄託,一個提供精神圖騰。都是填補內心空缺的東西。」

  「信仰?」

  「可以這麼說,或者叫群體性精神需求?」雷奧思考著措辭,「人們總需要點東西去相信,去仰望,去寄託自己無法實現的期望。」

  林木生看著那些被老人吸引過去的鴿子,一隻膽大的甚至跳到了老人腳邊。

  「這麼說的話,下城區也有信仰,五花八門。」

  「哦?比如?」雷奧的藍眼睛裡透出興趣。

  他去過下城區,但都是浮光掠影,有保鏢隨行,無法真正深入那種混沌的日常。

  林木生靠在長椅背上,望著那隻膽大的鴿子一步步蹦近,「花樣老多了。有信暴力至上的,覺得誰的拳頭大誰就有理,巷子口的老大就是他們的神。」

  「有拜金錢的,覺得攢夠一筆就能買通關節爬上虹橋,鈔票就是他們的護身符。還有一些更虛無縹緲的,或者說,更會畫餅的。」

  他回憶著收容所里聽來的軼聞,「有個老頭自稱能通靈,說世界末日快來了,只有信他才能得救。他有一小撮信徒,每天跟著他念叨一些聽不懂的咒語,把省下來的食物貢給他。

  「後來聽說那老頭卷了信徒最後那點家當,自己想辦法跑上城區來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廣場上,老人撒完了最後一點麵包屑,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了。鴿子們撲棱著翅膀,重新散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一隻灰白色的鴿子似乎覺得林木生這邊比較安全,試探性地跳上了長椅的另一端,又一點點挪近,大膽地落在了林木生的裙擺上,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雷奧去廣場邊緣一個小販那裡,買了一小紙袋穀物。

  「試試?」他說著,將一些穀物撒在腳邊的空地上,立刻吸引了幾隻鴿子過來。」

  林木生接過幾粒穀物,攤在手心。那隻灰鴿子跳上他的手腕,低頭啄食起來。

  下城區的鴿子,沒這麼肥,也沒這麼傻。活不了這麼久。

  冬天最難熬的時候,餓急了,什麼都可能變成口糧。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但凡能下肚的,都有人盯著。

  鴿子算是不錯的選擇,肉多,也比老鼠乾淨些。不過也得偷偷弄,在背風的牆角生堆小火,幾個人分著吃,不能讓太多人看見,不然搶起來,見血是常事。

  那隻灰鴿吃飽了,在林木生手邊梳理羽毛,發出咕咕的滿足聲。

  「剛才買穀物時,看到旁邊有家新開的寵物樂園。」雷奧目光投向廣場另一側的店鋪,「專門給貓設計的,有爬架、隧道和小型遊樂設施。下次你可以帶你的貓來玩玩。」

  「我沒有養貓。」林木生將手心剩餘的穀物輕輕抖落在地上,灰鴿子撲棱著飛走了。

  「哦?」雷奧語氣疑惑,「但我記得有好次,在你衣服上看到幾根黑色的貓毛。很細軟,應該是短毛貓。」

  林木生面上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方宅里確實有隻黑貓,是林木生養的,叫喪彪。那傢伙野得很,滿院子亂竄,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我對養寵物沒什麼耐心。」

  「原來如此。」雷奧點了點頭,「我倒是養過一隻狗。」

  林木生正低頭整理被風吹到臉頰邊的頭髮,聞言抬眼看他:「你?養狗?沒聽你提過。」

  「一隻金毛,叫太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算是我童年的夥伴,從我出生起就在家裡了,陪了我很多年。」

  「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它就會用鼻子拱我的手,催我起床帶它出來。」

  「就在這一帶,它喜歡這個廣場,喜歡追著鴿子跑,雖然從來也追不上。我習慣自己遛它,不假手於人。後來它不在了,我早起的習慣卻留了下來。」

  「怎麼沒的?」

  「車禍。」雷奧吐出這兩個字,「司機超速,太陽年紀大了,反應慢了半拍。」

  「難怪你會帶我來這兒餵鴿子。」林木生開口,「是想起它了。」

  「算是吧。這裡留下的好記憶比壞的多。」雷奧的指尖捻著剩餘的穀物,「養寵物是件奇怪的事,它讓你習慣付出,習慣早上被需要,習慣有一個生命的存在完全依賴於你,信任你。它死了,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會空出一塊。」

  林木生安靜地聽著,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裙擺上。

  他想雷奧說得對,養寵物確實是件奇怪的事。

  它讓你習慣早上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踩醒,習慣有個活物在你看書時蹲在你手邊打呼嚕,習慣你的窩不再是你一個人的。

  按貓的年紀算,喪彪如今八歲了,正當壯年,精力旺盛得依舊能追著自己的尾巴在客廳里旋風般打轉,搗亂的本事絲毫未減。

  最讓林木生懷念的還是喪彪小時候。那么小的一團,能穩穩噹噹地蜷在他掌心裡,喵喵的叫聲又細又軟,會用帶著倒刺的舌頭舔他的手指,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下巴。

  那時候他還在收容所里掙扎,吃了上頓得琢磨下頓在哪兒,卻總要想辦法省出口糧,或者冒險完成些小任務,換回一點像樣的貓糧和乾淨的飲用水。

  很多人都覺得蠢,自己都活不明白,還養張嘴,尤其還是一隻不能幫你打架、不能幫你偷東西的貓。

  但有些東西不是用划算不划算來衡量的。

  在看不到明天的收容所里,有個暖烘烘的小東西需要你,蹭著你的腿,這種感覺比多吃一塊麵包更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阿燼和郁厭是同伴,是刀口舔血時可以背靠背的人,但關係里總摻雜著算計、拉扯和不確定。

  只有那隻貓,它的世界簡單到只剩下吃、睡和他。

  如果沒有喪彪,他大概會變成另一種人,更冷,更硬,純粹為生存而開動。但他沒有。他選擇了在懷裡留下一團柔軟的黑。

  他對人很難說出「愛」這個字,這個詞太重。但對喪彪,他可以說得很坦然。

  再來一次,他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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